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聯珠紋:東西方的珠聯璧合
纹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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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次觀看·2025年11月1日
自漢代張騫鑿通西域後,一條嶄新的歐亞陸地商貿通道,絲綢之路漸漸浮現,絲路東起長安,西至地中海,東西文明得以交往。
到了隋唐,隨著薩山的錢幣與貨物不斷流入中國,附著在商品上的文化因子不可避免地產生互動。
最為明顯的是,那些源於中亞的蓮珠紋裝飾正在悄然改變著中國的審美風尚。
薩山王朝,224年建立,651年滅亡,是最後一個前伊斯蘭時期強大的波斯帝國。
薩山王朝以索羅亞斯德教為國教,中國更習慣稱之為先教或拜火教。
先教是以善惡二元論作為基本神學框架,並認為光明的善神終將戰勝黑暗的惡神。
蓮珠紋正是先教最經典的宗教圖案之一,是一種外圓內空的骨架紋樣。
它的寓意與先教教義緊密,那一顆顆連續的珠子和圓圈代表著星辰日月,是至上光明純潔的所在。
各式各樣的題材在先教裝飾中被設計成團刻狀,外部以一輪鮮明的蓮珠紋,表述信徒對光明的崇尚。
因此,蓮珠圈內的紋樣類型十分豐富,有反映皇家生活,凸顯皇室尊貴的狩獵紋。
經典的狩獵紋由騎士和獅子、大象、鹿和羊等獵物組成。
還有與喪葬有關的森木夫紋,象徵上生和新生的新月紋,寓意生命與再生的大樹紋。
這些主題紋樣都被蓮珠紋一一圈中,是薩山最經典的紋樣。
從宗教而興起的蓮珠紋,被運用到了各個生活領域。
薩山的蓮珠紋之物,傳播最遠,影響最深,在歐洲、中亞、東亞、北非等地都能發現這些精美的之物。
但須一提的是,先教並未隨世界貿易的開展而開枝散葉,信徒云云。
由於先教教義實在太過薈色,教規太過嚴苛,最終未能突破中亞文化的疆域。
它在嶄新國度和陌生人群中被不斷淡化。
因此,洗心尚其成為外國客戶對待這種精美花紋裝飾的普遍心理。
中國客戶當然也是如此。
六世紀末,株立更大的蓮珠紋風尚,跟隨絲綢之路,傳入西域地區。
到了七世紀,西域的蓮珠紋似乎與先教已經沒有直接關聯。
這一點可以在烏茲別克斯坦的瓦拉赫沙古城紅亭壁畫中看到。
壁畫描繪的是奇象的英雄與花寶和格裡芬搏鬥的場景。
華麗的向安邊緣會有一圈圈蓮珠紋,這位奇象的英雄是普賢·普薩。
與之相似,蓮珠紋也出現在了新疆克茲爾遷佛洞壁畫中。
佛教與先教二者相去甚遠,恰恰說明瞭進入西域後的蓮珠紋內涵更加模糊了。
從西域到中原,絲綢之路沿線的各個佛教石窟中,
蓮珠紋俯首皆是,出現在佛像的服飾、背光、佛龕編飾、藻井等處。
似乎各地工匠們更加欣賞它的形式美感,卻不在乎它來自先教。
回顧薩山最鼎盛的那些年,王朝國力強盛,
而此時的中國,重歸一統的隋正在奮力精掠河西,
大量的蓮珠紋元素源源不斷地湧入中原。
出唐時,絲綢之路再次浮通,唐帝國依舊大力開拓西域,
不少的仿製大國被唐吞併,當地生產的蓮珠紋之物突然從進口變成了內銷,
對唐代流行風尚造成極大的衝擊。
絲綢之路欣欣向榮,一馬平川,
胡人與中原的商客共同將中國玉石、絲綢、陶瓷和先進技術傳向西方,
又將西方的珠寶、香料、珍奇異獸、北方陀馬等物產向中原地區輸送,
文化的雙向流通性已經具備。
被串聯起來的中外文明凝結成新的時尚紋理,
蓮珠紋選賀一時,古老的東方大地將掀起一股胡風。
胡風之強勁滲入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
唐人愛聽秋辭樂,愛看胡玄武,愛喝葡萄酒,愛打菠蘿球,
愛穿胡帽胡服,愛吃胡餅胡飯,愛進出胡集酒肆。
胡風由唐朝皇帝、太子、官員和文人帶頭,百姓怎能不心之嚮往?
