岳飛:總有些光要刺痛黑暗,哪怕會被黑暗吞噬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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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1 次觀看·2025年11月5日
我的名字叫作嶽飛
北宋崇寧二年二月十五日
河北湘州湯陰縣
一戶簡樸的農家屋頂上
有一隻如大鵬般的白色巨鳥盤旋
嘹亮的鳴聲久久回蕩在清冷的晨霧中
那就是我出生的日子
父親欣喜地說
看吶 這是上天派來的大鵬啊
於是我有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名字
飛 自彭舉
兒時我家境平凡
母親經常會在燈火昏黃的房中紡線織布
父親則在田間默默耕耘
他們或許從未想過我會有怎樣不凡的人生
少年時代我寡言少語
但心中卻常常有激盪之氣
農家少年多玩鬧
我卻更喜歡在破舊的屋簷下
橫讀著左氏春秋和孫吾兵法
夕陽下那些古老的兵戈沙發
在我心底掀起陣陣波瀾
後來我拜識於武藝高強的周同先生
我記得第一次射箭練習時
他凝望著我聲音沉厚
彭舉 欲成大器
必先能成得了弓弦的重量
所以我咬緊牙關日日苦練
不知好去多少張弓弦
最後竟能左右開弓
周時此時那日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命運的沉重
所以每到初一 十五
我總會帶著剛摘的野花
跪拜在師父墳前
心中默唸
先生 弟子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教誨
少年十七歲月如流水
年復一年過去
師從陳廣學習刀槍之法之後
我竟在鄉裏有了一線無敵的名聲
但名聲對於我來說並不重要
我更願意在夜深時
獨自摸著長弓
聽著風聲略過劍簇
感受那一份未曾改變的初心與寧靜
懸河四年
我剛滿二十歲
氣單泛靜
銅罐菜幽冰白如山島
河北高西
當時官府在街巷邊
貼滿了招募告示
甄定府廣場上滿是議論紛紛的人群
你要去參軍嗎
當時有好友問我
我抬頭望了望遠方青灰色的天幕
點了點頭
天下危難
我自當前往
母親含淚送我出門
反復囑咐
彭菊啊
若累了
就回家吧
我點頭答應她
但是我心中已經下了決心
既然踏出了這一步
便要為國效力
縱使麻葛果實
也絕不後退
入伍不久之後
相州出現賊口逃軍夾進
我主動請纓
帶了一百名騎兵
靜悄悄地埋伏在草叢之中
屏息凝神
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穩住
再近一點
直到敵人進入埋伏圈
向我大喝一聲殺
飛奔而出的馬蹄
捲起漫天塵埃
剎那之間
二賊落馬受擒
眾士兵看著我的眼神
已帶著敬畏
是
那就是我第一次
獲得榮譽
但是世事難料
童年秋末
父親重病
家姓飛到軍營的時候
我心如刀割
辭別主官劉格
縱馬急馳數日
趕回唐一
踏入家門的那一刻
父親的靈堂前
只與母親溝樓
而孱弱的背影
窗外寒風蕭瑟
我的心中
那個時候第一次感到了
生命的無常
還有無力
回家守孝的日子一場艱難
不久之後
家鄉又遭遇了水災
洪水帶走了鄉親們
最後一次希望
茫然地站在村口
我看著滿目瘡痍的大地
母親眼中的憂愁
讓我難以釋懷
彭菊
你走吧
母親摸著我日益寬厚的肩膀
輕聲歎息
我看著她漸漸蒼白的鬢髮
我突然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娘
我走了
你怎麼辦呢
母親只是微笑著搖頭說
兒啊
天下不平
你天生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莫要擔憂家中了
於是
宣河六年
