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被稱為“詩佛”的我,將一生融入詩畫中【完整版】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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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開源九年春,經世長安,匯豐浮滅,流緒傾揚
曲江水波蕩漾,宛如琉璃鋪展在天地之間
百花齊放的河畔,人頭攢動,歡聲笑語,猶如春潮
湧動。這一天是長安城百姓翹首以盼的盛事,曲江宴
新科進士們齊聚一堂接受朝廷的嘉獎,同時也讓京城百姓
一睹這些天之驕子的風采。宴會正酣盛大的場面如夢如幻
四處聲聲歌舞翩翩,突然一陣琵琶聲如同泉水
叮咚般流線而出,迅速籠罩了整個曲江
那是一位身穿白袍的青年,他端坐在宴席中央,眉目清朗
神態自若,只見他輕攏慢撚撥弦而奏,似在低語
那曲調初始宛若清晨的微風輕柔婉轉,似黃梨轉枝如燕泥南
而後卻如疾風驟雨直擊人心,彷彿再現金科一水絕別
壯士長歌蕩哭,眾人並息凝神,完全沉浸在這奇妙的音律當中
連一旁的樂伎都停下了舞步,注視著那白袍青年的雙手
猴曲,猴曲啊!一味飽學知識難難自語感慨萬分
樓上,玄宗皇帝端坐龍椅手執玉杯
目光灼灼地望向下面,曲章未聽,他已忍不住問身旁侍從
走曲者何人也
啟稟陛下,此乃金科狀元太元王維
侍從恭敬答道,好,好啊,如此才藝實乃國之動量
玄宗龍顏大悅拍手大笑,此人不必再做考覈
直接任命為太樂署正樂師,轉思宮廷樂士
聖旨一響,滿堂歡呼,掌聲如雷
金科狀元王維卻並未得意忘形,他僅微微撼手,面露淡然之色
然而,此時曲章外的長安城更多落榜舉子正在伏羲長嘆
他們當中不乏寒窗苦讀十數年的才子,卻終究與近世功名無緣
但今天王維以絕世才情經驗全場
著實讓他們艷羨
是,他的成功並非僅僅依賴運氣
年僅21歲的他
早已在詩文與樂藝上砥礪磨練十餘載
若非多年的積累與卓絕的天賦
如何能在此時綻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隨著時間的推移,曲章宴在一片歡聲笑語中落幕
王維卻提著琵琶悄然步入夜色
他沒有去聽眾人對他的稱頌,而是獨自漫步於花束之間
他是誰?他又有什麼故事?請允許我為你慢慢道來
在講王維的故事之前,我想開心地向你宣佈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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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8號除夕晚19點半
我們不見不散
我的名字叫做王維
公元701年
我出生在蒲州
也就是如今的山西,雍基
從我懂事起,身邊的人就都說我聰慧過人,才華早顯
我知道,他們的話裡藏著期待
但是,誰又能預知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呢?
