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話蘇軾 感受蘇東坡詩意豁達的一生【1080P】

我想我們對蘇東坡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是他在20歲 甚至不到20歲的時候 1057年 嘉佑二年 他考取了當時國家考試進士的第二名 我們現在要講一下這個進士第二名 其實對他是一個很大的委屈 因為其實他是那一年的第一名 我們知道古代的考試是把所有要考試的人 關在這個房子裡面 我們叫入圍 就是你不能出去 你在裡面三天還可以帶個小爐子 自己做一點飯吃 然後就寫一篇文章 然後那一年的題目就是《欣賞中後制治論》 就是請你談一談你對國家法律制度 應該寬一點或者是嚴一點的看法 其實我在年輕的時候讀到這一段 我一直很感動 因為我覺得我在臺灣 那個時候我們的作文題目都滿無聊的 我寫過一個很奇怪的作文 我現在想起來就覺得有點好笑 就是《告大陸苦難同胞的一封信》 你們絕對不相信我們那個時候中學 作文是這樣的題目 可是我還拿很高的分數 我覺得好可恥 其實我也不曉得大陸同胞那個時候到底是什麼樣子 可是我讀到這個故事 我覺得好感動 一個宋朝在國家考試的時候 給予一個19歲 20歲的年輕人 是說你討論一下我們國家的法律制度 你發表一下你的意見 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發現 因此宋朝出來了一些了不起的知識分子 我們現在想到的歐陽修 范仲淹 司馬光 全是宋朝 就是宋朝經由國家考試出來的人 他對國家有他的抱負 他對國家的制度有他的看法 所以一個19歲 20歲不到的年輕人 從四川跑到了首都汴京 拿到一個考試題目侃侃而談 寫了一篇了不起的一篇文章 然後別人還在那邊抓頭 想不出要怎麼寫的時候 他已經寫完了 所以我們就看到說這一年的兩個考試的主考官 梅瑤辰跟歐陽修 都是了不起的人 所以真的風雲忌諱 就是蘇軾如果碰到一個不好的考試官 他也完了 梅瑤辰就改考卷 然後這個考卷是密封的 沒有名字 所以不知道是誰 他就嚇了一大跳說怎麼會字這麼漂亮 有一個卷子字這麼漂亮 眼睛都亮起來 然後文具這麼好 對國家法律制度的看法這麼通透 他就覺得這是不得了的一個大才子 所以他就不敢改打分數 他就跑去找主考官歐陽修 請歐陽修看 歐陽修看了也嚇一跳說這會是誰 因為當時當代的有才華的年輕人 他們大概也都有耳聞 因為以前都是釋迦文化 也都知道 就覺得這到底是誰 他就猜來猜去猜不到 後來想會不會是他的學生曾拱 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他說如果是曾拱 我是主考官 那我給我的學生第一名 大概會被人家議論 就是要避嫌 所以他就給他第二名 所以我覺得蘇軾一開始就好倒楣 其實他是那一年的狀元 可是因為陰差陽錯他就變成了第二名 可是我們知道這裡面背後有一個很了不起的故事 歐陽修後來這個密封考卷打開 裡面是四川來的一個年輕人叫蘇軾 他連夜去見當時的皇帝宋仁宗 他說我今年考試已經考完了 我最高興是看到不是第一名是第二名 是四川來了一個不得了的人 他說這個人對國家的法律制度的這些看法 將來會是國家的宰相之才 就是跟宋仁宗講這句話 宋仁宗那個時候已經年紀很大 大家知道宋仁宗在位40年 是北宋時候最太平的那個年代 接下來就是神宗的變法 所以後來蘇軾到他中年的時候 不但沒有向歐陽修預言說他將來是宰相之才 一直落難 一直被政治上打壓 這個時候宋仁宗當年的皇后已經是太后了 聽說蘇軾被關在監牢就哭了 然後跟年輕的皇帝宋仁宗講 宋仁宗講說當年老皇帝在的時候 歐陽修曾經覲見他說這個人將來是宰相之才 這句話救了蘇軾 就是蘇軾本來真的要判死罪 可是因為老太后講話 就說你們怎麼會把這個人關到監牢去 當年老皇帝在的時候是說他是宰相之才 