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震講《唐宋詩詞的風骨氣韻》之《夏日絕句》

李清照的《夏日絕句》 我們先來一起看一下這首詩 《夏日絕句》 頌李清照 生當做人傑 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向你 不肯過江東 如果我們不特別給大家說明 這首詩的作者是女作家李清照 可能很少有人相信 這又的確是婉約詞的傑出代表李清照的一首詩 這首詩的氣質是一首英雄的氣質 絕對不是一個傳統印象當中柔弱的女詞人的那樣一種氣質 至今思向你 不肯過江東 這是有所指的 我們都知道 根據史記的記載 頌羽在該夏全軍覆滅 那麼這一仗劉邦率領的漢軍大規模的圍困楚軍 頌羽戰到最後 悲涼的唱著 予兮予兮奈若何 時不利兮追不適 雖然他率領步將左沖右突 數次擊敗了漢軍的圍困 但最終退到烏江邊上 面對重重漢軍的圍困 拔劍自刎 這裏面當然有個細節 說烏江的廷長把船劃來 對他講 江東雖小 地方千里 有數十萬之眾 足以支撐西楚霸王寧重振大業 但是頌羽當時的回答是 他帶著江東父老出來 如今只有一個人回去 他無顏見江東父老拔劍自刎 可見對於頌羽來講 雖有逃生之路 但他不肯走 原因在哪 他有個很重要的價值觀 覺得苟且偷生不是他所要的 與其那樣做 不如壯懷激烈的死 這裏面是有一個價值觀的問題 所以至今司頌羽不肯過江東 他現在想的是 為什麼當初頌羽不肯渡江 不肯重回江東 就像杜牧在詩裏邊說的 江東子弟多才俊 玄土重來未可知 這當然都是歷史的假設了 我們就不僅要問 為什麼在這首詩裏邊 李清照特別要舊話重提 點到頌羽不肯過江東 他到底所指的是誰呢 那還能是誰 靖康之變 北宋滅亡 南宋小朝廷 以宋高宗趙構為首 當時也是在精兵的追擊之下 一路難逃 他們先逃到揚州 後來又逃到臨安 也就是現在的杭州 後來又逃到了粵州 浙江紹興 逃到了明州寧波 這種一路逃竄的行徑 和當年的頌羽相比 那真是大相徑庭 那麼在李清照的心目當中 什麼樣的人算是英雄呢 生 做仁傑 死為鬼雄 總而言之一句話 無論是做人還是做鬼 這腰都得硬著 都得挺起來 都得有骨氣 那麼在他的眼中 像南宋的小朝廷 既不是仁傑 更恍若鬼雄了 大家可能會說 那李清照不就是寫 連卷西風 人比黃花瘦的嗎 不是寫尋尋覓覓 冷冷清清 淒淒慘慘泣泣的嗎 不是一個很柔弱的 那樣一個小女子嗎 那如果大家這麼想的話 就全錯了 李清照本人 出生在一個官宦人家 他的父親李革飛 是當時著名的文人 官雖然做得不十分大 但人既博學又很有骨氣 他的母親也是知書達禮 用我們現在的話說 是個知識女性 李清照從小在家中 接受的教育 並不是我們想象的 那麼嚴苛 那麼守舊 那樣的大門不出 二門不邁 恰恰相反 李清照的家庭給他的教育 使他成長為一個非常有個性 非常有自己獨立的見解 個性也非常的開朗 這樣的一個女子 所以在他的少女時代 他給我們留下了 爭渡爭渡經起一潭歐路 這樣非常歡快活潑的詞句 而他在少年時代 不到二十歲的時候 寫的好幾首詩 都被當時的士大夫認為 是卓有見地 事實上李清照的一生 始終都非常關心國運的發展 換言之 他不只是一個寫詞的 傳統印象當中的弱女子 更是一個女丈夫 用過去人的話說 實際上他這個女子 是有所謂臨下之風的 是形容女子身上有士大夫妻 正因為這樣 他纔能夠寫出《夏日絕句》 這樣的詩篇來 這首詩很可能 還有一個具體的說主 就是他的丈夫趙明成 宋高宗建炎三年 及公元1129年 趙明成擔任江寧府的知府 說白了就是南京市的市長 這是個很重要的崗位 可是呢 誰也想不到 就是在這江寧知府的任上 趙明成做出了一件 讓人覺得很不齒的事情 當時有一位將領 率領部隊駐紮在江寧 圖謀不軌 企圖作亂 當地一位官員知道了這個消息之後 就迅速的報告了趙明成 按理說 作為江寧的首席長官 你應該立刻嚴查 制止這起謀反的事件 可是很巧 就在此時此刻 趙明成接到了朝廷給他的一紙調令 