9歲那年,我的世界突然塌了一角
我最敬愛的父親驟然離世
我剛剛感受到的父愛戛然而止
這一場家庭劇變把我們一家子人的生活推向了深淵
我的母親叫做崔氏
從那天開始,她就一個人承擔了家裡所有的重擔
在我看來她是一個堅韌、偉大的女子
她是佛門的蘇家子弟
她的信仰讓她在絕境當中找到了一絲光明
為了拉扯我們長大
我母親就帶著我還有我的弟弟妹妹一共六個人回到了孃家日夜操勞
我是家中的長子,9歲的我心裡明白我母親肩上的重擔到底有多沉
生活的艱難磨練了我的意志
慢慢的,我已經15歲了
公元716年,我決定邁出家門,踏上一條未知的道路
我就對自己說
長安,我王維來了
然而,理想是壯闊的,現實卻總是冰冷的
我第一次參加科舉考試滿懷期待卻迎來了落榜的結果
失望之餘,我結識了一個同樣落榜的朋友叫做李祖須
哎呀,我們兩個人一拍即合,都落榜了
所以我們異想天開的決定隱居中南山
希望通過所謂的中南捷徑找到初始的機會
初上山時滿眼清脆,山峯帶著涼意
我那個時候就跟祖須聊著未來心中充滿了希冀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我一個重擊
中南山並不是我們想像的世外桃源,而是很寒冷很寂寞的地方
我朋友李祖須的身體不爭氣,上山沒幾日就病倒了
最後爬都爬不下去,只能抬下山去
所以山上的草廬裏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哎,每當夜晚,故鄉的模樣就在我腦海當中愈發清晰
我知道母親和弟弟妹妹們一定還在為明日的柴米油鹽操勞
而我這個家中的長子卻在這個地方與荒野為伴
日子就這麼過去
後來到了我19歲那年,重陽節那天,我還是獨自一個人坐在草廬之前
這段時間我每天就是學習,然後所謂的隱居
我望著遠處綿延的山川,那個時候我寫下了我人生當中最為思鄉的詩句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扁插朱魚,少一人吶
這首詩裏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我的心裏流淌出來的
我知道肯定會有人說我詩句淺顯,但我覺得飽含深情這就夠了
後來我還寫過這樣一首詩
新風美酒鬥石牽,鹹陽遊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為君飲,戲馬高樓,垂柳邊
這詩裏就是少年時的我意氣風發仗劍而行,胸中有山河般的豪情
但是理想與現實的距離就像那長安的宮牆一樣高不可攀
你說從我15歲到19歲這幾年我在幹嘛呢
那些年我懷抱著琵琶,身背著詩卷,我經常遊走於長安還有洛陽之間
為的就是去拜見那些朝廷顯貴,向文壇的長者們請教
朝寇富兒們,莫隨匪馬臣
我一大早敲人家的門,遞上詩稿,請求指點
傍晚趕著人家的車馬,尾隨他們,吃了無數的塵土
我常常在想,多少文人墨客都在這條路上默默無聞地消失了
我呢,我王維真能熬出頭嗎
公元721年那一年我20歲,那時我的努力終於得到了些許回報
我的詩書畫樂漸漸有了名聲
長安城裡許多王公顯貴,文人雅士開始注意到我
名勝於開元天寶間,豪英貴人須佐以應
是啊,寧王薛王這樣的貴咒對我禮遇有加
而齊王李梵更是成了我的知音
齊王是誰?
齊王是當今聖上,也就是你們口中唐玄宗的親弟弟
他是一個狂熱的音樂發燒友,他對我的才華推崇備至
他時常召我去他的宅邸裡作樂、論詩
他的喜愛讓我得以一展所長
但是我始終記得,我的最終目標是通過科舉入世為家族爭光
到那一年,我弟弟王進也來長安求取功名
有一天他神色凝重地跟我說
兄長,今年的考試,聽說那張九陵的親弟弟張九高已經得到了玉真公主的推薦
哎呀,第一名的位置恐怕早已內定啊
我的心一沉,齊王很在乎我
他聽說了我的煩惱特地來安慰我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著說