所以我覺得蘇軾背後有很多的故事 有人在陷害他 也有人要保護他 就是他也沒有想到一個太后最後會講這句話 而救了他一條命 可是我覺得蘇軾的故事背後 其實我覺得是一個了不起的時代 所以我常常跟朋友招供 說我很慚愧 因為我年輕的時候別人說你喜歡唐朝還是宋朝 我一定說喜歡唐朝 我相信在座的很多年輕朋友大概跟我一樣 因為你覺得唐朝好棒 那麼富強 開疆拓土 那個唐太宗打到高麗 今天韓國就打了六次 可是宋朝每次打仗就輸 然後我們在歷史裡面常常說宋朝國弱民貧 可是現在我覺得慚愧的原因是 我覺得我忽略了宋朝軍事不強 可是它的文化真是驚人 它的文化剛才講說出來了 大概中國歷史上最優秀的一批文人 每一個人 你看范仲淹的《嶽陽樓記》裡面 可以把他自己的胸懷講到這麼近 這麼動人 然後宋朝的皇帝跟臣子之間 其實有一個比較平等的關係 宋朝是一百多年沒有發生很多戰爭的 我們說它軍事不強 可是它用了文化的東西 來創造了一個最了不起的時代 今天去臺北的故宮 我們看到最好的書法 最好的繪畫 最好的瓷器 最好的絲綢都是宋朝 全部是宋朝的東西 今天宋朝的瓷器不只在中國創造了文化上的巔峯 也是世界文明的巔峯 它敢於不像唐朝的陶瓷器 我們叫唐三彩 是華麗得不得了的 宋朝敢於只用一種顏色 譬如說白色 我們叫錠窯 敢於用乳窯 雨過天青 就是單色系的瓷器 因為宋朝所以今天世界上的瓷器 形成了一個美學的風格 就是素雅 淡雅的風格 唐朝全部是華麗的 所以宋朝好像很弱 可是它的意思是說我不跟你比強大 我不跟你比華麗 我跟你比淡雅 如果比淡雅 唐朝就輸了宋朝 所以我想從這些部分 也許大家可以去理解 蘇東坡的生命背後有一個時代 有一個其實在相對講起來是一個美好的時代 所以這是他20歲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對不起 這裡有跳 我再把它打回 這是我非常喜歡的蘇氏的一首詞《蝶戀花》 這首詞也是經常昭雲唱給他聽的 花頓殘紅 青杏小 我們看到花頓 花凋零了 花枯萎了 我們總覺得是悲哀的事情 在春天如果看到花褪色了 凋零了 可是蘇氏的生命裡面有一個很動人的東西 他每次看到生命比較悲哀感傷的部分 他會看到說花雖然褪色了 可是你應該看到後面有一個杏花掉了 可是會有一個果實會出來 他讓我們看到說春天快要過完了 花都落了 落了滿地都是 可是你看到枝頭上 你不要悲哀 因為果實又完成了 他看到生命裡面一個變化的東西 花頓殘紅 青杏小 燕子來時 綠水人家繞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 燕子來時 綠水人家繞 簡直是一幅畫 而且簡單到這個樣子 這個句子簡單到就是春天燕子飛回來了 然後他站在一個丘陵上 山坡上 看到綠色的小溪 小河流繞著人家 就這麼簡單的句子 燕子來時 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棉吹又少 春天的時候 楊花一直在飛 飛絮在飄 這又是悲哀的事情 因為看到花在飄落 可是他要提醒你說 那個種子雖然飄落下來 天涯何處無芳草 了不起的句子 這些每一個花絮飄到任何地方 就會長成新的植物出來 新的生命出來 所以我記得小時候還看過好萊塢的電影 被翻譯成《天涯何處無芳草》 就是這麼美的句子 就是這幾個字裡面的動人的力量 這個種子飛到天涯海角 它都會長成新的生命 所以枝上柳棉吹又少 可是你不要悲哀 因為天涯何處無芳草 我最喜歡的其實是後面這一段 我覺得應該有導演把它拍成非常棒的電影 因為他用的是電影裡面的蒙太奇手法 我們現在講蒙太奇 就是法文裡面的Montage 就是簡介 牆裡鞦韆 牆外道 牆裡面有鞦韆 牆外面是一條道路 有沒有發現這是簡介 就是這個鏡頭先照牆裡面有一個鞦韆 又照到外面有一條道路 牆外行人 牆裡佳人笑 牆外就是蘇東坡在走路 在散步 牆外行人 