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白到杜甫看唐詩的變化 主講-胡曉明 【全14講】::從中國文化角度看杜甫的詩學特徵 (1)
是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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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次觀看·2025年1月10日
今天我們開始講杜甫的詩歌
在講杜甫的詩學特徵之前
我們應該先說一下杜甫是
聚成了《聖唐前期》的文化和詩歌的精神
杜甫之後唐詩就進入了中唐
杜甫活了59歲
杜甫出生的那年
正是一般認為的聖唐的開始
就是開元元年的時候
而他去世的那年
也正是聖唐時期的結束
所以杜甫的一生是經歷了
大唐帝國由盛轉衰的一個歷史的進程
這樣一個歷史的進程
可以分成聖唐的前期和聖唐的後期
以公元755年的《安史之亂》為界線
我們通常所說的聖唐氣象
主要是以李白 王維為代表的精神
而聖唐的後期
這樣的一種聖唐的精神已經發生了變化
當然李白的詩歌
最重要的代表作品都表現了這樣一種變化
但是並不是說杜甫的詩歌沒有聖唐前期的那樣一種精神
我們首先來看一下他詩歌當中的
這樣一種聖唐文化的前期的一個精神
譬如他23歲的時候所寫的《望月》
黛中浮如河
綺露清未了
照化鐘神秀
陰陽隔昏曉
綺露清未了
寫出了一種圓圓渾渾的氣勢
清就是春意
照化鐘神秀
寫出了泰山
這樣一種集中了天下的宇宙的靈氣
獨立於綺露大地之上
陰陽隔昏曉
陰陽是中國文化有關生命創造的重要的概念
所以在這首詩歌當中
不是一般的雪山水的詩歌
泰山在這裡是宇宙的元氣所生
一片的生機
宇宙的化機
杜甫那個時候還沒有上泰山
但是他的登泰山是一種象徵
象徵著他對他自己的年輕的生命
提出了一個很高的期望
可以說是一個富有理想
飽含激情的一個年輕人的生命
會當靈絕頂
夜闌眾山小
這是杜甫對自己的生命的一個大的抱負
這是典型的盛唐音調
再比方說我們還可以談到他
寫在盛唐前期的《允中八仙歌》
在這首歌中寫到了李白 賀之章 李四之 李靜 崔中之 蘇靜 張旭和焦隨
八個九仙的狂態
浪漫高華
集附於盛唐氣象之內
我們說唐人的喝酒人生
也是盛唐精神的一種象徵
一種詩意
而杜甫對於盛唐文化精神的欣賞
可以從這首詩歌可以看得出來
之章騎馬四乘船
眼花落盡水中眠
比方說寫賀之章
喝酒非常的厲害
是一種典型的美學的人生
美學的優勢的人生
非常富於有風之的聲音的情調
這樣一種聲音的情調
這樣一種美學的優勢的人生
就像空中畫過的流星一樣的美
所以是一種唯美的
理想性的一種人生
在這首詩歌當中描寫了這樣一種美
可以說杜甫的詩歌
對盛唐的美的一個比讚
但是詩歌當中一方面
對盛唐文化精神的浪漫高華的讚賞
另外一方面又寄託了杜甫的優化
為什麼這八個喝酒的狂徒
這樣的懷纔不遇
為什麼他們不被天子所重用
杜甫雖然沒有寫到他們背後的原因
但是他的智力行間有著深深的疑問
南京大學的陳千帆教授
就曾經寫過一篇文章
叫《一個醒的和八個醉的》
他認為杜甫睜著一雙醒的眼睛
看著一種醉態的生命
醒的就指的是杜甫
八個醉的就指的是那八個狂徒
所以實際上杜甫在盛唐時代
已經埋下了他詩歌當中的一些變化的因素
當然他最重要的作品
在盛唐的前期還沒有出現
比方說《至今赴鳳仙縣永懷五百次》
是他的最偉大的作品
但是已經是安室之亂前期的作品
所以跟後來的詩歌
跟前面的盛唐精神是不一樣的
已經是不一樣的
雖然李白跟杜甫是同時代的詩人
但是雖然李白也不過比杜甫大十來歲
但是他們畢竟已經開始有一個變化
李白可以說是一個主流的盛唐詩人