摩羯啊,你儘管安心準備科考
天意雖難測,人力終可為啊
所以不幾日,齊王在府上宴請玉真公主,邀請我去演奏琵琶
我的樂聲響起時,賓客的喧嘩逐漸歸於寂靜
彷彿每一個音符都能牽引他們的心緒
我的指尖慢慢波動琴絃,大弦曹操小弦竊竊
一時也像雨點敲擊玉盤一樣
一曲終了四下無聲,隨即就是雷鳴般的掌聲
坐在正席上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玉真公主
她一席華服眉目之間流露出一絲敬意
她就輕聲笑道,皇兄府上真是藏龍臥虎啊,竟有如此樂功
齊王看向我,隨後微微一笑,他搖搖頭
皇妹,這可不是樂功
此乃我知音時也,音樂不過是她的餘興之具
她的詩詞與繪畫纔是當今獨步天下的存在
哦,玉真公主那個時候看我,她的眼中多了幾分好奇
她就看著我說,此人還懂詩文繪畫,可有詩作《易蘭乎》
我就上前一步,心中有點緊張,那個時候我年輕
但是我依舊穩穩地遞上我的那一份詩稿
我說,學生乃太原王氏王維,參見公主殿下
她就接過我的詩稿,翻開的時候
開始輕聲念,念我寫的詩,我的那一首《相思》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遠君多采歇,此物最相思
唸完之後她抬起頭,目光溫柔銳利,語氣當中少見的帶了一絲讚嘆
這首詩我早已拜讀,原以為是先賢之作,未料竟出自少年之手
真是了不起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繼續看著我說
有如此才華,何不去應局,為我大唐效力
我剛想說話,齊王就接過話說
皇妹她不是不想參加,而是聽聞皇妹已將解頭許於他人,恐怕她難有心情赴詩了
玉真公主愣了一瞬,隨即笑著說,你若應試,我定當全力推薦
唉,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有一道光,照亮了我心中的陰霾
多年的努力,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回應
公元七百二十一年,那一年我二十一歲
這是改變我人生的一年,我終於狀元極地
而與我一同復考的弟弟王晉也榜上有名
同年同榜兄弟雙進士,長安城中傳為了佳話
那段時間我以狀元之名光耀長安春風得意
我不僅在市頭上出場勝利,還迎來了人生當中的另一件喜事
我與遠方表親崔氏喜接連理
她呀溫婉端莊,就像三月的桃花一般芬芳
婚後我們二人經常騎一馬,信步於長安的大街小巷
那些時光是我記憶當中最甜美的片段
長安的春風如酒,街頭巷尾皆是讚歎的目光
然而人生的圓滿中有裂痕,也正如銀滿的月亮終將窺圈
也就是我二十一歲那一年,我被唐玄宗任命為太嶽樹太嶽城
我成了皇家樂舞的掌管者
對我來說,這個職務很榮耀,但是也是挑戰
我傾盡了心血,只為在每一個盛大的慶典當中呈現出無與倫比的藝術
有一天,我正在太嶽樹緊鑼密鼓地排練五方獅子舞
那是一場氣勢磅礴的表演
每一個獅子的舞步都得精準無誤,每一次擊鼓都需要震撼人心
每當獅子騰躍而起,整個排練場都被震得微微顫抖
排練的時候,岐王突然造訪
他是我的知己,也是我的貴人,但是這一次他提出來一個要求讓我特別為難
他就帶著期待對我說
摩羯啊,可否讓我先一睹皇室舞的風采啊
唉,我的心揪了起來,但是臉上不敢露出半分為難
黃色,乃皇帝專用之色,若非聖旨,我們怎敢煽動啊
岐王笑了,他揮了揮手
你們當今聖上跟我是什麼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嗨,我只是看看而已,又不是在御前表演,沒什麼的
他的態度特別篤定,我終究沒能拒絕這位對我提攜有加的王爺
在請示得到批准之後,我勉為其難地安排了皇室舞的演出
鼓聲震天,皇室躍動,岐王看著眉飛色舞,他的眼中有著莫名的神采
演出結束之後,他的笑聲與掌聲充斥了整個排練場
