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過情關的人別讀李商隱。「薛薛聊詩詞•晚唐詩壇李商隱」
101 次觀看·2025年10月11日
Hello 朋友們大家好 我是薛薛
有一段日子沒和大家一起聊聊天了
所以今天我們抽一個時間來繼續我們的插畫時光
想和大家聊聊以李商隱為代表的晚唐詩人
前些日子我發了個動態
我說怎麼形容晚唐問壇的幾個詩人呢
溫天雲的詩 美麗堂皇的太入詩
像大朵大朵 嚷著富貴綿長的牡丹
圍裝的詞很俏 像江南女子說的玩笑話
你但凡深究一點 她就丟下船槳 氣你跑了
李商隱的詩不爭不搶
像是在清晨街頭
有人一身素服 賣一籃凋零的玫瑰
有一種哀怨的安靜
你儘管擦身而去
她要的就是你與她的詩擦身而去
李商隱的詩留有一種脆弱的深情
或者說是深情的脆弱
坦白講 其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我不太喜歡閱讀李商隱的詩
在詩人詞家裡 我的最愛是駕軒
其次是太白 再次是東坡
這裡面當然沒有什麼道理
是純粹的個人偏好
我常常開玩笑說對駕軒的詞的心情
永遠像對初戀一樣
我不需要找到愛你的原因
因為我實在愛你
你也不需要證明你的好
因為你在我的心裡永遠是最好
落日樓頭 斷紅生理 江南遊子
駕軒不需要寫什麼離愁彼恨
他只是站在夕陽裡
就足以讓人心碎
落寞的最高境界是有人為你落寞
有人說駕軒詞是豪放的
但是我卻覺得這種形容
沒有抓住駕軒詞最動人的那部分氣質
宣企集身上的所謂豪邁
是建立在一種相當悲涼的底色裡的
它不是盛唐詩人的那種豪邁
高士說千里黃雲白日薰
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誰人不識君
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感覺到
這首詩裡那個最驚人的部分
其實不是淺詞造句本身
而是最樸素的話語裡
反映出的一種很驚人的氣魄
盛唐的詩之所以後代再也不能超越
是因為你可以模仿它的淺詞造句
但是你模仿不出那個字句背後的氣象
一代的文學
其實是一代人生活信仰的見證
有時候你讀李白讀高士
真覺得那個時候的人有用不完的信心
因為生活的一切都處在一種
欣欣向榮的局面裡
你有才華就去闖蕩嘛
闖不闖得出來是一回事
但是沒有人甘於停在原地
我輩豈是朋好人
天下誰人不識君
烹牛宰羊且為樂
千金散盡還復來
大家似乎都有一種堅信
那就是明天一定會比今天更好
即使是後來中唐的柳宗元
這種比較容易陰謀的人士
你會發現他在抱怨的時候
也都常常去分心寫樂子
壇中一顆白絮頭
皆若空有無所依
不要罵男人一旦沾上一點
釣魚老了就完了
因為柳宗元向你證明
不釣魚光看魚也能傻樂一家五
大家中學都學過這篇《小試壇記》
我一直都覺得《小試壇記》
把柳宗元身上那個很可愛的地方
展現得淋漓盡致
作為一個永遠在降職降薪
永遠糾結憑什麼又是自己
降職降薪的職場牛角尖人士
咱們柳宗元主打一個心眼小
但愛打岔
前面和大家開個玩笑
是想說明唐代
尤其是盛唐時期的國力
極大程度上影響了唐詩的氣象和格調
唐詩裡的豪邁是真正的豪邁
連詩望裡都混淆著一些歡樂的色彩
那是真正的明朗的文字
而到了晚唐和宋代
情況就大有不同了
你看溫婷雲和李商隱
就會明白什麼叫一個王朝的氣息不足的感覺
溫婷雲的詩就像一個瀕臨破產的貴婦
玩命向你展示她衣帽間裡收藏了多少名牌包包
名牌珠寶
用堆砌的華麗掩飾內在的蒼白
試圖撐住一點點最後的體面
溫婷雲很喜歡寫
畫屏金蟄菇這類的意象
她的詩可能大家比較熟悉的是《菩薩門》
我今天再給大家介紹一首她的《夢江南》
是這樣寫的
千萬恨 恨極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裡事
水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霞
很美的一首詞
好像現在很多人表白的時候都會畫用這首詞
說山月不知心底事
我舉這首詞的意思
是想讓大家感受一下這種晚唐詩詞的感覺
千萬恨 空落眼前花
有沒有發覺
雖說我們一說婉約派就想起宋詞
但是其實晚唐的時候
這種格調的詩詞已經出現了
相對比的同樣是形容相思與愛情
李白的長相思那種意象和感覺就全然不同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清明之長天
下有露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