我踏上了前往河東路平定軍的路途
再次投入
充作騎兵效勇士
人生如舟
時而風平浪靜
時而驚濤駭浪
我知道前方還有無數挑戰等待著我
家鄉的泥土之中
我埋下了一顆顆赤城的種子
總有一天會生根發芽
長成一棵頂天立地的大樹
宣河七年
我二十二歲
這一年北風吹得格外冷
彷彿天地都在烏曳著悲鳴
所在的平定軍被金兵擊潰
我帶著滿身傷痕突圍歸鄉
踏上故土
曾經安寧的小村落
已是滿目瘡痍
我一步步走到家中
村口那一棵老槐樹燒得漆黑如炭
殘垣斷壁之間
不時傳來婦孺七處的哭聲
我攥緊了拳頭
心中如烈火般翻騰
回到了家中
我看見母親坐在昏黃的油燈之下
雙眼深顯
滿頭銀絲顯得格外刺目
她正在一針一線縫補著我的衣裳
我的妻子低頭默默哄著幼小的孩子
屋裡面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寧靜
那一天我真是久久無法入眠
躺在牀榻之中
腦海裡不斷浮現出家鄉百姓慘遭金兵殺戮奴役的場景
窗外的寒風就像利刃
呼嘯著刺透我的胸膛
我想起了年邁的母親
還有鍥而無助的面龐
若我離開
又有誰能護他們周全呢
第二天清晨
母親彷彿知道我在擔憂什麼
她緩緩走到我面前
她問我
彭菊啊
你在擔心什麼
我低頭不語
母親嘆了一口氣
你在家雖能護我
但誰來護這天下的蒼生呢
我後頭只能哽咽
我說
娘
兒子怕家人遭難呢
母親聽吧
沉默良久
目光愈發堅定
忠孝難兩全
既然生在亂世
便該為蒼生百姓做些事情
你去吧
我們不會成為你的負擔
那日午後
母親把我換到房中
取出銀針
沾上墨汁
在我後背
一筆一畫地刺下了四個字
盡忠報國
身兼刺入皮肉的痛
遠遠比不上母親眼底
隱忍的不捨和堅定
彭菊
記住這四個字
從此你的命
便不再屬於你自己了
靜康元年冬
康王召購來到相州開府
我到了無意大夫劉昊將軍麾下
再次投軍
這是我第三次披上戎裝
我知道
這次我的人生註定要與江長糾纏到底
一次奉命偵查
我率著三百騎兵行至離故都附近
寒霧瀰漫了整個荒原
我忽然察覺空氣中透著不安的氣息
停
我抬手示意士兵俯下身子
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
霧氣驟散
一隊金兵騎兵已逼至眼前
傻
我拔出雙劍一馬當先
像利劍一般衝入敵陣
耳旁風聲如雷
鮮血濺上我的臉頰
炙熱而濃稠
金兵的將領高喊著什麼
卻被我一劍擊落馬下
我俯身取下他的頭顱揚聲怒吼
敵將已誅隨我沖殺
身後的騎兵們怒吼著呼嘯而出
金兵潰不成軍
紛紛後退逃竄
隨後的華州之戰
我再次以一敵百衝擊敵陣
以寡敵眾所向披靡
回到營地之後
士族們看我的眼神帶著崇敬與信賴
我只是低頭擦拭著劍上的血跡
心中掀起了滔天波瀾
國難當頭
這一仗又怎麼會輕易結束呢
不久後
宗澤將軍帶領我們進軍開德府
與金兵接連十三次激烈交戰
每一戰我都奮勇殺敵
浴血將長
從那個時候起
我慢慢明白
戰鬥不僅僅是為了保護家人
更是為了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寧與尊嚴
清康二年
我二十四歲
北方寒風徹骨
漫天烏雲低壓著大地
好像老天爺在哀嘆國運的凋零
跟隨劉灝將軍的兩千兵馬
我們在曹州與金軍熬戰
我揮動著雙剪
鮮血濺滿了我的盔甲
眼前只有敵人驚恐的面容
和揮之不去的仇恨
那一戰我軍短兵相接
殺得金軍節節敗退
直追出數十里之遙
但是不久之後
傳來了一個令我撕心裂肺的消息
開封城破了
皇帝徽宗
清宗以及數千皇親官員
盡數被金人擄走
如同牲畜般被驅趕北上
北宋王朝
那個曾經輝煌的帝國
就這樣在我眼前轟然倒塌了
這就是震驚千古的
靜康之恥
我跪坐在營帳裡
雙手攥得死緊
我眼眶中竟然湧不出一滴淚來
帳外陰雲連綿
我突然覺得自己無比孤單
甚至懷疑起這場戰爭的意義
五月
康王趙垢在應天府即位
改緣建言
這一位新皇帝
似乎寄託著無數人的期盼
我也曾經滿懷激動地相信
