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話蘇軾 感受蘇東坡詩意豁達的一生【1080P】

用這樣的方法去看蘇軾在四十歲前後的時候 最動人的傳世名作《江城詞》 第二年他的水調歌頭 大概今天還能夠在流行歌裡繼續被傳唱的 也就是這樣的句子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公雀 今夕是何年 一種豪放的 年輕的東西 這幾個句子會讓我們想到李白 李白喝酒總是拿起酒杯就舉杯邀明月 就請月亮下來跟他喝酒 我覺得那種裡面有一種豪情 有一種自我的 解放的豪邁的東西 所以我一直覺得年輕朋友在年輕的時候一定要愛李白 我年輕的時候愛李白愛得簡直偏執 然後很討厭杜甫 然後覺得杜甫好囉嗦 老在那邊講小孩沒有奶粉了 然後又沒有尿布了 什麼麻斜見天子 衣袖露兩肘 因為他太窮了 太苦了 可是我跟朋友說年輕一定要愛李白 然後等到你人生的四十歲 五十歲 去對杜甫懺悔 因為你開始知道生活的辛酸 生活的辛酸 可是我還是鼓勵年輕人 你就大膽地去愛李白 因為接下來你的生命裡可能會有很多的困頓 會有很多的哀傷 會有很多現實的苦難 你再去愛杜甫 國破山河在不一定是你十幾歲會懂的句子 那是人生中年以後的長良 所以我很喜歡這相差十一歲的兩個詩人 一個完成了青春的美 一個完成了中年的悲壯 他在你的生命裡面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 所以鼓勵一個年輕人 少年時候愛李白 不影響他在中年以後能夠向杜甫致敬 到現在我這個年齡 大概又是枉為了 晚年為好景 萬事不關心 我年輕的時候好討厭枉為這個句子 什麼叫晚年為好景 萬事不關心 你怎麼可以香港發生什麼事你都不關心 可是不知道 這個年齡真的覺得枉為 到最後講出這十個字好荒涼 因為他是安史之亂之後 沒有逃出去的那個人 安祿山打仗 唐玄宗不是逃走了嗎 帶著他愛的楊玉環就逃了 讓王維逃不出去 不是每個人在1949年都可以逃走的 因為沒有辦法走 所以他就留在那邊了 可是大家知道 安祿山要求王維 因為王維是一個大樂城 管國家音樂的官 說我要做皇帝了 登基大雁皇帝 我要有典禮的音樂 可是這種人都有點草莽 他的部下底下沒有很好的音樂觀 就逼王維來為我演奏 王維是一個讀書人 當然覺得這是氣節有關 我不可以赴匪 我們現在的語言叫做 怎麼可以跟匪類去做音樂 所以他就拒絕了 可是後來我們看 他真的出來演奏音樂 在安祿山登基的時候 因為不只是你個人的死亡 個人死很容易 是你有一個樂班 一個交響樂團全部的人都要砍頭 你要不要出來 所以王維含著眼淚 為安祿山登基做音樂的演奏 這下慘了 就是赴匪 你沒有堅持殉國 後來我一直覺得 中國的殉國這件事 對文人是好殘酷的一件事 然後唐朝忠心回來了 王維就被論死罪 關到監牢裡 幸好他有個弟弟叫王晉 密字邊一個山西那個晉 王晉逃出去了 然後幫助唐朝忠心 所以有功於國家 王晉就用他一切的功名保哥哥 說我不做官了 可是哥哥不可以判死罪 王維因此才放了出來 後來就到了陝西藍田網川 從此以後 晚年為好景 萬事不關心 我覺得裡面有一種好大的悲傷 就是當一個文人 如此被打壓到生命 在生死一念之間的時候 他完全幻滅 完全幻滅 所以我想剛才講說 少年說去愛李白吧 等著中年愛杜甫 等著也許有一天晚年 去讀王維的 水流心不靜雲在一舉持 去讀他的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詩 就是一個人已經只活在山水裡 他完全不看人間詩的東西 我想文學的了不起 是不同的詩句 留在你生命的不同的階段 青春的passion激昂 到中年的蒼涼 到晚年的一種更大的領悟 所以一個叫詩仙 一個叫詩聖 一個叫詩佛 三個有趣的字 仙是不在人間的 他根本永遠在跟月亮講話 舉杯邀明月 那詩聖 聖是要在人間完成自己的 永遠是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死骨 