我的心卻懸在半空中一直掉不下來
我一直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然不久之後預感靈驗了
我被人告發靈人舞皇師,這可是大罪
罪名像雷霆一般落下,我曾經的榮耀跟努力在這個罪名之下灰飛煙滅
而岐王呢,岐王也沒想到這個時候我會被人揭發
他躲到一邊不吭聲,生怕引火燒身
我看到這種場景我也只能嘆息
所以我被貶到了千里之外,前往山東濟州任知私藏參軍
成了一名軍隊的倉庫保管員
離開長安的那一天城外風沙漫天
我回頭望向長安,巍峨的長安城在沉沙當中逐漸模糊
我其實不怨岐王,他提攜了我,我也不怨聖上
我只是明白自己的命運,有的時候並非自己可以決定的
所以我那個時候寫了一首詩
濟州的日子是我人生當中的低谷,那裡的冬天尤其寒冷,寒風就像刀一樣
冷意直透心底,沒了琵琶的絃音,沒了詩文的墨香,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
但是,也正是這段時間的孤獨與沉寂讓我重新找回了內心的寧靜
我在那一待,就是四年,四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習慣孤獨,也足以讓人明白現實的殘苦
四年之後我終於重返長安,我覺得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但是我發現冷在我面前的不是官府原旨,而是新的外放命令
這一次我被派往旗上,長安城的天怎麼那麼灰啊
手握調令的我就站在街上,心中湧動著說不出來的苦澀還有無奈
身邊的行人還是那麼忙碌,街市還是那麼繁華,我王維是狀元啊
但我彷彿成了這座城裡無關緊要的一個過客
被外放的日子裡我最牽掛的就是遠在家鄉的母親還有我的弟妹們
我的母親用一生的力量將我們六個孩子拉扯成人
每一次想到她,我的心中就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愧疚
君子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齊窗前,寒梅鑄花未
每當我遇到從家鄉來的行人,我就想找他們問話,但是我又想不出來問什麼話
我就問了這樣一句輕飄飄的話,那窗前的寒梅是否已經開了呢
在那我還寫了一首詩,小妹日成長,兄弟未有娶,家貧路既薄,儲蓄非有宿
我的妹妹日漸長大,而家中的兄弟們還未成家,俸祿微薄,家貧如洗
我無力改變他們的生活,也沒有辦法回到母親身邊為她分憂
身為長子,我本來應該肩負起家庭的重擔,而現實只讓我背負了更多的愧疚
騎上的風冷得刺骨吹著我的衣襟,也吹亂了我的心緒,那裡的棺樹簡陋遠遠不如長安的繁華
在那坐著恍惚之間經常能看到故鄉的影子
公元728年,那一年我27歲,這麼多年的顛沛流離讓我對長安有了複雜的情感
所以我再次得到機會得以重新踏入這座繁華的城市
這次我得到了名相張越的舉薦,出任集賢院教書郎
雖然官職不高,但是也意味著我試圖地重新起步
更重要的是,我的上級是我一直敬重的張九齡
她是文壇泰斗,也是清廉的名士,跟她共事讓我感到特別幸運
也就是這一年我在長安的街巷之間意外遇到了孟浩然
她比我年長12歲,她是山水天元派的詩人
她跟我一見如故,我們寫的詩詩風相近,志趣相投,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
孟浩然雖是不一身份,卻才華橫溢,詩句如清風明月般近人心脾
公元729年的春市,孟浩然抱著滿腔抱佛參加科舉
但是落地了,為了寬慰她,我特地設下了酒宴跟她把酒言歡
我就對她說,孟兄啊,你我雖然志在山水
然而胸中亦有秋河,落地一時何須節懷
我記得我那個時候倒了一杯酒給她
她看我,她苦笑一聲,仰頭一引而進
孟兄所言極是啊,只是這次失憶卻讓我更感仕途的渺茫啊
我們正在那談笑呢,你喝一杯我喝一杯,你喝一杯我喝一杯
