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白到杜甫看唐詩的變化 主講-胡曉明 【全14講】::從中國文化角度看杜甫的詩學特徵 (2)
是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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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次觀看·2025年1月10日
臺灣的心術家慕宗三先生曾經用六個字來把握中國文化 中國哲學的特點
就是心性理和財情氣 這六個字
那麼如果說我們也採用慕宗三先生的這個框架來理解李白和杜甫的話
我想可以這樣來說
李白是在心性理 財情氣當中偏向於盡財盡情的思學
而杜甫是偏向於盡心盡理的思學
也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文化有一個內在的轉變
那麼它的動力在哪裡
就是以文化的心靈為支柱
所以杜甫我們可以看到在他的詩歌當中描寫到的
他無論是怎樣的悲傷 怎樣的困苦 怎樣的潦倒
他自己永遠都不會自己倒下
在杜甫的詞眼當中可以說是沒有絕望 沒有怨恨 沒有逃避這樣的一些詞語的
他靠什麼呢
就靠一個文化心靈的力量
儒訓說他自己的創作是決心至實
我們說杜甫應該是以心為火
比方說我們舉個例子吧
杜甫的兩句詩歌是寫得很好的名篇名句
就是他有一首寫以樂為題目的詩歌
其中兩句是
四更三吐月 殘月水明眸
就是描寫一個在最黑暗的四更天的晚上
世人輾轉難眠 不能夠睡眠
然後就看到在他的樓下有一個水池
再往前方有一個山嘴
然後突然有一顆月亮從山嘴當中吐出來
整個眼前的水池光明一片
然後黑暗漸漸地消去
在這兩句詩歌當中
到底他寫的月亮有一個什麼樣的寓意呢
古人評價很高
比方說清代的詩話著實黃生就說
這兩句詩
其筆性之深遠 從未經人道表
蘇東坡也有一個非常好的評論
蘇東坡曾經模仿杜甫的詩歌
他說在模仿的詩歌當中
序所說道
杜之美雲四更三吐月 殘月水明眸
此旦古箏之絕唱也
評價是很高的 已經是絕唱了
還有就是王福之也曾經去模仿過這兩句詩歌
王福之說
麗麗四更三吐月 幽幽殘月水明眸
鄧小軍教授曾經有在他的書當中提到
為什麼這樣的一些偉大的心靈
蘇東坡 王福之
他們都能夠去發現這兩句詩歌當中
所包含的一種美 情感的心靈的美
這裡面就有非常重要的
鄧小軍教授認為這是一個
悲劇性心靈的復甦的體驗
也就是說在大唐帝國最為黑暗
即將崩潰和毀滅的一個時代
杜甫是靠什麼樣去
在那樣一個災難深重的
快要崩潰的這樣一個黑暗當中
怎麼樣去重新拯救自己
重新煥發起生命的希望
重新復甦生命的精神
那就是力量所象徵的一種信仰 一種天意
所以我們說這個詩歌最典型的體驗
表現了杜甫的一個向內的用力
我們可以說是開闢了一種德性審美的藝術生命
這兩句詩歌也是危機詩學的一個絕佳的詩品
這個例子也表明了
我們如果說是用現實主義這樣的一些概念
是很難去描述杜甫的詩歌當中
最美的 最精彩的那些詩歌的表現的
所以杜甫的危機詩學是回應中唐的危機
不僅是回應政治的歷史的危機
而且是回應文化的心靈的危機
唐詩到了杜甫
已經不是李白詩的那種青春式的浪漫
而是回味象徵
直麪人生的真
杜詩歌最重要的概念
像詩世界 詩史 詩聖 後仲 成域
是這樣的一些概念
所以我們說現實主義的這樣的概念比較淺
它不能夠進到杜甫詩學當中的內層
下面我們講詩史
從唐代開始
杜詩就得到了詩史這樣的一個稱號
是在晚唐的《孟起的本事詩》當中所提到的
他說當時號為詩史
