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品歷代名家詞-李清照《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

今天在和大家分享李清照的《如夢令》之前 我想先講一個就發生在我身邊的真實小故事 我有一個女性同事 也是從事古代文學研究工作的大學教授 她的丈夫是理工科的教授 平時他們夫妻經常會開開玩笑 妻子說丈夫呆頭呆腦沒情趣 丈夫就調侃妻子只會風花雪月 但畢竟是多年的夫妻嘛 兩個人總會有一些互相影響的地方 尤其是丈夫還很受到了妻子文學修養的影響 有一天 丈夫正在電腦面前看股市的情況 妻子不懂股票 也就隨口一問 今天股市怎麼樣啊 丈夫頭也不抬的回答了一句 知否知否 應是綠肥紅瘦 妻子頓時笑翻了 她沒有想到 丈夫平時裝出一副很瞧不起文學的樣子 可是引用起古典詩詞來 竟然還那麼自然 那麼巧妙 綠肥紅瘦 本來是指綠葉多 紅花少 那用到股市上 不就是說股票跌得多 漲得少 所以 綠色多 紅色少嘛 這個小故事 是不是可以說明古典詩詞的魅力 也多少證明瞭李清照的影響力呢 這位理工科的教授信手拈來的這幾句詞 知否知否 應是綠肥紅瘦 正是出自李清照的這首《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 濃睡不消殘久 詩問卷簾人 卻道 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 應是綠肥紅瘦 《如夢令》這個詞拍名的由來 也有一個有趣的小故事 這個詞調本來是五代時候後唐莊宗李存勖的自讀曲 原來的名字叫做《一仙姿》 後來蘇氏覺得這個調名不夠高雅 就去李存勖詞當中的《如夢》《如夢》兩個疊句 改名為《如夢令》了 所以用《如夢令》作為詞拍名 最開始是鑒於蘇氏的東坡岳父 不過最有名的《如夢令》 應該還是非李清照的這首詞莫屬吧 尤其是《綠肥紅瘦》 不知道收穫了多少讚美之詞 甚至到了天下稱之的地步 一句英式《綠肥紅瘦》 既顯示了李清照奇覺的想像力 卻仍然不失清新自然的格調 真可以說是匠心獨具 人工添巧了 關於李清照寫的這首《如夢令》 歷史上還有兩大爭議 其中一個爭議是 這首詞到底是寫於什麼時候呢 是少女時代代字閨中的李清照 還是結婚以後少婦時期的李清照呢 這個問題一直沒有定論 另外一個爭議是 試問捲簾人當中的捲簾人到底是誰呢 有人說應該是李清照的貼身丫鬟吧 也有人猜測呀 那應該是李清照的丈夫趙明成吧 這兩個問題呢 說重要也不那麼重要 可是啊都還挺有意思的 而且對我們理解這首詞也是大有好處的 那我們不妨先來看看第一個爭議 這首詞到底是寫於李清照人生當中的哪個階段呢 我個人呀比較支持第二個觀點 應該是結婚以後少婦時期的李清照 那我的理由是什麼呢 我的理由啊就在這首詞的前兩句 昨夜雨疏風驟 濃睡不消殘酒 你可能會覺得有點奇怪呀 這兩句詞和李清照的年齡 看上去沒有直接關係呀 是的 是沒有直接關係 但是我們可以分析出關係來呀 昨夜雨疏風驟 這句理解起來比較容易 說的就是春天的天氣善變嘛 前一天夜裡一場暴風驟雨來襲 不過風雨再大 也沒有影響李清照的睡眠質量 他是一番濃睡呀 可見他倒是睡得挺沉 那他為什麼會睡得那麼香那麼沉呢 答案還在這句詞裡 濃睡不消殘酒 是昨晚酒喝多了 醉醺醺的 所以纔能夠一覺睡到大天亮 完全不受風雨聲的幹擾 那我們不妨想想看啊 假如這個時候李清照 還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少女 那他的父母怎麼可能允許 一個未成年少女喝高了呢 李清照的父親是李閣妃 李閣妃是北宋著名的學者 被看成是蘇氏的傳人 是蘇門後四學士之一 到李清照18歲出嫁的時候 李閣妃已經是官至李部員外郎 李部主管的是教育和外交 這樣一些事項 所以李閣妃呢 大約相當於教育部的司長 這樣一位大學者 從事的又是教育事業 朝廷官員 師禮傳家 李清照是她的長女 她總不可能讓自己的大女兒 沒事在家喝得醉醺醺的吧 再來看李清照的母親 她的母親就更是名門閨秀了 李清照的生母 是北宋初年漢國公王準的孫女 當朝宰相齊國公王貴的長女 