突然下人慌張來報,不好了,不好了
我說什麼事情,那麼著急,她說,聖上駕到,嗚呼
孟浩然聽說這句話,臉色瞬間慘白
手中的杯子直接滑落在地
她身為布衣,按律來說根本見不得皇上
所以這個時候她嚇得兩腿發軟,竟然直接滑到了椅子底下
我也呆了,我說孟兄快起來,我試圖拉她一把
孟浩然起都起不來,腳滑摔倒,倒在地上不敢動彈
我無奈,整了整衣冠,迎出門外
那個時候聖上早已步入廳堂
玄宗皇帝的目光掃過了桌上的兩副杯盞
她淡淡一笑,王愛卿可有客人在此啊
我哪敢隱瞞呢,我就對她說
啟稟聖上,臣正與襄陽布衣孟浩然小聚
哦,孟愛卿啊,朕聽聞她的失明已久
快讓她出來吧,恕她無罪
聽得這話,我才趕緊回頭換道
孟兄,皇上寬宏大量,快出來謝恩哪
孟浩然回頭禿臉的爬了出來
匍匐在地,一臉狼狽的叩拜道
草民孟浩然,參見聖上
玄宗望著孟浩然這副模樣硬是忍住了笑意
溫聲地說,孟愛卿,朕很欣賞你
近日可有詩作呀
我知道這是孟浩然的機會
如果她這個詩說得好了
那真是前途無量啊,我趕緊瞪了瞪她
但孟浩然好像是沒清醒過來一樣
沒回過神,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文言連忙起身,支支吾吾片刻
她突然吟了一首詩
那首詩中有這麼兩句話
不才明主氣,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青陽碧歲初
我站在一旁,我一聽冷汗都流下來了
心中開始暗叫,不好
果然,玄宗聽完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青不求是,而朕未嘗其青
乃何忽我
說完之後她臉色一冷,拂袖而去
留下滿堂寂靜
孟浩然呆若木雞,噓汗直流
我聽完只能輕歎一聲
拍了拍她的肩膀
孟兄啊,朕,機緣不可強求
君子自有其道
切莫自責啊
那一天之後
孟浩然再也沒有提起過入世之事
她的大才終究沒有換來一貫半致
只留下了那一首首山水詩篇
長久了後是我們二人
往夢並稱的佳話
只是我站在長安的風中
心中多了一份說不清的悵然
公元七百三十一年
我三十一歲
那是我回想起這一生
最不像意氣的時候
那一年春寒寥峭
長安城的風帶著冬日的刺骨
我妻子崔氏
那是我生命當中最溫暖的一束光
她溫婉賢慧
笑容就像初春的桃花
但是這一年
她為了生下我們的孩子
永永遠遠地離開了我
當那一句夫人不知的消息傳來時
我的世界瞬間失去了色彩
我耳邊喧囂的聲音變得遙遠
模糊
我跪倒在她冰冷的身邊握住她的手
那曾經溫暖的手如今
只剩下來冷硬和沉靜
為何
為何連一句告別都沒有留下
那一夜我守在她的陵前
眼睛始終沒有闔上
我嘗試著寫詩
但是我拿起筆發現
筆下的字早已模糊成斑駁的墨跡
從此以後長安的春花再美
也溫暖不了我的內心
秋月再圓
也填補不了我心的空洞
我把她的遺物小心翼翼地珍藏
放在她生前最愛的匣中
每一次觸碰都像刀割一樣
從那天之後我獨居一世
拒絕了所有再續姻緣的提議
有人勸我說
王兄您這麼年輕
不必如此單於哀思啊
我只是看著手中的匣子搖搖頭說
人各有命
我的命裡已經沒有了她
有何尋纔有旁人呢
孤獨的日子就像流水一樣
三十年的光陰
彈指即逝
自她離去
我眾生未曾續去
那個時候的我已經厭倦了長安的繁華與喧囂
失去了她之後
我發現自己跟這座城的聯繫
好像只剩下那些遙遠的回憶
而最讓我感到悲傷的
卻是那些
我跟我妻子曾經的幸福美好的回憶
既然靈魂已經隨她遠去
那麼我的身體也要開始流浪了
所以我毅然決然辭去了那來之不易的官職
我帶著幾卷詩稿
一支行囊踏上了漫長的旅程
我去了巴蜀
那裡的山巍峨如瓶
我去了京鄉
那裡的水柔美如愁
我去過吳越
那裡的景緻清新如畫
每到一個地方我都
徜徉在山水之間
在大自然的懷抱當中
我漸漸地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輕盈
公元733年
張九陵丁幽結束