他定會北伐收復勢力
但是
很快我發現事實不是這樣
新帝趙垢竟然聽信
汪伯彥逃避退讓的小人之言
準備南逃必戰
我不能忍受這樣的恥辱
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我點亮油燈取出紙筆
我忍著內心劇烈的悲憤
給皇上寫了一封
長達數千頁的奏書
陛下一登大寶
設計有主
以足伐敵之謀
臣願陛下承敵學位固
親率六軍北渡
則將士坐氣
中原可復
奏書遞出的日子
我滿懷著忐忑的心情
等待著聖上的迴音
誰知道那紙上千言萬語
最後只換來了
短短八個字的皮膚
小臣閱之
非所宜言
數日之後我被革職
逐出了軍營
我站在軍營門口
看著熟悉的旗幟漸漸遠去
我的心彷彿被挖掉了一塊
滿是苦澀與不甘
但命運不曾放過我
我又怎能放棄
當年八月
我渡河北上再次奔赴千縣
這是我第四次披上戰袍
被革職之後
我來到了大明府
拜見了張所將軍
他滿懷同情的
拍了拍我的肩膀
彭菊啊
這天下之難
竟逼得你如此困頓
但你放心
凡有我張所在
便有你越彭菊的容身之地
從此我仗前奔走
再次逐漸有一屆平民
升至統領統治
隸屬於名將王彥慧下
地位漸高
但是前方的戰事日漸艱難
朝廷之內更加腐敗無能
主戰的李剛遭貶
提前我的張所也被陷害致死
我再次淪為孤軍
石門山下
面對七千士族
與十萬金兵的懸殊之戰
王彥將軍遲遲不肯出擊
我滿腔怒火衝進他的帳中
大聲說道
二弟蒙臣
賊懼河朔
難道你真想坐視家國淪陷
向敵人俯首稱臣嗎
王彥好像有苦衷
他只是低頭不語
我終於忍無可忍
帶領士族強行出戰
我們攻破新鄉縣
俘虜了金將阿里伯
擊敗了大量金軍主力
但是最後金軍大舉圍攻
我們沒有支援
只能陷入困境
欲血奮戰之中
我身負十餘處重傷
幸而最終突圍成功
逃出險境之後
我帶著餘部在太行山中
繼續抗擊金軍
一次交戰之中
我手持杖把長槍
親手刺殺了敵囚黑風大王
迫使金兵暫退
士兵們激動地歡呼著我的名字
我卻只覺得傷口隱隱作痛
胸中壓著無法消散的沉重
後來宗澤將軍病逝之前
仍然滿懷悲憤地高呼
渡河渡河渡河
他的聲音一直迴盪在我的耳畔
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前年三年我二十七歲
這一年的秋風比以往任何時候
都更加寒冷刺骨
彷彿預示著更為沉重的國運
金兵南下氣焰囂張
整個江南一片狼藉
朝廷派了一個叫杜充的人
督師防守長江
卻不料他竟置千萬百姓於不顧
盤踞在家中閉門不出
我急匆匆趕到杜充府邸
推開他的寢閣
沉痛全家
杜帥
如今敵軍已經兵臨城下
您怎能毫無作為
我滿眼通紅聲音顫抖
他卻面色平靜輕飄飄地回我
哎呀
嶽將軍
莫慌啊
金人尚在江北
何必如此焦躁啊
我的心瞬間沉入冰窟
我知道了
這個進享後路的高官權貴
早已喪失了鬥志
十一月初
金軍攻佔河縣
離建康不足百里
杜充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派了陳翠將軍與我共赴馬家渡
馬家渡戰火沖天
長江江水染成了紅色
我領著右軍手持長槍
再次身先士卒
與金軍廝殺
但是身後援軍的統帥
卻沒有放過一箭
直到我派人詢問才知道
他們竟然擅自撤退了
因為沒有援軍
我身邊的兄弟紛紛倒下
陳翠將軍也歷劫身亡
我殺出重圍率領
殘部退到中山之上
回首遙望燃燒著的建康城
心中只有滔天的悲憤
不久之後
我聽聞杜充這人
竟然棄城投降了
這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將
竟然向敵人俯首稱臣
是啊
原來敵人最可怕的兵器
並非鐵蹄與刀劍
而是我們自己人心的
怯懦和背叛
潰軍之中
有一些北方將領
暗中聚集在帳內
他們目光閃爍看向我
那個嶽將軍
如今宋廷無望
不如我們也投降金人吧
杜帥也不在了
只要你願意
我們便推你為帥
共謀富貴呀
我強忍著心中的怒火
微笑說
諸位兄弟啊