而杜甫就已經是代表了一種新的詩歌的美學的出現
那麼我們前面講了
不能用西方的文學史上那樣一種
從浪漫主義到現實主義這樣一個框架
來描述這樣一種變化
那麼我們如何從一個新的框架來描述這樣一種變化呢
其實文學史和批評史已經很多地方都提到杜甫開始的新的變化
但是在我看來都比較細碎
而且施以表面化
能不能不僅僅是語言的 風格的 體材的
描寫的內容的這樣的一些變化
創作方法的這樣的一些變化
而是更加透過語言 風格 體材
從較大的方面再發掘一些更重要的變化呢
能不能寧可損失一些表面上的相似
重對待的精神來理解這樣一種變化呢
我想至少以下的三點是可以加以強調的
第一點
李白以杜甫所代表的詩歌文學
我們說都是屬於抒情文學
它並沒有出現真正的現實主義的文學
儘管寫的是時代的事件
儘管記錄的是時代社會的真相
但是也是以抒情為主
以抒情為目的
不能是現實主義文學的那種再現真實
比方說我們以他前面所提到的
《至今赴鳳仙線永懷五百字》為例子
這樣一篇重要的作品
標誌著一般所認為杜甫的現實主義精神的一個偉大的作品
其實他最重要的一個寫作的方法
就是他的標題上所說的永懷
他的焦慮是對準他的內心
描述了他的焦慮
他的思考
生成了一些議論
所以很難說是一個以現實主義的
哪怕你說這是一個現實主義精神
但是我都覺得不是那麼很恰當的一個文學
簡單地說
同樣是一種抒情的文學
但是李白與杜甫之間就還是有一個很大的變化
我們怎麼說呢
我們說前面所說到的李白的抒情文學
它的創作特點是神來 氣來 情來
是想像力 生命力 情感力的一種有機的融合
飽滿的呈現
這樣的一種藝術
而杜甫所代表的這種抒情文學
實際上是時來 地來 人來
什麼是時呢
時就是時代
地就是空間所發生的事情
人就是在具體的空間當中的人物
這已經不同於李白
他所代表的那樣一種創作的方式和情意的結構
應該說杜甫的這種創作方式和情意的結構
是一種時代 國族 個人的生命所融合的一種藝術
其中尤為重視的是普通的人的命運
還有國家 私人的命運的一體
我們所說的
用中國文化的術語來表述就叫做
國神通一的這樣一個特點
國神通一
我們等會兒後面還會講到董仲舒的一個話
是中國世人文化的一個根本的精神
比方說我們說李白的最好的詩歌
都是跟太陽 月亮 長江 黃河
這樣一種大的情意結構相關的
而杜甫的詩歌往往是特定的情境
往往是特定的事件
比方說他往往指向一些很具體的事件
比方說往往跟半夜的情境有關
半夜三更跳牆逃跑的老翁
四更天裡面輾轉難眠看月亮的詩人
還有半夜醒來相對如夢寐的妻子
還有半夜的時候在河邊獨自亮著燈的江船等等
這已經非常地不一樣了
同樣是抒情
從一種類型化的抒情
更多地到一種具體化的情境
我們說李白是元氣的世界
杜甫的抒情是一種詩史的世界
元氣的詩歌世界是抽象的
而詩史的世界是具體的
第二
李白所創造的這樣一種詩歌美學
是一種浪漫高華之美
而杜甫所創造的美學
卻是一種鄧綽沉鬱的美學
前者是一種瑰麗的華彩的洪放的生命表現
而後者是一種厚重的 樸拙的 偉大的生命的境界
我們說前者像唐山鏟
後者像青銅器
前者是英雄精神
有一種使命感
是一種飛揚八幅的美
痛飲狂歌的美
豪情洋溢的豪傑之士
而杜甫也是一種英雄
但是卻是一種苦難的擔當
是一種悲歌的慷慨
同樣是英雄是不一樣的
比方說杜甫寫
咱思亂之前 鎮裡來的詩歌
秋來相顧 上漂鵬
未救丹沙 愧歌鴻
痛飲狂歌 空度日
飛揚八幅 畏水雄
在詩歌的後面這兩句就包含了兩層意思
一方面是傷 傷痛 擔心
一方面是警惕 警示
杜甫一方面同情他的朋友李白
一方面又告誡他
認為他的這樣一種生命形態有點過了
所以可以看得出來
這首詩歌裡面看得出來
它跟李白所表現的生命形態之間
有一種自覺的區分
李白的飛揚八幅和杜甫的理性客觀和沉穩
這首詩歌就宛如一簾靜止
既造出了李白的飄逸
又反造出杜甫的沉穩
歌鴻是東漢時代的道家的名士