不幸的是李清照還在幼年的時候 她的生母就去世了 但不幸中的萬幸是 她的繼母也姓王 也是出自名門望族 是北宋初期著名的狀元 王貢臣的孫女 性格溫柔端莊 琴棋詩畫無所不通 連對女人向來都很吝嗇的正史 都留了一句話給她 說她意善文 文章寫得相當漂亮 關鍵是這位繼母對李清照也很好 視若己出 還親自教她識文斷字 李清照後來能夠成長為千古第一才女 和母親的良好教育 應該是有直接關係的 有這樣端莊持重的父母 即便他們都很開明 也不大可能讓一個未成年少女 喝個通宵不醒吧 所以我覺得應該排除 少女李清照喝醉酒的可能性 那她結婚以後 丈夫難道就允許她這麼喝了嗎 那當然 因為趙明成和李清照的婚姻 可不是一般的世俗婚姻 他們是珠聯璧合的完美組合 趙明成也是出身名門 他們結婚的時候 趙明成的父親趙挺之是吏部侍郎 大約相當於現在中組部副部長這個級別吧 後來趙挺之還當上了宰相 不過趙明成跟他父親不大一樣 趙明成的主要成就不在政治方面 而是在金石考古方面 他是北宋最著名的金石學家之一 和歐陽修並稱歐趙 所以趙明成和李清照的婚姻 應該說是學者和才女的組合 兩個人在日常生活當中也特別有共同語言 我也覺得最和諧的夫妻關係 那就是夫妻情趣相投 才學相當 價值觀一致 兩個人在一起就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彼此都把對方當作自己的藍顏知己和紅顏知己 那麼這樣一種夫妻感情和喝酒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啊 我就說一個小故事吧 趙明成不是金石學家嗎 對收藏古籍文物有特別的嗜好 李清照也是全力支持丈夫的事業 甚至還是丈夫在金石學方面最好的助手 有一次趙明成偶然見到了一百幅 白居易青筆楷書的《冷眼經》 那對於他這樣瘋狂的收藏家來說 那可是比天上掉一千兩黃金還要高興啊 趙明成一拿到這幅白居易的真跡 馬上騎馬就往回跑 他急著趕回去幹什麼呢 與戲君共賞 戲君就是夫人 夫人當然就是李清照了 你看他拿到寶貝的第一想法 就是要第一時間趕回去 跟李清照一起好好欣賞這幅字 趕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兩人是狂喜不知啊 哪裡還想睡覺 得開酒慶祝吧 這酒一喝兩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還捨不得放下寶貝去睡覺 又煮了一壺小龍糰 邊喝茶醒酒邊欣賞字畫 小龍糰具體是什麼茶 現在不好說了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 對於李清照夫妻這樣的文化人來說 喝茶絕對是一件很講究很風雅的事 李清照自己寫過一句詞 酒蘭更喜團茶苦 看來小龍糰是一種很苦很濃的茶 有醒酒的功效 可見這夫妻倆一邊欣賞寶貝 一邊喝酒煮茶 那是他們很日常的生活方式 這一天他們也是這樣啊 仔細展開白居易的手記 促膝把玩 一支蠟燭燒完了 換一支 又燒完了 再換 還是不肯睡 趙明成乾脆和李清照一起 磨好墨 鋪開紙 把得到能言金的前後經過 包括怎麼急急忙忙趕回家 和李清照一起分享快樂的情景 原原本本都記了下來 這個事情 既然是出自趙明成自己的記載 那真實性是不容置疑的 而且啊 這件事發生在靜康元年 也就是1126年 李清照和趙明成結婚已經有25年了 按我們現在的算法 25年那可是迎婚紀念呀 名符其實的老夫老妻了 可是你看他們夫妻的日常生活 還像是新婚夫妻一樣 彼此依賴 親密的就好像是一個人 這樣的生活 在李清照的婚姻當中 不是偶然的 那如果前一天晚上和趙明成喝酒聊天 太興奮了 晚上沉沉一覺 一直睡到第二天 濃睡不消殘酒 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吧 所以啊 我認為這首詞寫於李清照婚後的可能性更大 昨夜欲書風驟 濃睡不消殘酒 第二天睡是睡醒了 可是頭還暈暈乎乎的 酒意還沒有完全散去 此人慵懶的靠在牀上 看著捲簾人捲起門簾 他突然想起來 昨天睡覺前好像又是颳風又是下雨的 也不知道雨停了沒有 院子裡的海棠花正是盛開的時候 會不會受到風雨的影響呢 