容我考慮一夜吧
明日再答覆你們
第二天清晨
我召集了這些
心懷叵測的將領
洋裝同意他們的提議
卻在他們放鬆警惕之時
抽出腰間長劍
力勝呵斥
我嶽鵬舉生於宋土
誓死報效國家
何等逆賊竟敢辱我
手起劍落
轉瞬之間
我力斬十數人
眾人驚懼萬分
紛紛跪地求饒
我望著他們緩緩地說
從今以後再有此年
絕不輕饒
軍心這才安定下來
戒嚴四年
我二十八歲了
兵敗之後
我率軍轉戰宜興
初到此地
宜興縣令誠心向陽
他們說
嶽將軍
我城雖小
卻有糧可供一萬大軍十年
我望著這一位縣令
滿懷感激的眼神
不禁心頭一熱
在宜興
我善待降族
軍紀嚴明
從未擾民
所以百姓漸漸地
將我的軍隊
稱為嶽爺爺軍
當地百姓們紛紛說道
嘿
嶽爺爺不殺咱們
咱們得跟著嶽爺爺打金人啊
二月
秦軍滿載著掠奪來的財物
浩浩蕩蕩地沿著運河北撤
我抓住機會
從宜興率軍直奔長洲攔截
兵戈相擊
我軍四戰皆劫
生擒金將十一名
乘勝追擊至鎮江府
兵鋒所至
銳不可當
四月二十五號
我領軍在建康城南的清水亭
與金軍再次大戰
那一場廝殺震天動地
敵軍橫屍遍野
綿延十五里
五月初
我帶著三百騎兵和兩千部族
從牛頭山急馳而下
如狂風般直衝金軍陣地
金兵潰不成軍
紛紛逃竄
我趁勢追擊至靜安渡口
路將未及的金軍
被我盡數消滅
建康
終於重新回到了我們手中
那一晚建康城的百姓夾道迎接
許多老者拉著我的手流下了熱淚
本來以為要在這戰亂中活不成了
嶽將軍
多謝您保得我們安寧啊
那刻我心中五味雜陳
天下興亡百姓之苦
浸在這淚水之中啊
五月下旬
我帶著戰俘第一次到越州
親見高宗皇帝詔告
我跪在地上聲音沉重
陛下
建康乃江南門戶
若再失去江南無險可守
請務必增兵固守此地
護我父親啊
聖上就望著我
許久之後緩緩點頭
賞賜我金帶馬鞍
將軍命我繼續守護江南
紹興四年春
我三十一歲
江州城外
細雨如絲
遠山淡霧
軍營中馬絲人雨不絕
一片緊張忙碌的氣息
我提著江繩
行走在泥濘的小道路上
時不時
駐足察看將士的裝備與補給
那一面金鐘月飛的大旗
在微風與雨絲中
輕輕搖曳
似在見證我岳家軍的又一次征程
那是聖上賜我的
自從聖上賜下這一面錦旗之後
我便時常自問
可曾辜負了金鐘二字
好在此番
我又得了聖命
收復現於緯旗政權的襄陽六郡
皇上又特別交代我
不得言北伐
也不得提收復汴京
我心裡明白
皇上和那一班權貴
最怕的不是我嶽飛攻城
他們更怕那金國虎狼之師捲土重來
我就望向北方陰沉的雲層
心中暗道
非不勤抵甩
赴舊境
不捨此江
決心已下
戰鼓起容停歇
四月十九
我們自江州北進
過武昌時
我站在船頭
指向那逆流而上的風帆
昂聲對幕僚們說
此去襄陽
不斬賊首
誓不回州
千州警髮江水湍急
將士們披掛在甲板上目光朔朔
一時間
竟似天地都因這激昂的士氣
而染上了一抹肅殺之色
抵達郢州那日
城外陰雨方歇
遠處似有雲霧繚繞
岳家軍吹起號角
將士攀雲梯蜂擁而上
箭矢飛石落在腳邊
捲起塵土和血畫
我坐於戰旗之下
身軀窺然不動
忽然有一塊巨石貼著我頭頂
呼嘯而過
旁邊的士族們大聲驚呼
小心啊嶽將軍
我卻只是不緊不慢
舉起手中大弓
拉滿後
一箭射殺了敵軍的投石兵
在將士攀上城頭請客間
就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突破口
一面寫著嶽字的大旗
就插上了郢州的城牆
抬眼看去日光凸顯
一道血紅殘陽映照在那旗幟之上
將人心燃得滾燙
隋州這一仗更是勢如破竹
鐵騎奔騰聲震耳欲聾
將士們高呼殺敵殺敵
一股衝勁直逼敵營覆敵
我暗中命令隊伍分路合圍
急促的戰鼓聲起
嶽字大旗一揚
殘存的敵兵四散奔逃
未曾抵抗便已潰敗
我繼續帶軍大舉行進直抵襄陽
李成等叛軍驚恐萬分
丟盔卸甲竟然棄城而逃
我站在襄陽府衙門前
城內百姓撲倒在地喜極而泣
我讓人把軍隊兩米搬到城中分發
以安頓流離的民眾
這時消息傳來
那圍棋部署的援軍想要奪回鄧州與唐州
我來不及休整