他曾經寫的有《抱朴子》
杜甫自覺不能夠去追隨李白
不能夠成就先家去修道
我們看李白寫《飲酒詩》
是陳夫子單求生
將敬酒杯莫停
是忽而將醋換美酒
宜爾同消萬古愁
就像杜甫所寫的一樣
李白是天子忽來不上牀
自稱陳氏酒中仙
而杜甫寫的《飲酒詩》則是
清夜沉沉 洞春佛
燈前細雨 煙花落
但覺高歌猶鬼神
焉知惡事 田溝獲
我們說李白是元氣凜凜的
而杜甫是沉痛身心的
但覺高歌猶鬼神
焉知惡事 田溝獲
他表現的那樣一種生命的形態
沉痛的 沉潛的
所以我們說浪漫高華的詩學
是提升時代的
是賦予時代一種美好的品質的
而厚重卓大的詩學
是回應時代 虛盼時代
同時也是拯救自己的
我們看《但覺高歌猶鬼神》
它實際上在《喝酒》的這首詩歌裡面
已經寫到了一種
它背後有一種哲學 有一種信仰
通過詩歌去拯救自己的生命
我們等會兒下面還會說到
第三
我們說聖堂前期的詩歌精神
是一種烏託邦的虧欠
什麼叫烏託邦的虧欠呢
也就是說無論是王維 孟浩展
還是高士 陳森
無論是李白
他們都是有夢的
他們的詩歌精神都是在夢與真之間
真山真水的架勢
其實並不是真山真水本身
而是那樣一種是夢非夢之際
這是我們前面所提到的
聖堂詩歌的一種美學的體制
它有一種玄想
比方說我們前面講到那首《黃鶴》的話
我們不妨再提到一下
可以說是一種代表
那個相關在哪裡
那個為什麼會使人愁
那個相關
使那個一去不復返的黃鶴
又有什麼關係
實際上美就美在那個黃鶴飛的那個世界
飛往的那個世界
和相關使人愁的那個世界之間
所以沒有夢
就不是真正的聖堂的詩了
那個偉大的時代
實際上是提供了很多做夢的機緣
但是聖堂後期的杜甫的詩歌
卻沒有什麼夢
只是時時刻刻永不停止的危機
所以說是一種危機的思想
如果說李白是
我們說是一個文化的大的融合的產兒
幸運的南北的文化
中西的文化
那麼杜甫就是一個文化的裂變的
苦難的擔當者
如果說李白是一個盡才又盡氣的詩人
我們說杜甫就是一個轉到盡心盡情的詩人
如果說李白是一個詩仙
王維是一個詩佛
詩仙的特點是無中生有
就是用想像力來包容整個世界
而詩佛的特點是有中生無
是用一種把精煉的世界
轉化為心靈的世界
那麼我們同樣可以說
詩聖杜甫是有無相生的
只不過他的那個無
不像詩仙李白那個有中生無的無
也不像詩佛王維的那個無中生有的無
他那個無不是李白的想像和王維的空靈
而是在他的危機的生活當中所創造的
藝術生命的品質
也就是那一種失死的精神和失聖的品質
所以說因此杜甫的詩歌有一種
我們可以說稱之為一種文化宇宙的自覺
創造了一種文化宇宙的自覺
總之失死的精神成欲厚重
唯一的詩學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杜甫詩歌的文化特徵
接下去我們來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看
這一張它的標題叫做
從中國文化的角度來看杜甫詩學的特徵
我們打算從四個方面
一個是危機的詩學
第二個關鍵詞是失死
第三個關鍵詞是失聖
第四個關鍵詞是成欲
成欲厚重
我們打算從這四個關鍵詞來看以下的內容
首先我們來說一下危機的詩學
如果說李白是大國崛起的文化的完成者
那麼不僅我們可以說杜甫是危機時代的見證人
而且他是危機詩學的建構者
危機的詩學是一個文化史上的概念
這跟杜甫所處的這樣一個大的時代的關係
聖唐是一個從中唐轉型的時代
不僅是唐王朝的朝代本身的一個前後交替的變化
而且有一種深刻的社會和歷史文化形態的轉型
歷史學界有一個中唐中心說
也就是以中唐為中國歷史前後轉型變化的中心
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的日本學者內藤富蘭
曾經將中國的歷史劃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就是上古先秦時代