於是他就問了一句 捲簾人探頭出去看了看 回答他說 還好還好 海棠花還開得好好的呢 可是聽了捲簾人的回答 此人並沒有放下心來 而是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他說 唉 你知道什麼呀 這一夜的風雨 海棠花肯定已經是綠肥紅瘦了吧 試問捲簾人 卻到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 應是綠肥紅瘦 綠肥紅瘦的意思 當然就是指海棠花的葉子 在雨水的沖洗下 更加翠綠濃密 而紅色的海棠花 卻凋零得差不多了吧 此人還沒有起牀 並沒有親眼看到海棠花的樣子 可是他卻斷定海棠花 一定是謝得差不多了 顯然 此人是把自己的主觀感情 不由分說 移植到了海棠上面 我想 實際上 李清照是在藉此表達 他自己一朝春靜 紅顏老的感嘆吧 這樣的感慨 我想 也很難是一個未婚少女 能夠想到的 這也是我認為這首詞 應該寫於李清照婚後的 另外一個理由 那麼現在呢 還剩下一個問題沒有解決 那就是 這個捲簾人到底是誰 既然我們大致確定 這首詞寫於李清照婚後 那麼這個捲簾人 既有可能是貼身侍女 當然 也有可能就是丈夫趙明成 不過呀 我個人更偏向於是侍女 為什麼呢 我完全是主觀判斷 從古典詩詞的意境來說 捲珠簾 就不僅僅是一個日常的工作 而是一個審美的場景了 一般出現在古典詩詞當中的捲珠簾 主人公往往都是女性 比如說李白寫的怨情詩 美人捲珠簾 身坐平峨眉 但見淚痕濕 不知心恨誰 還有杜牧寫的春風十里揚州路 捲上珠簾總不如 寫的也是美女 再比如說南唐宗主李瑾的 貪破換西紗 手捲珍珠上玉鉤 衣前春恨鎖重樓 珠簾是很柔美的裝飾品 所以在古典詩詞當中 捲簾的動作呀 一般都是由美女來完成的 尤其是在煙雨濛濛的春天 美人和珠簾才更配哦 所以我很不能接受 趙明成這樣一個大男人 去做捲珠簾這樣優美的動作 李清照寫詞 是很注重意境和諧的 我想他的想法應該和我是一樣的吧 順便再說一下 雖然我分析了這麼多 但這首《如夢令》 是不是真的就是李清照 個人的親身經歷呢 其實也未必 因為晚唐詩人韓沃 寫過一首《蘭起詩》 其中有這麼四句 昨夜三更雨 今朝一陣寒 海棠花在否 側臥卷簾看 這首《如夢令》 甚至還和孟浩然著名的春曉詩 意境也有相似的地方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 李清照完全有可能 就是畫用了前人的詩句 而未必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 只不過李清照的詞 比起韓沃的原詩來 語言更加的新巧別緻 情緒也更加的起伏錯落 韓沃的原詩啊 卷簾看海棠 花是花 我是我 意境雖然美 但是情意顯得很貧乏 可是李清照的 知否知否 櫻是綠肥紅瘦 一個櫻字就點出 此人看中的不是時景 而是他的心情 他並沒有親眼看到海棠花 卻將心比心的想像 那樣柔弱的花兒 怎能敵得過強勁的風雨呢 一個瘦字又說出了 此人和花兒的心心相通 在此人眼裡 花瘦就意味著人瘦 人瘦又同情著花瘦 在此人的心中 花就是他自己 他自己也就是花 那這樣一種意境啊 還挺像王國維所說的 以我觀物 則物皆著我之色彩 但在李清照這裡 他連觀看這個過程 都已經省略了 已經超越了 因為他根本無需去看 他的心就是花的心 綠肥紅瘦的巧妙之處 一語之功 就在於此人不是要把我 強加於物 他是以女性那種 天然敏感纖細的洞察力 使我和海棠之間的 那道障礙物 蓮 在心靈的交會當中 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昨夜雨疏風驟 濃睡不消殘久 詩問卷簾人卻道 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 應是綠肥紅瘦 在這樣美妙的詞句當中 體會了婉約詞人李清照 細膩的傷春情懷 那下一期 我們是不是該去感受一下 豪放詞人蘇軾的一往情深呢 下一期 我們一起來品味蘇軾的 江城子十年生死 亮芒芒 下一期 我們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