命令將士再次整隊出發
那幾天我們白天急行
夜裡吃乾糧
還未閤眼就又得起身趕路
破曉時分
我們發動猛攻
將士們再次奮勇而上
捨命拼殺
最終將鄧州拔下
收服了唐州
就在同一天
跟我一同作戰的崔將軍
也攻下了信陽城池
一舉扭轉了局面
這一次湘漢之戰
是我們南宋建國以來
第一次如此大規模的收服師弟
大節之日
我脫下沉重的鎧甲
趕到背上被母親親手賜的
盡忠報國四字
更加炙熱
我靜坐帳中凝望那熊熊燈火
而盼回當著兄弟們報喜的嘈雜聲
忽然有人來傳召
說我嶽飛因功升職
封清遠軍節度使
想到自從我從軍以來
苦戰幾十年
如今竟成為了最年輕的節度使
不禁感慨萬千
功成何惜
不過
多擔一份責任罷了
少經五年二月至五月
我遵命
再次平定洞庭湖畔的起義
平定之後
率軍再次重返北方戰場
大地依舊硝煙瀰漫
江峯烈烈
驚奇滾滾
我心中愈發堅定
每每想起那一句
飛不擒敵帥
赴舊境
不捨此江
少經六年正月
我三十三歲
母親在鄂州久病
我心裡時時惦念
與此同時
宰相張俊
在鎮江府召集各路大將
商討北伐之事
當我回轉
只收到了母親逝世的噩耗
痛如雷擊
我幾乎立刻就眼疾復發
朝廷戰士催逼
我卻只想
哭在母親臨就前
痛哭一場
我咬牙上書
神情節制
以便赴母親的臨就到廬山
安葬母親之後
抬眼思望
青山環繞
我只覺得天地一片灰暗
母親對我的教導
言辭相濟
她養我育我
她疼我憐我
又賜下了
盡忠報國四字
囑咐我做一個
頂天立地的男兒
如今陰陽相隔
本應守孝三年
我卻難以做到
我只能在山間
母親常跪
細語酥酥
我喃喃自語
母親
忠孝難兩全
請恕孩兒不孝啊
當年夏日
母親辭世第四個月
在朝廷的強命之下
我強憶悲痛
徹底收攏殘破的心緒
時時被罰
岳家軍拔營的時候
後號角聲直衝雲霄
戰旗迎風翻卷
遠處的大將鄰鄰
出發之前
我站在船頭對眾將笑說
我等此番重返故地
定要教金賊魚尾
其曉得
我大宋尚有豪傑之勢
以身赴死義無所懼
只求上位先帝
下安萬民
這一戰收復商國等多地
劫寶貧船
我在密林之中臨時支起營長
借微弱的燭光披越軍寶
前方將士催馬來報
大帥
朝廷下家將
遂赴商魚之地
盡收國落之城
長驅將入於三川
陣象傍傾於五路
那一刻
我欣慰地看著四周疲憊不堪的弟兄們
他們的盔甲仍滴著鮮血
面旁卻因歡喜而光彩四溢
我緩緩地說
這是我岳家軍的功勞
也更是天下百姓的福祉啊
然而勝利的鼓聲未曾敲響幾回
後方的朝廷卻傳來了另一番消息
皇上召購
屈己求和
重用秦檜
讓他同金人搭起聯絡的橋樑
那個時候
我與韓世忠都極力阻止
我甚至親自到了臨安去見皇上
我對他言辭懇切說
以敵之邦不可信也
何以之事不可試也
若相稱謀國不臧
只怕將來會
以後事笑柄啊
但是皇上只是淡淡地搖頭
事有大局
將軍雖忠
但再無多言
我望著他的眉心
彷彿已經有一道無形的牆
矗立在君臣之間
那個時候天下風雲驟變
金朝換我朝以江南之名
攜帶所謂趙玉而來
言辭咄咄逼人
如同對藩屬施厚發令一般
朝堂上大臣們義憤填膺
民間眾口沸騰
但是主戰之時
不是被罷官就是被流放
陰霾密佈的官場裡
我只覺得有一股寒意
攀上了我的後背
紹興九年臘月二十七日
北國大雪紛飛
天地之間
皆是一片銀妝宿過
可就在這茫茫白雪之中
秦檜卻以宰相之尊
福帝
拜倒在金石腳下
向其稱臣
答應取消宋國好
改為金之藩屬
還要碎碎納貢
第一份屈辱的和議
就這麼簽訂了
這消息傳回宋廷
皇上大喜
他竟然要大赦天下
用來慶祝
我只覺得滿腔熱血
化作了冷冰寒犬
我讓幕僚張傑夫
替我起草了一份
謝江河社表
表明我的心計
我不認同此和議
也不會安坐享樂
拓守燕雲
復仇保國
這一行行字
都是我的心血
將我的憤懣
噴播無遺
皇上於是下旨加封我
開府一同三司
連下三道詔書
但我都堅持不受
今日之事可危而不可安
可憂而不可和
虛殉冰赤誓
謹備不渝
而不可論功行賞
以一敵之效啊
緊接著
我又自請隨宋氏
赴西京洛陽
以夜掃先帝臨寢為由
想暗中探查金國的虛實