也就是說這個概念並不是指詩史這個概念
並不是指詩歌的史學
而是和詩先 詩佛類似
是一種重要的稱號
詩先指的是所有的詩家當中最好的先人的
而詩佛是指所有的詩家當中最具有佛教的精神的
那麼詩史是指所有的詩家當中最具有良史精神
最具有良史價值的
詩史是突破文學的價值
進而獲得史學的價值
同時又不離開文學的本質
但是詩史這個概念內涵比較豐富
我們至少可以從以下的三個方面來描述
第一個 詩史是抗議精神
是批判精神 良史精神
為什麼這麼說呢
這跟中國早期的文化是有關係的
中國最早期的文化
巫史的系統
實際上我們可以多講兩句
就是古代的巫和史具有通神明的權利
它跟王權的權利系統不大一樣
具有相對的獨立性
這個大概是中國文化最早期的時候
想出來的一個智慧
一種用來制約王權的一種辦法
也就是說不管這個權利是來自天意 神明
不總歸是可以去用來制約世俗的一種制衡
這種文化的勢力
這種道義的權利
有這樣一種權利之後
世間的君王的權利就不是一種絕對的權利了
所以孔子說
做春秋是退諸侯貶天子
亂成賊子懼
就是有這樣的一種認同
我們在文天祥的《正氣歌》當中
我們看到他就這樣兩句
在其太史簡
在近本胡彼
其中有兩個故事
其太史就是春秋時代的史官
在左傳當中曾經記載他
春秋時候的時候
齊國的大夫崔祝把郭君給殺了
然後齊國的太史就在史家的冊頁上寫
崔祝弒其君
崔祝怒把太史殺了
太史的兩個弟弟接著往下寫
崔祝繼續把他的兩個弟弟殺掉
這個時候鄰國的史官聽說這個事情
從鄰國的路上趕來
一定要繼續寫崔祝弒其君這句話
為什麼要這樣寫呢
為什麼要這樣前僕後繼地去做呢
就是史家有一種天職
他們的天職就是去完成史官所賦予他們的權利
來對世俗的政權加以制衡
所以後來崔祝只好讓他寫上了
還有一個故事就是左傳當中所記載的春秋的時候
靖靈公被趙川所殺死
而靖大夫趙筍沒有處置趙川
太史董胡就在史冊上面寫道
趙筍弒其君
孔子知道了這件事之後
就稱讚這樣的寫法是良史的筆法
還有史記當中也記載了秦始皇的時代
有一個叫毛澆的人
不顧秦始皇已經殺掉了27個大臣
勸諫他不要把自己的母親關在後宮
不要殺害自己的同母異父的兄弟
但是毛澆知道了27個大臣都已經被殺掉
還從外面趕到秦皇宮裡面
皇宮的外面擺滿了鐵絲、鐵刺
然後他一路上帶著鮮血這樣踏過去
直奔皇宮當中
史記當中描寫說秦王在座位上起來
按劍而起
問毛澆說他是不是想做天上的第28秀
就是天上的星系
毛澆就不畏強權
繼續勸諫
繼續說死去的27個大臣的理由
一定要讓秦始皇撤銷他
原先把自己的母親囚禁的這樣一個命令
終於秦始皇後來聽了他的話
這個毛澆也是一個了不起的史官
也是能夠去表現一個中國歷史上面所說的
這樣一個抗議精神和批判精神
杜甫的詩歌當中就曾經這樣說道
挺珍愁照畫
挺珍守玉牀
挺珍這個特有的詞語
在《史記》和《漢書》當中都記載了
一些史官、一些大臣
在朝廷的當場去爭
當著皇帝的面貌似執劍
貌似抗爭
這樣一種大勇的行為
《史記》當中表揚漢代的名臣周昌
就是說他是面則挺珍
十分勇敢
有一個皇帝曾經騎在周昌的脖子上
還問周昌
你覺得我怎麼樣
周昌仰起頭來回答這個皇帝說
你就是一個暴君
詰咒
所以杜甫他不僅在自己的詩歌當中
而且也真的在自己的政治行為當中
表現這樣一種挺珍的抗議精神和批判精神
以救皇官這件事情為例吧
杜甫上書救皇官
庶中十分憤怒
唐庶中認為皇官是唐玄宗的人
而杜甫去救皇官
杜甫也是站在唐玄宗那個救黨的立場上面
所以他認為凡是唐玄宗的人都要遭到他的排擠
他這裡就是隻搞政治排擠
而不問是非
只問利害
所以杜甫當時就是
附三思推論
什麼叫附三思推問呢
就是用我們今天話來說
就是把杜甫交付給最高司法審判的機構去審判
幾乎將杜甫置之於死地
但是杜甫實際上已經陷入了這樣一種危險的境地