他永遠在寫 讓你最痛心的社會裡面的現象 那詩佛已經領悟到 最後心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詩 所以我想這首詩裡面 其實我覺得前面的部分 非常的禮白 《把酒問青天》是一個非常禮白的句子 可是接下來我覺得它後來的 轉諸葛 低以護 照無眠 不應有恨 到後面的時候 其實你可以看到杜甫的東西慢慢出來了 然後很驚訝的是說 這些句子我自己如果也寫詩 我不敢用 因為月有陰晴圓缺 人有悲歡離合 你覺得是詩嗎 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覺得 如果在中大的文學校刊上 你會覺得這個人的句子太簡單了吧 太平凡了吧 可是我覺得蘇軾讓我很驚訝的是說 一個大詩人怎麼敢用這麼簡單 這麼平凡的句子 所以我後來覺得蘇軾有一個東西做到了 是我不敢做的 是他覺得他的文學建立在普世的價值上 普世的價值是在中秋節的這個晚上 有多少人是跟親人不能在一起的 他自己就跟他的弟弟不能在一起 可是還有多少人是不能在一起的 所以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這個事情是沒有辦法圓滿的 其實沒有辦法圓滿 此事是兩難的 所以但願 只好發願 人生在最大的困境當中 保有最後一個東西是夢想跟願望 就發願 但願人長久 我希望 可是知道人都不長久 只要是願 它就不是真的 但願 我發一個願 希望人能夠長久在一起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我們在不同的地方 可是可以看到同樣的月亮 所以我們就會發現蘇軾在四十歲的時候 在《水調歌頭》裡 這首歌裡開始把自己從李白 慢慢慢慢地轉成了杜甫對人世間的最大的關懷 一種普世的愛在這邊開始建立起來 所以我想它會變成到今天流行歌裡還在唱 不是沒有原因的 因為它還在傳唱最普世的某一種價值 我們要談到他四十歲以後 碰到的人生裡面最大的一個困境 剛才講到他十九歲 講到他二十歲 十九歲結了婚 然後就進到首都京城去考試 然後才氣縱橫 然後考到第二名 他也知道他應該是第一名 他也知道主考官為他特別把他的卷子拿去給皇帝看 我想中大的同學可以想一下 如果今天你的考卷被拿到港府那邊去看 我不知道你的反應是什麼 你大概有一點得意 不要忘記得意後面兩個字叫忘形 蘇軾那個時候 有一個東西他不瞭解 他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外放做官 大家都不要去的地方都派他去 然後他覺得他不是那個第二名嗎 甚至他應該是第一名 那他應該是在中央做官的 怎麼老派到地方去 而且常常是偏遠的地方 有一些人覺得你有才華 是他最大的阻礙 蘇軾可能年輕的時候 他自己過得很瀟灑 他沒有想到他的瀟灑就是別人的恨 其實他到晚年都沒有懂 他扁到廣州惠州 他就在那邊寫信跟朋友說 你們知道廣州的荔枝多好吃嗎 然後他寫了一首詩叫 日誕荔枝三百粒 但願常做嶺南人 我因為這個荔枝太好吃了 我真的一輩子願意在嶺南 可是你知道他是被下放 他是被扁官下放到那個地方去 可是他就很開心 結果皇帝就更氣說 我明明是處罰你 你還那麼開心 在那邊吃荔枝就把他扁到海南島 我覺得蘇軾好像一直沒有搞懂 就是說你怎麼會那麼開心 可是在一個不對的社會裡 人是對別人開心會忌妒的 然後忌妒甚至到最後陷害 所以我覺得蘇軾的故事裡 其實包含著一個民族 當他不夠有充足的自信的時候 我覺得好可怕的事情 就是這個人只是要過一個 很開心的日子 結果每一個人都要去陷害他 因為你過得太好了 我覺得那個東西其實是 蘇軾的故事讓我最悲哀的事情 就是我們為什麼不可以 像他在蝶戀花裡面寫的 他去欣賞別人的快樂跟開心 就是你真是美 你知道在讚美的時候 你自己其實也是美的 因此我覺得蘇軾其實可以是 改換這個民族裡面 寫意裡面的一些東西 