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催心肝
你發現盛唐的詩人
即使是描述很細微的情愫
也通常會使用一些更加開闊的意象
像長天 露水 關山
你感覺他們就是相愛要愛得轟轟烈烈
愛得聲勢浩大
白居易寫長恨歌
在天願作比翼鳥
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但是到了晚唐
人們似乎不再有這個力氣去奢想天長地久
也沒有那份信心去跨越清明之長天
通過露水之波瀾
所以詩歌的意象開始漸漸地縮縮縮
最終縮成眼前小小的一隅
水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霞
偷偷地暗戀一下就好了
生活已經很艱難了
愛情只好短促如露水一般
李商隱是晚唐詩人的另一個代表
李商隱的詩歌裡通常都沒有什麼大事發生
甚至很多時候都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他書寫的是一種很個人的情感體驗
總有人喜歡八卦李商隱和宋花陽的戀情
但我卻覺得與其說李商隱真的癡迷於寫愛情
不如說李商隱是癡迷於沉溺在某種情緒裡面
所以你看到晚唐詩人
儘管他們之間文風有差異
但是都有一個共通性的部分
就是在文學裡
大家不再像聖唐時期那樣
對外界的變化
對人生的宏觀理想充滿興趣
晚唐雖然也有冠修這樣的詩人在寫
滿堂花醉三千克
一劍雙寒十四舟這樣的好句子
但是這畢竟已經不是主流
好像更多的人覺得
三千克十四舟太出不可及了
他們轉而去關注一些更私人的
更細微的
甚至是純粹情緒性的表達
李商隱就是這樣
因而在接觸到晚唐的文壇的時候
很多人會覺得說
它是非常奇迷的
好像有一些無病呻吟
有一些畏負心慈搶說愁
但是如果我們把視角放大
把整個唐詩的發展史
放到國運盛衰的維度去看的話
晚唐文學這種意象上的縮小化
和氣質上的頹靡化
就變得很容易理解了
但我個人認為
這是兩種不同的創作路徑的問題
但就文學價值而言
沒有孰高孰低
晚唐之後這種私人化書寫的轉向
其實很大程度上
為之後宋詞的發展和繁榮
提供了土壤和種子
我想很多人忽略了晚唐文學的意義
事實上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點
因為人們愈發重視私密性的表達
原有的詩的格律和規矩
漸漸演變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束縛
所以很多詩人開始偏向於使用
一種更加自由的形式去寫作
詞也就應運而生了
而且當時的詞都是與曲相伴的
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歌詞
比如我們剛才提到的那首《夢江南》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裡是
水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霞
事實上用今天的話來說
這就是一首很好的民謠歌曲而已
燕雲十六州被契丹佔領以後
北宋一開國就面臨著嚴重的疆土問題
所以你看宋代文學裡
某種微妙的氣質其實和晚唐很像
即使是所謂的豪放派
它的底層氣質
也有某些動盪不安的東西存在
我還是要說新氣急
賈軒的東西就是這樣
欲說還休
去到天涼好個秋
那裡面有太多太多無奈的東西了
所以宋人的詞寫得最好
詞這種東西本身就是
越敏感越細膩的人
越容易寫得好
其實說句實在話
詞本身是不存在晚約派豪放派之分的
因為你往前倒看李厚濁
溫婷雲
韋莊
就會發現詞最早都是晚約派
說白了
她承擔的就是一個今天王毅雲的功能
這個慣例後來是被蘇東坡打破的
東坡的某種可愛在於
他提出了
為什麼這個流行歌排行榜
永遠只能播放楊柳暗小風殘月呢
為什麼人人永遠都要去自苦呢
所以他說我偏不要
我就要讓關西大漢唱大江東曲
文學的見地的差異
往往和人生命見地的差異
息息相關
東坡是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一個人
回頭我們有時間再單獨講他
總結一下剛剛談到的這個發展史
其實我的意思是想表達
頌詞的氣質
尤其是晚約派的氣質
它受到晚唐風格的影響很大
因而如果你喜愛頌詞的話
那麼在劉永勤觀之前
可以先讀讀李商隱的
我想李商隱的錦瑟
這類詩詞大家已經非常熟悉了
所以今天想和大家聊幾首
他相對不太廣為人知的作品
我比較喜歡李商隱的一首詩
叫做天涯
春日在天涯
天涯日又暇
櫻蹄如有淚
為詩醉高華
只有二十個字