但是仍然被駁回
後來我兩次上書
想要解除我的君職
但是皇上與秦會
皆視若不見
也終究未讓我退役
所以我只能撿起那一柄
沾滿了秀氣的鐵槍
抱著信敵的信念
繼續在這亂局之中
苦苦掙扎
韶慶十年
我三十八歲
那一年
北風似乎特別冷
完顏誤逐撕毀盟約
再次舉兵南侵
皇上倉皇之間下令我
出師北伐
我接旨之後暗自歡喜
這一次終於等到了
光復中原的大好時機
岳家軍所到之處
金兵潰不成軍
衍城迎昌府
朱仙鎮相繼傳來捷報
大軍驚起如雲
戰鼓聲震天動地
百姓歡呼雀躍沿途相迎
他們含著熱淚
為岳家軍送上糧草
以備
許多人跪地相迎痛哭失聲
嶽爺爺您終於來了
七月
我立於朱仙鎮城頭
遠望開封方向
身旁是剛剛從前線
趕回的赤猴
氣喘吁吁地稟報
大帥
完顏誤逐已棄開封北逃
金人資眾皆棄於城下
只待我軍揮師渡河
我深吸了一口氣
心中湧起十年徵戰
屢驚生死的百感交集
渡河
若此一攻城
父老相親
必得安居樂業
河山重整
中原再造有望啊
我滿懷熱血
隨即向朝廷急走
金魯銳氣一舉
軍心已散
遲不再來
機不可失
我以為朝廷會像我一樣
迫不及待地奪回河山
但是兩日之後
前線戰鼓正烈
金兵節節敗退之時
朝廷的詔書卻匆匆而至
那是金牌
必須要遵守的
金牌詔令
他們命令我
撤軍返回朝廷
第一道金牌抵達軍營
我只覺詫異不解
第二道
第三道
連續而至
我疑惑漸深
直到第十二道金牌
被急領火速班師回朝時
那措辭嚴厲的
讓我覺得陌生
他們讓我立刻趕回臨安
去見聖上
我才終於明白
原來
真有人不想勝利
真有人寧願屈膝稱臣
也不願揚眉吐氣地
堂堂正正
做一回大宋男兒
我手中緊攥著那十二道金牌
金光閃耀
手卻重如泰山
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環視著杖中的弟兄
眼眶不由地濕潤
我想說一些話
但是
看了很久
我才只說出一句
十年之功
廢於一旦
撤軍時
百姓湧滿了道路
他們跪在我的馬前
抱著我的馬腿苦苦哀求
嶽爺
您這一走
我們可怎麼辦
金兵回來
我們都要死了呀
我望著他們淚水縱橫
滿是惶恐的臉
我的心
彷彿被人狠狠捏住了一般
連呼吸都疼痛
我無奈地掏出那冰冷的詔書
哽咽著說
吾不得善留
頓時哭聲震耳
給老百姓們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把我的心割得支離破碎
我只能下令
軍隊在蔡州再停五日
好掩護鄉親們前往湘漢
夜裡我久久不能眠
聽著帳外百姓滴滴抽氣的聲音
淚水一次次湧上眼眶
凡事途中噩耗終於傳來
剛剛犧牲了眾多將士們收復的
河南諸郡再次陷落
蜿蜒物逐重入開封
我仰頭望天似乎還能看到
數日前我們勝利的驚奇飄揚
但是現在都成了泡影
心中那無盡的痛楚
幾乎令我跌落馬下
我悲聲長嘆
所得諸郡一旦都休
社稷江山難以忠心
乾坤世界無憂再負啊
回到臨安我滿心悲憤地
對著那座看似威嚴
卻毫無擔當的宮殿默然不語
我懇求皇上罷免我的官職
讓我結甲歸天
但是皇上只是淡淡地說
月卿啊暫且歇息吧
恐怕日後還有戰事呢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卻重重地壓垮了我
昔日少年立志疏邊
報效國家
到如今滿腹忠肝義膽
卻空餘滿眼悲涼
我奮勇殺敵不能
想歸田隱居也不能
天地之間竟再無我立錐之地啊
盡忠報國四個字刻於我背上
就像無形的刀劍
日日夜夜刺痛我的心
提醒著我這一生
好像終究就是一場悲壯
而孤獨的徵戰
紹興十一年正月
我三十九歲
那一年完顏無主再度南侵
邊關戰火再起
朝廷再次響起了我
他們命我率軍馳援淮西
這是我生平最後一次
參與抗金之戰
當時的金國早已無力徹底吞併南宋
只是想以戰逼和
而我
我一個一心想要收復中原的將軍
卻被當作了和議之路上的一個障礙
必殺越非
而後何可成
這是物主寫給秦惠的信中所言
這話我終生未能親眼讀到
可是朝廷的變化早已給了我答案