就是讓大家可以共同分享 那個春天青春的快樂 而不是忌妒 而不是到最後變成酸 變成陷害 因為蘇軾後來被陷害 就是在神宗元峯二年 1079我們叫屋臺事遇 屋臺為什麼叫屋臺 臺是宋朝的政府的部會機關 什麼臺什麼臺 那個地方是管司法的 有點像臺灣現在的司法院 有人犯罪 尤其是中央級的官員犯罪 就關在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有很多的柏樹 古老的松柏的柏樹 柏樹上都是烏鴉 所以有人叫柏臺 臺灣有一個叫做監察院 監察院現在我們監察委員叫柏臺大人 就是因為從這個典故下來的 上面很多烏鴉 所以叫烏臺 關在那邊的人常常是要判死罪的 看到烏鴉更害怕 因為覺得烏鴉是不吉利的東西 每天聽到烏鴉在那邊叫 所以這個監獄的冤獄的案子 叫屋臺事遇 是因為寫詩而被關起來的 覺得好可怕 就是蘇軾最後被抓了以後 關在這個地方一百多天 每天每天審問 然後說你的哪一個句子是諷刺朝廷 哪一個句子是諷刺皇帝 哪一個句子是諷刺新法 因為神宗正在變法 在改革新政 你對國家的政治有嘲諷 比如說他寫過一個松 他寫一個老松樹 那松樹的根很漂亮 就浸到那個土地裡面很深 就是老龍入地 這樣的句子被抓出來說 龍是皇帝 你是不是在詛咒皇帝要死 老龍入地 所以完全是莫須有的這個東西 我想這是這個文化裡面 記憶裡面最讓人不快樂的東西 就是連文學的創作 最後都要被檢查到這種程度 那蘇軾當然那個時候 關在監獄裡面心情很不好很不好 他也覺得他一定會死掉 所以他寫了絕命詩 寫了絕命詩 最有名的是 四處青山可埋骨 我在監獄裡面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 可是有一個窗戶 窗戶看到一帶青山 我想那一個山大概就可以埋我的 死後槍斃以後的骨頭吧 四處青山可埋骨 他時夜雨獨傷神 這是寫給他弟弟的絕命詩 說我當年跟你十九歲十八歲 一起在國家考試 外面在下雨 我們有一點感傷 就說幹嘛要去考國家考試 考了以後就要做官 然後兄弟兩個分在兩地 現在遭遇到這種政治上這麼大的痛苦 四處青山可埋骨 他時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事為兄弟 載劫來生未了因 這是絕命詩 寫給弟弟說 我唯一的願望是 與君世事為兄弟 我跟你感情這麼好 希望下輩子還做兄弟 我們還有沒有了的姻緣 下輩子還要做兄弟 你可以感到那種動人的東西 就是自己到生命的最後的時候 留下來的絕命詩 念念不忘的是他最親的弟弟 那種情感 所以這個時候我們看到 在歷史上有名的陷害者何正成 李定書店 說他愚弄朝廷 妄自尊大 八個字 他的罪名是八個字 妄自尊大 我們現在很少會在一個大學 說這個人妄自尊大 抓起來關掉 關起來 就是你會覺得這八個字好荒謬 怎麼會愚弄朝廷 妄自尊大 用這八個字去講一個文人 然後去定他的罪 它不是法律 它變成一個奇怪的一種對人的陷害 所以我把它列在這裡 大家可以 也許對我們自己的文化歷史 做很多很多的檢查 就是為什麼不可以更自信一點 更開闊一點的 去欣賞剛才我們看到的蝶戀花 江城子 水雕磕頭 就是這個文化裡 曾經出現這麼了不起的一個知識份子 一個文人 結果反過來說 他是愚弄朝廷 妄自尊大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跟大家介紹下面這個 我剛才已經唸了最後的四句 事出青山可埋骨 他年夜與獨上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 又結來生未了因 我說我不曉得 要不要跟大家唸 聖主如天萬物純 你知道這是他絕命詩 他知道皇帝一定會看到 所以他一開始就拍馬屁 聖主如天萬物純 所以你皇帝簡直像天一樣的 天就應該包容所有的生命 那你幹嘛要陷害我 要把我判死罪 我覺得他還是忍不住 我們年輕氣盛的時候讀到這句 說蘇軾真沒骨氣 死就死了吧 幹嘛說聖主如天萬物純 可是我剛才講過王潤之 