這個鏡頭又蒙太奇到蘇軾 可是又轉到裡面 牆裡佳人笑 因為很多美麗的少女在盪鞦韆 所以你會發現這個牆是一個阻隔 因為蘇軾聽到牆裡面有女孩子在笑來笑去 在盪鞦韆 他覺得春天這麼美好 這些女孩子一定也長得很漂亮 可是他看不到 因為有一個高牆 所以大家再讀一下這個句詞 就是牆裡鞦韆 牆外道 牆外行人 牆裡佳人笑 用了四個蒙太奇的手法 我覺得他漏了一個東西是 我相信他後來爬到牆上去看 因為我們看到說笑見不聞 聲見敲 這女孩子大概看到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爬在牆上看 可能大叫色狼 然後就跑了 然後她就覺得好難過 說我沒有不好的意思 因為春天 因為這麼好的季節 因為聽到美麗的少女的聲音 我爬到那個中大的牆上去窺探 然後這女孩子誤會了說 怎麼會有一個這樣的陌生人跑來偷看我們 就跑掉了 多情卻被無情擾 有沒有發現 我覺得蘇軾裡面有一種 中國的文人一直不敢有的真性情的瀟灑 就是春天 青春這麼美麗 我卻愛一個我覺得美好的東西 可是這個東西常常會被誤解的 因為大家會覺得你是不是好色 可是我覺得大家自己可以判斷 因為其實後來真的有人覺得他好色 我們看一個叫張忠肅的人 在《慈靈記事》裡面說 東坡宅居惠州 他認為東坡後來下方到廣州 離香港很近的地方了 這個等一下我們還會講這個故事 宅居惠州 朝雲唱蝶戀花 歌喉將轉 還沒有開始唱 剛剛發生 淚滿意驚 就哭得一塌糊塗 簡直唱不下去 張忠肅就認為說 這首詞是蘇軾在廣州晚年寫的 可是我不贊成這個說法 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發現 一個歌你唱了會淚滿意驚 通常是你少年時候唱的歌 我不知道大家懂我的意思 就是我最近唱Bob Dylan的《Blowin' in the Wind》 我就覺得好想哭 因為那是我中學的歌 你忽然覺得40年過去了 所以其實我們會發現一個歌 好像忽然讓你覺得 你怎麼從青春一下子到衰老了 所以我覺得過去的很多 在評論文學的時候 這個譬如說張忠肅 他覺得這個故事講的是 蘇軾當時晚年寫了這個歌 然後朝雲把它唱出來 可是我相信不是 我相信是他年輕 因為這首詩裡面非常青春 非常青春的感覺 然後你也看到一直到清朝 有一個王凱運 王凱運其實是一個開明文人 可是你看他談論這首詞的時候 《蝶戀花》的時候他說 此則異思 知道異思的意思嗎 就是不夠真情 我們講飄逸 可是一個文人是要有很規矩的部分 怎麼可以爬到牆上去偷看一個少女 然後要多情卻被無情擾 非文人所宜 文人不可以這樣子 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覺得 蘇軾後來其實是被很多人打壓 是因為他身上太多很瀟灑的文人的部分 他敢愛敢恨 他覺得一個美的東西的時候 他就忍不住他就想要歌頌 可是剛剛講說多情卻被無情擾 這句話不只那些少女誤解了他 甚至後來很多談論蘇軾的文學的評論 也可能誤解了他 因為我們覺得多情就是異思 你做人最好規矩一點 這些東西你雖然覺得它很美 可是我竟然不敢講 我不敢講出來 因為覺得那是非文人所宜 所以我一直覺得也許我們在蘇軾的身上 可以做更多一點點的翻案 我說翻案的意思是說 今天我們會覺得人性上怎麼樣能夠更自由 能夠更解放自我 至少在真跟假當中堅持更多一點的真性情 蘇軾所有的多情並沒有犯罪 是因為春天 因為青春的美好 使他願意去歌頌那個生命 可是我們會發現一個文化裡 到最後連青春都不敢歌頌了 我相信這個文化是友臺應該要檢討的這個部分 就到了清朝末年 一個大學者說這首歌 非文人所宜 你們最好不要常常唱 也不要常常聽 可是我還是覺得《蝶戀話》是我覺得 中國的文學裡歌頌青春非常非常動人的一首詞句 接下來我們看到蘇軾到了接近四十歲 然後回想到他在年輕的時候有過一個少年的妻子 曾經彼此這樣愛戀 然後她說她記夢 