他還繼續寫了一篇
在附三思推問的過程當中
繼續寫了一篇書來為皇官說話
說皇官是一個難得的賢相
後來如果不是因為張稿等人的搜救
杜甫確實是存在著生命危險
我們從這個事件當中可以看得出來
杜甫確實是大勇
勇敢地去抗
寧願去犧牲自己的生命
在所不惜的冒死直見君王
所以所謂兩死君臣
指的是對政治、對天下無道的抗爭、批判
一般的文學史著作
就容易把杜甫說成是一個忠君愛國的
所謂美飯不忘君
這樣的一種戀卻失主
這樣的一個忠臣典型
但是第一
我覺得這裡稍微要分析的是
其實杜甫對於唐玄宗、唐述宗和唐代宗
是有不同態度的
對於唐玄宗
他是既有批評也有表揚的
對於唐述宗是以批評為多
而對於唐代宗完全是不合作
這裡是各不相同的態度
就表明了杜甫他並不是凡是君王
凡是皇帝都愚忠的
他有分寸、有理性
第二
杜甫的忠首要的一項前提是
國君必須是有道德的
比方說在前元二年的時候
就是公元七五九年的時候
為了抗議唐述宗的政治誤導
唐述宗當初是搞的是政治排斥
拒不從見
杜甫曾經欲然棄官不事
就是再也不要去從出世棄官而走
後來他在魁州所寫的《天流子旅詩》
就對包含這次棄官的事件以來的
試圖的經歷的一個反省
其中比方說
他的句子這樣寫的是
冥冥君臣棄子辭禍未容
義務棄禮法恩使夫復功
小大有家妻借之在致功
方圓苟橘雨丈夫多英雄
他表明在詩人的意識當中
君臣之間的配合默契
在於各自遵守禮法的約束
各自抱有致功的心態
而一旦君臣不棄
違反了這樣的禮法
違反了致功
然後導致了君臣不棄
而且到了方芮元朝的一個橘雨的地步
那麼大丈夫是可以絕具而取的
這就說明瞭
杜甫他還是沒有那種完全變成一個愚忠的人
這是我們講的詩史君臣的第一點
良史君臣
第二
國聲通一的君臣
我前面所講的董仲舒提到的
國聲通一的君臣
現代的學者夏自清
曾經認為中國古代的文學的傳統
有一個感識優果的精神
他是這樣提出來的
就是因為他認為在現代文學家當中
如果說還有保存了中國的傳統的話
就保存了這樣一種感識優果的精神
如果說沒有了
那就已經不是
完全就變成一個現代文學了
所以中國的現代文學與中國的古代文學
有相當重要的聯繫
我們說詩史君臣
什麼叫詩史君臣
史就是國家的命運
詩就是個人的心靈 情緒 悲喜 命運
詩和史 國族和個人
這兩者前所未有地結合在一個詩人的身上
成為一種息息相關的生命共同體
這就是杜甫的國聲通一的精神
所以說這從來沒有過
前面我們不管怎麼說
七元有過
但是除了七元之外就沒有出現過
這樣的精神
所以董仲舒在《春秋繁榮》當中所提到的
中國知識分子的這樣一個傳統
我們前面說到的現代人是漸漸地沒有
為什麼漸漸地沒有
其實也很好理解
因為現在的國家
現在意義上的國家
個人是為了個人而存在的
國家並不是一個終極的絕對的目標
個人才是一個終極的絕對的目標
所以也容易理解
現代人個人和國家的關係
現在是一種契約關係
而古代是一種神聖的生命共同體的關係
所以杜甫的詩歌當中有很深的這樣一種情結
生命共同體的情結
其實詩詞精神就是一種國族共同體的感覺
因而國聲通一的精神
同時因為它是跟國族聯繫在一起
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而國族是以什麼為主體呢
國族不是以君王為主體
而是以人民為主體
所以國聲通一的精神
同時也是激勵為懷的精神
什麼叫激勵為懷的精神呢
杜甫的詩歌當中所說的那個文句
就是卻比濟以氣
濟以氣代表的是很高的價值
這個濟以氣它是來自於孟子
孟子寫道
欲施天下有力者
有己力之
既施天下有濟者
有己濟之
就是人力體力
人濟己濟
這樣一種精神
就是國聲通一的精神的內容
這是儒家的最重要的品質
也是杜甫對自己最大的期許