我相信一個人在這樣的時刻 多麼想活著 多麼想卑微地活著 因為他想到的不只是他自己 大家可以看他後面講的東西 他在後面講身後牛衣潰老氣 就是我想我死了沒有關係 可是我死了以後 他用了一個古代的典故 就是那個人窮到沒有辦法生活 所以把那個牛棚裡的草拿到身上來蓋 那個叫牛衣 所以他寫給王潤之 第一首詩寫給弟弟 第二個是寫給他的太太 說我對不起你老七 就是我想以後你要過苦日子了 死口無歸更累人 我們家有死口人 這死口都要靠你來 因為我殺頭了 就是你要養家活口 我忽然覺得在我年輕時候 對這個句子覺得 怎麼可以講聖主如天萬物春 你不能夠更有骨氣一點嗎 我覺得其實有一點幼稚 那個幼稚說我們回不到人的原點 我們回不到對人最大的一種悲憫 我大概到中年以後才同情王潤之 作為一個妻子 那個時候多麼恐怖 而且要養一家死口人 那種心酸 可是蘇軾講出來了 他說身後牛衣潰老七 我想我對不起你 這一句是很多人一直在辯論 就是眼中西角真無此 因為這一句不太容易懂 我們看到李一彬的蘇東坡傳裡面 其實講到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因為蘇軾有一個兒子是有一點智障的 那個孩子就是老是被人家嘲笑 鄰居什麼都笑他 王潤之生的 所以那個媽媽也覺得 怎麼生了一個兒子智障 蘇軾在這裡安慰他的妻子說 你看那個孩子 你不要說他智障 笨笨的 憨憨的 眼中西角 他那個眼睛長得像犀牛角那個樣子 跟我很像 他真是我的兒子 我覺得在安慰太太 就說不是智障 他就是最像我 我覺得那個是了不起的 就是說到最後他要安慰王潤之 就是他真的就是我的兒子 他最像我的兒子 他沒有講那個聰明的像他兒子 他反而說這個智障的 他是最像我的兒子 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覺得 我們在講蘇軾的時候 最後我們發現他最動人的部分是 對人最大最大的悲憫跟包容 他永遠會把最受苦的那個部分擔負下來 這個部分是一直我覺得 後來一直讀蘇東坡的各種傳奇傳記的時候 我非常感動的部分 我想做父母的 有時候我們生了幾個孩子 我們總是要疼偏心那個聰明的 漂亮的 伶俐的 可是我們有時候會忽略到 那個老被人家冷落跟嘲弄的 也許他需要最大的愛跟包容 所以在這裡他講的 眼中西角真無恥 身後牛衣潰老氣 我覺得我對不起你 王福至少還有個江城子 有一個給元配得這麼動人的詩句 他好像都沒有留一首詩給王潤之 因此我覺得他的第二個妻子所擔負的 那種生活的辛酸 大概是最辛苦的部分 大家看得出是絕命詩 百歲神遊定何處 百歲就講死亡了 大概要砍頭了 所以百歲以後我要交代後世 要埋在哪裡 他聽說同鄉之葬浙江溪 因為他在杭州做官的時候 修了堤防 然後當地的老百姓非常感念他 他也聽說他在監牢的時候 所有的杭州人都在為他拜拜 為他念經 希望他平安無事 所以他說好吧 我死後我就埋在杭州 所以現在大家有沒有發現 你去杭州會走蘇堤 一千年的風景 他蓋了一個堤防成為一千年的風景 可是絕對不是為了美麗 是因為當時老百姓生活很辛苦 因為老淹水 所以這個人做官他就想到說 我可不可以蓋堤防 能夠把水利做好 他是一個水利工程 做好了以後 因為有文人的性情 所以就跟老百姓說 我們還有一些多餘的錢跟力氣 我們要不要在堤防上 種一棵柳樹一棵桃花 一棵柳樹一棵桃花 那個纔是美學 可是他本來是一個水利工程 所以我一直覺得 杭州很得天獨厚 來了一個白居易 後來又來了一個蘇東坡 造成杭州一千年的漂亮 所以我常常跟朋友說 我最遺憾的是蘇東坡後來扁到海南島 沒有到臺灣 他到臺灣就多一個風景 真的就多一個風景 我們也很希望他到香港 然後他一下船 別人都說你到海南島必死無疑 因為那個地方簡直是個荒島 不會活著回來 他下了船就提筆寫天涯海角 然後你就覺得 哇 好棒啊 現在你想去海南島 就是因為蘇軾去過了 然後有他寫的天涯海角四個字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