要調他去湖州做支州 大家明白嗎 這就是個空檔期 就是說 現在他接到了湖州的支州調令 但他身子還在江寧做這知府 那對江寧現在要發生的這個事件 他管還是不管呢 我們說 新官要理舊賬 更何況他舊官現在還沒有離任 對他現在在任上發生的事情 他肯定是要管的 而且退一萬步來講 就算現在你不擔任江寧支府 但只要你還在江寧城裡待著 面對如此緊急的事件 你是不是應該當機立斷 承擔起責任呢 我們多麼希望趙明成是這樣做的 但是趙明成呢 做的跟我們想的完全相反 據史料的記載 當天晚上 趙明成和他手下的幾位官員 從城牆上 拽根繩子 逃走了 他不僅沒有制止叛亂 也沒有去嚴查 他甚至都沒有做到 只在城中待著不動彈 而是選擇了逃跑 我們現在已經很難確知 當時李清照是不是在城中 那幾位官員的家眷 是不是也在城中 如果在城中的話 那就更糟糕了 不僅棄一城之民於不顧 還棄家人於不顧 只顧自己抱頭鼠竄 這實在是讓人覺得難以理解 事實上 趙明成的這種行徑 不是特殊的 而是當時宋代官員的一種普遍現象 所以今人所躬之處 那些宋代的官員望風披靡 為什麼呢 因為這些官員並沒有樹立起能擔當 敢擔當的這種觀念 強敵所到之處 不僅不奮起反抗 反而棄城而逃 失去了作為一個官員應有的底線 我們已經不能夠確知 李清照的這首詩 是不是針對她丈夫而寫的 在中國古代 所謂三綱五常 夫為子綱 君為臣綱 夫為妻綱 趙明成發生的這件醜事 對李清照來講也是顏面全無 他肯定也不可能公開的在言辭上 在文字上反對她的丈夫 指責她的丈夫 但以李清照寫這首詩的時候 所表現出來的這種愛國的情懷 這樣一種錚錚的鐵骨的氣度 肯定對這種行為是嗤之以鼻的 而且從這首詩所展示的內容和情緒來看 肯定是在靜康之變以後寫的 鋒芒所指 不僅是指向趙明成 肯定也指向那些棄城而逃 投降金國人 不抵抗的軟骨頭們 所以我們說 透過這首詩 我們看到了李清照的另一面 在靜康之變之前 李清照的很多詞是在寫他的少女時代的歡樂 是在寫他與趙明成婚後的幸福 婚後雖然一度分居兩地 但這種思念也是甜蜜的 可是很快隨著靜康之變的發生 隨著北宋的覆亡 隨著南宋的小朝廷所秉持的 主和而不主戰的主張 李清照的詩詞當中 滲透著濃濃的家國之憂 所以這首《夏日絕句》就展示了李清照的這樣一種情懷 李清照的這種氣度不僅體現在他的文學作品表現時代的命題 也表現在他對於文學史的一種判斷 我們大家都知道他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叫《辭論》 在這篇文章當中 他隸屬宋代寫辭的各個大家 比如說歐陽修 比如說燕疏 燕己道 包括歐陽修 包括蘇世 包括黃庭堅 包括劉勇等等 對這些辭人的評價 李清照可以說展示了自己獨立的觀念 按理說 這些辭家都是他的前輩 也是在宋朝數一數二的大政治家 可是李清照一介弱女子 在辭論當中卻對他們展開了公開的批評 他認為這些人所寫的辭固然各有千秋 但是也都有著致命的缺點 一句話 這些人寫的辭都稱不上是非常完美的辭作 達到了很高水平的辭作 甚至有的人寫的辭 嚴格來講 那都不能叫做辭 用他的話來說 叫做不棄之詩兒 只是長短不一的詩 這固然與李清照堅持辭要本色當行 自是一家 作為辭應該要重音律 應該要主抒情 但是也可以看得出來 他敢於對前輩的辭家提出批評 這需要很大的勇氣 我們從這就能看出來 李清照在文學創作上 在文學理論上是擁有著充分的自覺和自信 這也體現在他對家國的這番情懷上 雖然久在歸中 但對天下大事 他判斷的非常分明 有著自己正確的主見 所以我們說 李清照是中國古代最為傑出的女文學家 是有原因的 她雖是一位女性 但是巾幗不讓須眉 展現出了她詩詞創作應有的思想的高度 她也展現出了她文學理論應有的藝術的水準 她能稱為文學史當中最為傑出的女作家 是有原因的 這也正是她的文學作品流傳千古的一個核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