不久之後便敗下
我聽聞消息立刻上書祝賀
以表心意
出人意料的是
他不久之後就將我提拔為幼士儀
雖然是一個從八品的小官
卻讓我再一次站在了仕途的路口
然而回望我過去的十年
我發現自己的官位竟與
我一開始的太嶽城毫無差別
就是說十年之間我在仕途上寸步未進
官場也如戰場
波詭暈厥
無人能夠預料下一刻的風向
三年之後
我最敬重的恩師張九陵
被奸臣李林甫以陰謀手段
變為荊州長使
作為他最親近的門生
我自然不能姓名
表面上我被升為監察御史
實際上我頻頻被外派遠離權力中心
我先是以慰問軍隊為名
被派往荒涼的梁州
後來以選官為由被送往嶺南
我在荒遠之地奔波
我常常回想起自己年少時
寫過的那首詩
勸君更進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這一首送別詩
曾經是給我有人寫的
如今成了我自己內心的寫照
被送別的滋味
果然苦澀難言
然而人生的波折
讓我早已學會看淡得失
王妻的離去
更是將我的靈魂
煉成了一塊堅韌的鐵石
那個時候我被派往梁州
表面是慰問軍隊
但我忘了
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
我也發現了另一種美
你看
孤煙大漠
落日長河
每一個畫面都那麼美
所以我提筆寫下那首
流傳千年的名句
單車與文鞭
蜀國過居炎
爭鵬出漢塞
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
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後濟
都戶再煙燃
大漠孤煙直
長河落日圓
這一句話成了我心中
對邊塞風光的最高讚美
梁州的日子
讓我在孤寂當中
找到了新的天地
幾年之後我終於返回長安
只是這一座城市
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朝氣
曾經奮發有為的唐玄宗
如今沉溺於享樂
對朝政日漸懈怠
而大權在握的李林甫
吉賢度能
專橫跋扈
朝堂之上烏雲密佈
我王維那麼清高
又怎麼能與這些
權謀小人同流合污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
歸去來兮
我不再專注於朝廷事務半官半銀
將家安在中南山腳下
這裡遠離喧囂
清泉環繞鳥鳴清幽
我那個時候寫
幸來美獨王
盛世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有人問我
為什麼選擇隱居
我只是小而不大
我覺得只有這青山綠水
纔能夠撫慰我疲憊的心靈
所以我又寫了一首詩
空山新雨後
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
清泉石上流
竹軒歸幻女
簾洞下渝州
隨意穿方歇
王孫自可留
共言七百五十五年
我五十五歲
這一年大唐江山動盪
天保十四年
安史治安爆發
這場浩劫狂風驟雨
將原本平靜的生活
撕得支離破碎
長安城陷落的時候
我未能及時撤離
被叛軍抓住
安魯山
這個叛賊
他竟然想以我的才名
為他裝點門面
他三番五次派人
強迫我出示
我豈能屈從
為了不當偽朝的官
為了表明決心
我故意吃餿飯
讓自己拉肚子
又服下了啞藥
企圖弄啞自己的嗓子
甚至在一次召見的時候
我撐著虛弱的身體
跪在地上
難以勝任任何職務啊
可是叛軍
依然不肯放過我
他硬是給我安排了
一個所謂的官職
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
莫過於被逼著
做違背本心的事情
所以秋日的一個清晨
我在寧碧池畔
我看著眼前的宮牆斷壁
我提筆寫下那一首
寧碧詩
萬戶傷心生也煙
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懷葉落空宮裡