我被調回了臨安
名為貢職書密院
實則消遣奪兵
與我一同被調離軍務的還有
韓世忠 張軍
那一刻我就知道
大廈將傾我已無力支撐
軍中的後腳不再為我而鳴
岳家軍也被一分為五
拆散歸波他人
我的身邊空空蕩蕩
再無戰馬斯民
驚起烈烈的榮光
可是這一切還不夠
朝中奸佞之徒仍不肯放過我
他們用盡心機
翻起岳家軍內部的小戲
引誘王貴 王郡
首告張憲謀反
又在張郡的授意之下
私設刑堂嚴刑拷問
我的同僚張憲被打得血肉模糊
仍不認罪
竟被強冠一擲圍攻
說是謀反受命於嶽飛
那一刻我知道風雨欲來
我劫數難逃
十月 江州
秋雨連綿
天空下附上了一層沉沉的千澈
我剛剛離開那一座寄望再起的江邊小城
就被押送回了臨安
十月十三日
我被投進大理寺
鐵索冰涼
寒意刺骨
那個時候我的長子嶽雲也被入獄
我們父子二人相對無言
只能遙遙相望
十月
夜雨蕭蕭一窗寂靜
我坐在橋室望著牆角殘燈微明
我意氣昔日大漠沙場千軍萬馬
揮戈越馬披甲衝陣
十月
我俯著胸口
那裡仍然隱隱作痛
我提筆寫下了滿江紅
一字一句
皆是我此生未盡之志
諾髮衝冠
屏欄處
蕭蕭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
壯懷激烈
三世功名塵與土
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
白了少年頭
空悲怯
靜康遲猶未雪
臣子恨何時眠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闕
壯志擊殘葫蘆肉
笑談可飲匈奴血
待從頭
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那天夜裡
有獄卒敲聲問我
嶽將軍
若真冤屈至此
可有回否
我微笑不語
抬頭看向那窗外殘月淡淡
這月色竟似當年母親賜下
那盡忠報國四字詩一般
刀鋒般清冷
卻也分外光亮
我回她
生為忠臣
死亦無悔
韶興十一年冬
鐵窗之內
日月無光
這世間的黑暗
韶興比牢獄更令人心寒
入獄之後
我被帶到堂上審訊
說我謀反
我昂然抬頭義正言辭
憤然說道
我嶽飛一生忠於國家
忠於社稷
何曾謀反呢
見他們不省
我乾脆
把牢衣脫去裸露後背
向主審官合著展示
母親堯氏當年為我親手賜下的
盡忠報國四字
何處望著我的背
神色大變
眼中似有淚花浮現
他轉身離去
不久之後就查清了案情
知我蒙冤
但是他歸來之時
神情竟帶著幾滴淚
嶽將軍
此事
此事是聖上的意思
老夫
實在無能為力啊
我深吸了一口氣
知道了
天下之大
無我立錐之地
隨後審訊之責
落入莫齊燮之手
他陰險狡詐
對我使盡了酷刑手段
但我嶽飛身正心明
一字不招
我絕食抗爭
寧願死去
也絕不苟活於誣陷之中
我的兒子嶽雷
每日跪於囚門之外
苦苦相勸
他哽咽著哭求說
爹爹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啊
望著兒子卑怯的面容
我只能含淚
勉強近視
十一月初七
牢外傳來消息
宋廷與金
簽下那辱沒祖宗的紹興和議
將淮河以北建樹割讓
曾經浴血奮戰的疆土
一瞬之間化作他人之物
我胸中悲憤
幾乎嘔血
和議簽訂之後
我以為事情或有轉機
再打回來就是了
但是奸人不願善罷甘休
又羅之出
指斥成虞
做官勝訴等罪名
當時大理寺城李若璞和燕尤
等人為我據理力爭
他們不惜罷官
五一劉允勝為我上書明淵
卻被打入獄中慘遭殺害
老友韓世忠憤然質問
秦惠為何陷害忠良
秦惠竟然雲淡風輕地答道
哎呀
也非謀反之事
莫須有罷了
韓世忠怒不可按
莫須有
莫須有三字
如何服天下
天下蒼生賞妾服不得
但他秦惠卻服了皇上
便也足夠了
紹興十二年正月二十七日
寒風刺骨
我獨坐牢中
牢門突然被人粗暴打開
玉立神色黯然
月爺
皇上有旨
賜你
賜你自盡
惟為一正之後
我就苦笑出聲了
我一生精忠報國
立志掃清葫蘆