第二個階段是中世
就是漢魏到中唐的時代
從中唐開始一直到宋代 宋元明到晉代
就叫晉世
在他的《中國史通論》當中
提出了這樣一個描述中國歷史變化轉型的框架
他其中提到了八個變化
八個方面的變化
被中國史學界稱為著名的內藤命題
他的這樣一個命題影響了文化史的新的敘事的辦事
我們接受這樣一個命題
就會把唐以後的宋代看得非常重要
如果是接受別的史觀
唐宋變化就沒有那麼重要
具體講到詩歌的變化
如果接受這樣一個內藤命題
就會把北海道部分的變化看得非常重要
如果不承認這樣一種命題
就沒有那麼重要
有人認為陳寅恪也接受了這樣一個命題的影響
他在《明天論韓語》當中
把韓語看成是承上啟下的
中唐以後的宋代中國文化的新的局面
結束了中世古上的中國文化的一個格局
有人認為這樣一種思想也是受到內藤忽然的影響
呂思敏也認為中唐有一個轉折
也是受到這種命題的影響
還有像歷史學家柳一智 錢穆都有類似的見解
內藤忽然命題的贊同者
陳雀 呂思敏在中國史學界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所以說中唐之後
中國宋代文化中心論的關鍵
是內藤命題的一個隱身發展
這個對中國文化文學史的關照是很重要的
我們也是以此為一個框架來描述
從李白到杜甫的這樣一個變化
也就是說中唐中心說
是我們重新去認識杜甫在中國文化當中的意義
不僅僅是看到一些風格 語言 創作方法方面的一些變化
而是他先知式地預示了一個時代的來臨
從浪漫主義到現實
這樣一種解釋框架是不能夠理解的
此外 英國的歷史學家巴烏克拉夫
所主編的《泰晤士世界歷史》
有一段話也說得很好
他說 邊境指揮官安祿山
在755年開始了叛亂
綿延七年之久
幾乎毀滅了唐朝
結果中國人從中亞撤離
土繁人和回合人又佔領了他們原來的領土
伊斯蘭當時已經到達費爾幹納
後來成為突厥斯坦最有勢力的文化力量
中國與中亞之間深厚的文化聯繫被破壞了
中國變得更加內向
也就是說 去中亞和中東的路
從此之後再也不掌握在中國人的手中
英國史學家是從外部的聯繫
從國際環境的角度來說
中國開始失去了漢唐氣象
有句話是說得很好的
中國變得更加內向
也就是中國文化的動力性
原來的向外的動力性
失去了
轉成另外的 發現了另外的動力
這是我們以後還會提到的
此外
我們還可以從詩論的角度去找到一些旁證
因為詩論家也會有一些很大的把握 感覺
中國的詩歌的評論常常善於
用一些簡潔的詞語來把握一些大的變化
元朝明代的詩論家陸詩庸
在他的《詩經總論》當中
有一段話就說得很好
他說
中唐靜收斂
靜 斂而實
餘 斂而精
四立江瘦 無花返宿
盛唐鋪張以極
無婦可嫁
中唐所有一反而之廉也
靜斂 斂而實
就是詩歌所創造的意境
開始向內連聚
變得相當的具有一種趨向於實的品質
餘 斂而精
就是詩歌的語言
也是迴向內部的凝聚
變得相當的精滅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張揚式的
典型的盛唐的空腔空調
而是找到了一些相當具有深度的命運
他說四立江瘦 無花返宿
他從事物的發展來看
有一些發展得太過於張揚的力量
太過於揮灑的力量
開始在這裡回到了一種內向的收斂
這是當然是從中國文化的一種自然生命的
把詩歌的發展看成是一種自然的生命
這樣一張一詞的變化而來的
但是它這個內演化的過程描述的是對的
從杜甫開始是有這麼一個轉折點
文化用力的方向變得向內用力
這是中唐之後中國文化史上的一大趨勢
就叫做向內轉
杜甫猜一下這趨勢的概念
向內轉就是要從什麼地方去重新發現文化的動力
所以這就是我們杜甫要提出的一個問題
我們下次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