唐朝社會出現高度胡化,
這般猛烈而持續的胡風,除了以唐之外,古今未見。
唐人似乎從不糾結於狹隘的華夷之別和死板的倫理剛常,
卻流行有失體統的異域文化。
除了皇室血統的胡漢雜柔,以及在邊塞外執行的機密政策之外,
經濟的繁榮是胡風大勝最直接的原因。
從貞觀到開源,社會安定,國民經濟飛速增長,
富裕的唐人開始被各國的新鮮產品和服務點燃起熊熊的消費浴火,
時尚成為無關華夷思想的流行文化。
畢竟誰有錢了,不敢趕時髦呢。
於是,市井中、邊塞外,越來越多的人表現出對異域文化的濃烈興趣。
你看,回邊直就胡姬印的李白,聽胡琴琵琶與槍笛的岑生,
看回雪飄搖轉棚舞的白居易。
還有一個一個愛美的姑娘們,
她們梳烏蠻髻、畫時飾裝、穿紅錦靴、著窄衣裳,
瘋狂地追求著來自西方的風尚。
楊玉環、武則天、上官婉兒等大V搖身一變,成為了新的時尚教主。
這些活生生的人成為胡汗融合的歷史細節。
由此看來,連朱文這一再構思、設計、佈局皆迥異於中國傳統的文樣得以在此大興,
絕非偶然。
作為胡風裝飾的代表,連朱文將在唐人博大的胸懷中充分與華夏文化融通,
風格將逐漸發生變化,更具唐代風韻的連朱文語意見風。
除了旅居唐朝的先教徒對連朱文抱有特殊的宗教情感之外,
唐人並不在乎其本來意義,他們像對待其他的外來文化一樣,
審美上的新鮮感是主要的感覺。
現藏於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的連朱騎士烈士團刻文件,
製造精良,保存完好。
他製造在七世紀中葉的唐朝,騎士呈現胡人樣貌,
驛馬和獅子皆具薩山風格,主題和構圖都借鑒了中亞典型的狩獵文樣,
可見早期唐人更多以模仿西方為主。
但隨著連朱文在唐的盛行,連朱文將不可避免地被改造。
改造的第一步是對稱,中國人有對稱和均衡的審美習慣,
這使得連朱圈內對稱結構的文樣會越來越多。
第二步是加入漢字,這是連朱文中國化直接的反應,
如阿斯塔那出土的貴字連朱圈孔雀文錦,極字對年文錦等。
第三步是連朱圈內不斷出現的本土文樣,
龍、鳳、雞、鴨、鴛鴦逐漸取代了外來文樣。
不得不說,這種中西混搭並沒有不倫不類,反而更顯新潮和巧妙。
第四步,唐人把連朱骨架進行了改造,
從原本的單層連朱變成了散發著珠光寶氣的雙圈連朱,
畢竟好事成雙,雍容華貴纔是中國人的審美心理嘛。
到了最後,連連朱的珠粒都被改造了,
它變成了多邊形、朵花形,整體呈現出非珠粒方向的發展趨勢。
於是,一幅幅連朱文裝飾,越來越中國化。
阿斯塔那出土的這幅連朱雙龍紋領,主文是龍,姿態昂揚,
這裡的連朱已經變為雙層,外圈珠粒呈現空心圓。
而這幅連朱四旗是獵豹文錦,雖然仍參考的狩獵文風格,
但人物容貌不見生物濃然,駿馬不見飛翼,獵物不再是中亞的獅,
而是中國的豹子和鹿。
實物場景更接近東方山林,這樣的裝飾主題令中國人倍感親切。
其連朱樣式一層為連朱,一層為蟬之卷草紋,
這些巧妙的設計,矯健的形態,大膽的色彩盡顯唐風之磅礴。
作為上城隨代移運,下起盛唐氣象的歷史階段,
出唐在崇尚新風格,新題材的風氣下不斷土固耐心,融通中外。
從早期的模仿到自成景象,唐風不斷成熟,找到了自我。
最難能可貴的是,在絢麗多彩的異域文化前,
唐人沒有無所適從,沒有閉關抵制,沒有自暴自棄,
而是擁有非凡的勇氣,根據個性化的喜怒愛惡,擇美而從。
出唐在隨三十七年積極探索的基礎上,
讓中華文明終於能建立起自信兼容的世界觀,為後世立下楷模。
而唐時的文化,藝術,審美也註定超越亡骨,成為世界文明的一個高峯。
薩山王朝滅亡之後,失去了源頭的薩山風格,在唐景上的表現愈來愈淺。
八世紀中葉,中國蓮珠紋的珠粒終於被替換成更有流動感的元素。
優雅飄逸的花葉交織環繞,緊緊包裹在圓形團刻周圍,於是隻見花葉,不見蓮珠。
或許也可視作對未進南北朝,忍冬等植物紋樣的審美回歸。
此時的蓮珠紋已非胡楓,而成唐風。
安史之亂後,路上絲路再難恢復往日興盛。
完成了本土化的中國蓮珠紋,獨自影響著周邊的民族和國家。
此後的數十年仍意義生輝,為這個古老的紋樣延續了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