到頭來
竟落得如此拮据
耳邊似有將士的喊殺聲
妻子的挽留聲
母親的叮囑聲
兒子的啼哭聲
他們交織在一起
我的手
我的手顫抖著
拿起那紙貢狀
他們讓我在這貢狀之上
羅列出自己的罪名
我沒有書寫半點罪名
我只留下了八個字
天日昭昭
蒼天可鑒
日月可標
我嶽飛此生從未負天下
卻終究負了自己
飲下毒酒的那一刻
我望著這牢獄森嚴的鐵窗
竟感到心中從未有過的平靜
三十九年
我活得磊落
死得坦蕩
只是遺憾國恥未許
未能再見江山一同
我的死訊傳出之後
百姓們哭泣得不能自已
消息傳到金國
金國大臣們為此酌酒慶賀
並說何以自此皆矣
有一個獄卒名叫韋順
他不顧性命之危
將我的屍體背出杭州城
悄悄埋在前堂門外的荒郊
他在生命的盡頭
纔敢向兒子道出真相
直到二十年後
孝宗繼位
我才忠於平反昭雪
再後來我被視為五穆
封為惡王
改世忠武
香火綿延
可對我而言
天下之榮耀
再也換不回
那年母親慈悲的目光
再也換不回
盡忠報國四字
烙在背上的
少年初心
紹興十二年正月二十七日
我離開了這個世界
年僅三十九歲
而我的故事
就這麼結束了
他的名字
叫做嶽飛
你覺得嶽飛
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在我看來
他其實是一個孤獨的人
孤獨在於他的理想太純粹
忠誠太徹底
氣節太剛硬
戰力得太筆直
嶽飛這個人
心中存了一幅浩蕩江山的地圖
他不僅僅想的是一場戰爭的勝負
更是整個民族的安穩
他並不僅是為了眼前的江土城池
更想挽回的是一個國家的尊嚴
天下的公道
所以在別人都學會妥協退讓
甚至屈膝啟和時
只有他還站在原地
不肯後退半步
他做過詩
寫過字
但骨子裡從未是個文人
他終究是戰場上殺出來的
滿腔熱血
滿身風塵
儒家的溫和謙讓
從來不是他的本色
神闢假咒的嶽飛
像極了北風裡一棵倔強的松樹
他站在那裡
清清楚楚地讓所有人都看到
有些事情可以不做
但有些原則不能不受
我們之所以敬佩嶽飛
不是因為他有
廉潔和碩這樣的戰略規劃
而是他從未想過
為自己謀求任何退路
他滿背刺著劍中爆鍋
母親那根針
不僅僅刺進他的皮膚
更刺進了他的靈魂
少年時的嶽飛
或許並不完全懂得
那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但越是經歷人間煙火
權力陰謀
他就越發清醒
越發痛苦
也越發孤單
十二道金牌壓下來的時候
他其實早就明白
自己註定要失敗
但他不甘心
他只能用最後的倔強
用最後的沉默對抗
滿腔暴風
就像朱仙鎮的烽煙
短暫而悲壯
歷史告訴我們
有時候失敗的英雄
更能讓人動容
嶽飛如果順從一點
圓滑一點
可能早就善終
但是正是他的執拗
才留下了千古的回響
秦會說莫須有
不僅是嘲弄嶽飛
更是嘲弄每一個
為正義奔走的人
但嶽飛留給世間的
並非僅是慷慨悲歌
而是一種最珍貴的信念
他雖然失敗了
但是從未被徹底擊垮
直到生命的最後
他仍然相信天道昭昭
相信功利長存
嶽飛之死
我覺得不僅僅是冤屈
還有的
就是對每個人良心的拷問
他的孤獨
我們永遠無法真正體會
但至少可以記住
這世間曾經有一個人
這樣赤誠
這樣清醒地活過
死過
如今的西祖湖邊
嶽王廟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我去過那兒
我常想
真正殺死嶽飛的
或許不是牢中的那一杯毒酒
而是那個
容不下純粹理想的時代
當動辭不差勿的軍隊
成為召見苟且的民警
當文官不愛錢的宣言
變成四向貪腐的利劍
朝堂之上的滾滾豬公
怎能不佔領
是
嶽飛的偉大
正在於他用生命證明
有些光芒註定要刺痛黑暗
哪怕這光芒
終將被黑暗吞噬
天地浩然
萬古悲涼
人間緣
聚合散無休相宴
此生一曲終了
隨西風送我歸家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