很簡單的一首小詩
主題也很簡單
有漂泊有傷感
或許還夾雜著一些思念
但是李商隱
好就好在他能把一個最簡單的東西
寫得極其細膩
起首五個字就好得不得了
春日在天涯
我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看武林外傳
我是一名資深輔助
武林外傳的片頭曲叫好久不見
我特別喜歡這首歌
裡面有一首歌詞是這樣說的
我說好久不見你去何處
你卻對我說我去江湖
我從小就非常喜歡這句歌詞
這句歌詞呢
就與李商隱的這句詩有相同的妙處
去何處去江湖
在哪裡在天涯
春日在天涯
沒有漂泊過的人
不會懂這句話的殺傷力
春天是一個很美的季節
你腳下的風土人情也都很美好
可是你還是會下意識的
把這裡稱為異鄉
外地
天涯
那是因為你心裡有一個根
深深地紮在故鄉的土壤裡
王維寫過一首
九月九日一山東兄弟
獨在異鄉為異客
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
遍插諸魚少一人
李商隱或許也在這一天
想念起很多的東西
但是這聲嘆息最後只凝結成一句
春日在天涯
天涯日又暇
我推薦每位朋友
去認真地看一次日落
你會發現在
落日的餘暉
染滿天際的時候
你會想起每一個
你最想見到的人
夕陽是遺憾與思念的具象畫
櫻皮如有淚
為詩最高畫
我每次讀這句都真的感慨
人的敏感細膩這件事
真是天生的
很多詩人都會寫花鳥這類意象
比如杜甫也有
敢食花見淚
恨別鳥驚心的名句
甚至說我的摯愛
駕軒
他也曾經寫過一首蝶戀花
說的是
燕與櫻皮人乍魂
但你會發現
大部分人都只寫到
櫻皮有淚這個維度
但是李商隱
他就更細膩
他說的是
櫻皮如有淚
差一個字
這裡面的顆粒度
就差了不止一層
比流淚更深入一個層次的感覺
是淚水已經流乾了
所以他說的是
櫻皮如有淚
為詩最高畫
如果你還有眼淚
可以流得出的話
請為我沾詩
最高處的那朵花吧
你會發現
有靈氣和沒靈氣的詩
真的往往就差在
那一個字之間
因為那一個字
透露的是詩人本身的
靈魂特點
李商隱性格裡有一種
比較極端的部分
他的悲傷
沾詩一朵花不夠
要為詩最高畫
他基本上
每時每刻都在被
非常豐沛的情緒所吞噬
所以你看他才寫得出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懷年
寫得多好啊這句詩
最好的就是這個
無端二字
錦瑟
你憑什麼有那麼多根琴絃
摸著這每一弦每一柱
我的回憶就又轟隆隆的
喧鬧在耳邊
你琢磨琢磨
這是正常人能寫得出的句子嗎
開個玩笑啊
是想說李商隱的詩
如果你碰巧不是一個
很敏感的人
那麼可能就不容易瞭解
他的句子已經細膩到了
一種多麼觸目驚心的程度
所以我經常開玩笑說
如果啊
咱這個最近戀愛腦症狀出現的話
千萬別讀李商隱
沾一點李商隱
你就陷進去了
他可不會告訴你說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誰人不識君
他只會說
荷葉生時春很生
荷葉枯時秋很成
深知身在情常在
暢望江頭江水生
誰懂這句
深知身在情常在的殺傷力啊
這就好比你失戀了
和你閨蜜說
沒事
我已經把他忘乾淨了
結果你閨蜜回了一句
得了吧
你什麼德行我還不知道嗎
只要你還能喘氣
你就一輩子忘不了他
深知身在情常在
多狠的詛咒啊
當然這也是玩笑話了
我常常講李商隱的東西
有一種哀怨的魅力
恰恰是因為他的詩歌裡
有一種久違的深情
該怎麼描述這種感覺呢
就好像在人人都標榜清醒
標榜人生遼闊
何必執著於愛與被愛的時候
突然席間有一個人站起來
堅定的說
如果我偏要勉強呢
這個就是李商隱的東西
李商隱有一種執著
他寫落花
長緞未人掃
眼穿仍欲歸
這基本上也是李商隱
人生觀的寫照
某種很清醒的沉溺
說實在的
李商隱的東西
並不是什麼無病呻吟
而是無可奈何
宣誓求賢
仿逐塵
假生財調
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閒喜
不問蒼生
問鬼神
還是那句話
李商隱有非常豐沛的內心情緒
無論是對於別人的境遇
還是對於自己的境遇
又因為他非常的聰明敏感
所以他總是能夠清清楚楚的
觸摸到遺憾
觸摸到辜負
李商隱的詩有一個很特殊的地方
那就是雖然背後情緒如此極致
但是筆觸常常安靜的驚人
本以高難保
徒勞恨費生
五更書欲斷
一書必無情
把涼薄的情感渲染的熱烈很容易
但是把繁雜的情緒
寫到如此安靜卻很難
因此後世雖然有太多的文人騷客
繼續興致勃勃的說愛談情
但是世間終歸只有一個李商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