寧碧池頭奏管絃
這首寧碧詩是我唯一的慰藉
它訴說著我的衷心
也記錄了我內心的痛楚
最終叛軍被平定
長安再次歸於朝廷掌控
然而朝廷開始清算為官
我被押解至獄前等待審判
我的弟弟王晉
他是一位剛正不惡的將領
他在平叛當中立下戰功
卻願意以自己的官職為代價
為我求情
他說我兄長落入賊手
實屬無奈
他雖任偽官
卻未傷害任何百姓
請聖上明察呀
杜甫那位文壇素茹
也上書裡挺我
以丙元明珠三年讀此信
到了最後
還是我寫的那一首
為朝廷表忠心的寧碧詩起了作用
也因此
我最終以身在賊營
心繫大唐被赦免
逃過了一劫
但是這場劫難
讓我對仕途徹徹底底
失去了最後的熱情
後來我雖然被朝廷幾番提拔
甚至官職尚書又成
始終心如死灰
就像一盞風中的孤燈
黯淡冷清
公元761年
那一年我61歲
那個時候的我
隱居在網川別墅
那裡風光秀美
我與山川為伴與歲月共度
我寫
獨坐幽皇裡
彈琴赴長嘯
身臨人不知
明月來相照
夜晚桂花的清香隨風飄來
我躺在庭院中
耳邊聽到了流水的低吟
還有鳥鳴的輕語
我又寫
人閒桂花落
夜靜春山空
月出金山鳥
石鳴春漸終
網川的日子
是我一生當中
但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的心底仍然會泛起一絲
對過去的回憶
對塵世的眷戀
還有對我一生的反思
所以那個時候
我用一句話
作為我一生的總結
一生幾許傷心事
不向空門
何處笑
是
若非佛禮相伴
我又如何
能將這些悲歡離合
一一化解呢
公元761年的秋天
風清雲淡
天地寧靜
我靜坐於書房
感到身體愈發沉重
我預感到
大險將至
我提筆給家人跟朋友
寫下了幾封告別的書信
信寫完後
我放下了筆
整理好暗記
換上整潔的衣衫
坐在月光灑滿的窗前
閉上雙眼
安然入定
我的故事
到這裡就結束了
但我的詩
還有我的話
會化為這天地的一部分
與山河同在
與你們同在
它的名字
叫做王維
一生如詩
亦如畫
少年時
他揮劍仗馬
曾在千里暮雲中
幻想萬丈豪情
壯年時
他孤身出塞
目送長河落日
胸中波瀾如煙
暮年時
他歸吟王川
在山水之間
讀懂了歲月的無聲真意
王維的一生像極了一幅畫
初時濃墨重彩
但沉穩藏風內斂
到最後
他以清淡的水墨
寫盡生命的廣袤與深淵
他的詩
他的話
他的心
都不屬於一個盛世的喧囂
而屬於那空山明月
幽泉流響的安靜角落
曾經
他也執著過
那世人皆爭的功名
信誓旦旦要畫圖麒麟閣
入朝明光宮
一翻轉
所有的雄心與熱血
被喪妻的悲痛
貶折的孤寂所消磨
他終於明白
真正的豐碑不立於朝堂
而藏於天地之間
在王川別夜的日子裡
王維眾眉養珠
倚頌觀月
他的心境就像山間清泉
漸漸地退去了渾濁
只留下晶瑩的倒影
巧夫
尹氏
黃摩羯的笑容
比以前更輕了
輕得像是松針上的一粒雪珠
陽光一照
便是光華流轉
他的人生
看似鄙視
卻分明是融入了更大的世界
他寫山居秋明
那明月與松風
就不再只是他一人的
他畫秋山空水
那片寂靜成了千百年後
無數人心中的歸宿
六十一歲那年
他在病榻之上
寫下最後一封信
字字句句
都是感念與辭別
他沒有告誡親友
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說
山水有靈
萬物自明
世間無常
惟願各安天明
那一刻
他心如冥井
雙眼
歸於永恆
如果說
聖堂是一場光耀千年的大夢
那麼王維
便是夢中最安靜的一束月光
他不似杜甫
以沉重記錄崩塌的時代
也不同李白
以狂放高歌人生的短暫
他以詩作新
以畫為鏡
將人生的百態
融入了一方素簡
一片山水
讓天地為之共鳴
千百年來
人們引用他的詩句
觀賞他的畫作
試圖探究他心中的那片王川
然而
無人能真正抵達
因為那片天地
只有他一人懂得
他的名字
叫做王維
他的一生是詩
是佛
是畫
是孤獨
也是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