所以古人評杜甫的詩歌叫做
死而能拼
不僅僅
一旦詩詞精神到這樣的一個層面的時候
不僅僅是一個死
而且是一種精
就達到了六精的這樣一種高度
這是我們要提到的第三點
高度的寫詩心
這一點就是我們平常所講到的現實主義
這是從杜甫開始的比較新的一個品質
因為它跟那個漢樂輔
跟那個詩經的現實性是不同的
明確的有一種自覺
就是不虛美
不飲惡
明確的一種實錄的精神
而且像《三立三別》這樣的詩歌
所描述的這個苦難的中國的現實
實際上是一種國家罪惡
就是一種來自於官軍的
對老百姓的一個深重的壓迫
深重的一種災難
那麼杜甫照樣的實錄
而且杜甫的這種現實性
跟詩經和漢樂輔的現經
還有一點不同的是
杜甫的現實性是在場的
在那個事件的在場
我們所謂的詞、地、人
現場去觀照那個時代的人和物
跟那個時代的人的命運息息相關
我們說巴爾札克也是現實主義的寫作
但是巴爾札克他不在場
他是在他的房間裡面
所以他跟杜甫不同
而且杜甫的寫實性
還有他是高度的概括典型的
他跟自然的寫實是不一樣的
比方說《三立三別》當中提到的那種災難
三個兒子死了兩個
還有一個還在前線
然後老翁遇牆走
老父出門看
然後家裡面只有一個小孫姓
還有一個媳婦出入頑群
這樣的一個災難
古人說家裡面有一個兒子是不會重新打仗的
但是在這裡有三個孩子都已經送到前線去
而且還繼續去把年老的老太婆老太太繼續拉到前線去
說明瞭這個國家的災難已經到了崩潰的地步
所以具有高度的典型
總的來說
詩史是一個由文學突破而建立的一個價值的系統
我們從高度的寫實性
我們從詩史的批判性
抗議精神
國政統一的精神可以看得出來
它是一個新的價值的系統建立
下面我們要講到詩聖
從宋代開始
杜魯的詩歌得到了詩聖的稱號
一個偉大的詩人
我一直在強調
他背後是一定有一個哲學的
如果說沒有一個哲學
我們僅僅講他是一個聖人
然後就不足以成為真正的一個偉大的詩人
我們從中國文化的角度來理解
詩聖其中有四點可以去加以描述
第一點
詩聖首先是吉大成
因為孔子為什麼叫聖
是孟子在他的文章當中所強調的
所謂今生欲證吉大成
為什麼說今生欲證呢
就像一首完美的音樂的表演
最終會達到一種最高的
把所有音樂的美都集中起來
達到一種高潮
而孔子他在中國的思想和文化上的地位
他整理六經
他發明瞭仁義
他重新地去整理禮樂這些
實際上都是一個了不起的
吉大成的意義上面所完成的
雖然說孔子實際上只寫了一經
就是《春秋》
其他五經都不是他所創造的
但是他有吉大成的作用在整理
加以產發解讀
成為新的把其中的精神表現出來
所以他是吉大成
杜甫他創造了唐詩所沒有的東西
而且他也吉大成地總結了
吸收了中國從詩經處詞以來的詩歌的所有的優點
成為唐代文學雙峯禮杜當中的一座主峯
王安詩有一句話說得很好
就是紫美極開詩世界
詩世界三個字
可以說是杜甫所吉大成的一個最好的描述
比方說具有這樣幾個要素
纔可以稱為詩世界
第一
像九曲黃河一樣的淵源
詩歌總歸有一種創作的淵源
風格淵源
寫作方法的淵源
他的詩歌的淵源
其源悠長
有九曲黃河一樣的
他吸收了風雅處詞
捍衛文學
江岸七尺
吸收了樂譜
吸收了文選
南北朝的詩歌的特點
一種音韻的美
吸收了粗唐詩
吸收了李白等等
第二
李白的詩歌當中也缺少像杜甫的詩歌那樣一種豐富的文體
像章表 覆體 書信 紀傳等等很多很多的文體
所以我們說李白的詩歌的文體
有一種天光雲影般的左右逢源的一種詩源
古人所說的十八般武藝都有
第三
千門萬戶一樣的風格體世
取各個不同的詩人的長處與育身
後代的詩人雖然只能夠得到杜甫的一個部分
而杜甫是一個龐大的存在
是真正的大家
好 我們講到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