這首詩是記夢 因為她夢裡面見到王福回來了 然後她有一點不安 那個不安說十年生死兩茫茫 說十年來你死了 你走了 我還活著 彼此見不到面 不思量自難忘 我好像也沒有怎麼想你 也不是每天都在那邊時時刻刻都在想你 可是自然不會忘掉 因為有過生命裡這麼深的關係 所以入夢了 會在夢中相見 千里孤墳 無處話淒涼 昨天晚上那個夢裡面感覺到一片的墳地 好淒涼 然後兩個人好像也講不出話來 我覺得好動人的句子是縱使相逢應不是 我們如果在中環見到 我們大概彼此不認識了 因為歲月匆匆 我不是當年的樣子了 當年是一個帥哥 現在塵滿面病如霜 已經頭髮開始要白了 然後受到政治上這麼大的陷害 好像也灰頭土臉 所以特別去感覺一下 人與人最親的關係最後不能相認 其實講出了一種荒謬 我要講的是說 我最近讀像楊將寫的錢鍾書 他們是非常相愛的夫妻 然後錢鍾書先走了 然後楊將今年去世一百多歲 後來他就說我現在越來越老了 我想大家讀到他那個寫在人生的邊上 那本書裡面講到說 我想我大概要走了 可是沒有悲哀 因為覺得我會去見我死去的女兒跟丈夫 去見錢鍾書 可是他又開始害怕了 我看到那一段好感動 他說我應該用什麼樣子去見錢鍾書 因為我跟錢鍾書談戀愛的時候 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 錢鍾書記得的我的樣子 是十幾歲嗎 還是二十幾歲 還是三十歲他們一起在歐洲留學的時候 還是後來五十歲左右 下放文革受到很辛苦的折磨的時候 還是我現在一百歲那個老太太的樣子 他忽然害怕說 我應該用什麼樣子去見錢鍾書 我忽然想到蘇軾這一句 縱使相逢應不是 我覺得最大的悲哀不是不能見面 是見面以後認不出對方 其實我也想 我如果有一天要去見我死去的母親 我應該用什麼樣子見她 那她記得我的樣子 是我童年的樣子還是少年的樣子 她一定沒有看過我現在的樣子 我應該用什麼樣子的面容去見她 所以這個時候我們發現蘇軾的《江城詞》 幾乎變成華人世界永遠在教科書裡的一首詩 因為這麼深情 而這麼深情也講出了真話 就是縱使相逢應不是 我相信我今天跟你在路上相逢 我們會不認識對方了 我覺得那個荒涼的感覺特別特別地強 因為塵滿面病如霜 因為我們經歷了人生不同的東西 夜來幽夢呼還鄉 昨天晚上怎麼會忽然在夢裡面回到了四川 因為他們兩個人的記憶是新婚在四川結婚 所以回到了家鄉去了 夜來幽夢呼還鄉 小軒窗 鄭淑莊 完全電影畫面 她忽然記得16歲剛嫁給她的那個美麗的少女 早上起來對著窗口陽光在化妝的那個美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 那個真是漂亮的新婚的面容 就是我們今天是在化妝臺上 可能是燈光 可是古代因為很少用到燈光 沒有電這個東西 白天也不會點一個蠟燭 所以女孩子一定是對著窗口的陽光在化妝 19歲的蘇軾記得16歲的王芙化妝的那個青春的美 然後這個東西在她的夢裡面忽然回來了 小軒窗 鄭淑莊 相對無言 唯有淚前行 我現在想問大家的是說 我到現在都沒有答案說相對無言 這兩個人相對是16歲跟19歲的相對 還是昨天晚上已經接近40歲的蘇軾跟王芙的相對 我沒有答案 可是我覺得詩很有意思 會讓你去想相對無言是什麼時候相對無言 兩個人流著眼淚可是沒有話可講 相對無言 唯有淚前行 料得年年長斷書 明月夜斷頌綱 大家有沒有發現我們真的在小學的時候 大概就在讀這首詞 朗朗上口 中間沒有任何難的字 也沒有任何難的句子 可是會在你一生當中忽然有一個句子出來 比如說我剛剛講縱使相逢因不適 可能會變成洋將去思念錢鍾書 可能會變成我去思念我的母親 它變成一個歷史上動人的一個句子 我們講的千古絕唱 是因為那個句子裡面承擔了人共同最深的一個情感 因此如果這個文化裡少了這個句子 少了這個文人 少了多少動人的情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