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和客家話的百年戰爭——廣東土客大械鬥！

由於中國香港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強大的流行音樂和流行電影的輸出 大多數外省人只要一聽到廣東話這三個字 第一反應想到的基本都是粵語 但其實粵語只是廣東境內三大方言的其中一種而已 只不過因爲香港說粵語 香港的流行文化也都是通過粵語輸出 所以人們才以爲廣東話只有粵語 但翻開中國語言地圖集 我們可以看到除了粵語之外 廣東省內還有同樣知名的客家話和屬於閩南語的潮汕話 這三大方言構成了廣東的三大民系 廣府人客家人和潮汕人 但你知道嗎 這樣的方言和族羣格局的形成與一場一百五十多年前發生在廣府人和客家人之間的戰爭密切相關 這期視頻就讓我們一起來回顧那場在中國歷史上僅見的民族紛爭 廣東土客大械鬥 公元1850年的一天 兩個男子你一言我一語地推搡進了廣東趙慶府赫山縣的縣衙公堂 先太爺順眼輕鬆地問道 堂下所佔何人 有何冤情 速速講來 由於次宋朝以後 中國曆代都實行避嫉制度 也就是本地人不允許在自己家鄉圍觀 因此這位來自北方的先太爺和臺下跪着的倆哥們 也就互相都聽不懂對方說的話 這就需要本地籍又通官話的師爺來當翻譯 有了師爺的加持 先太爺逐漸瞭解了這宗案件的來龍去脈 原來告狀人一個叫阿嶽 一個叫阿克 都是赫山人 甚至倆人還是前後舍的鄰居 阿嶽說粵語 是地地道道的廣府人 阿克說客家話 是剛從粵西的惠州遷到珠三角不久的客家人 阿克剛到赫山時 舉目無親 四下茫茫 加之說了一口跟赫山粵語差別巨大的客家話 因此被赫山人親切的稱爲客家佬 撈仔 若不是爲了尋條生路 阿克萬萬不會背井離鄉 離開生活了幾代人的惠州 來到陌生的肇慶 乾隆年間 全國人口大爆發 以前是十個人更衣遍地 現在變成一百個人更衣遍地 而惠州又是山多地少 本來就不夠重 又生了這麼多搶飯喫的 那勢必就要有一部分人去喝西北風 阿克就是其中一個 一百年來 他的祖先因爲老家嚴重的人地矛盾 而紛紛離開客家人祖居的惠州 梅州 河源 前往說粵語的廣府人地盤的珠江三角洲 廣府人以廣州爲中心 韶關 廣州 東莞 肇慶 佛山等城市 都是他們的大本營 雖然廣府人和客家人 都是歷史上北方漢人移民的後代 但由於廣府人到達廣東的時間 要早於客家人 所以兩個羣體 不論是在語言上 還是在風俗上 都差別巨大 雖說廣府人說的粵語 和客家人說的客家話 在日常生活中上能溝通 不像另類的潮汕話那麼難懂 但也基本是雞同鴨講 所以兩個族羣天生就存在隔膜 不過客家人覺得 反正往上倒都是北方老 所以大家四捨五入 也可以算是一家 來到珠三角的客家人 起初與廣府人 還算井水不犯河水 但時間一長 雙方因爲語言 風俗和土地產生的矛盾 越來越大 稟報老爺 阿嶽仗着自己是本地人 率先發難 這個客老 昨晚把他爹的骨頭 從墳裏刨出來了 他爹都埋了好幾年了 小人剛要睡覺 就聽見林舍幾里汪汪的聲音 小人站在牆上 埋過去一看 原來是這個客老 在洗他爹的骨頭 昏昏欲睡的縣太爺 燈石喫了一驚 忙讓師爺問阿克 此事是否當真 阿克一把鼻涕 一把淚都抹了起來 老爺您不知道 我們客家人自古多遷徙 我們遷徙前 都會把家裏人的遺骨挖出來 洗乾淨 再裝到罈子裏 等到了新地方 再起墳嬰埋葬 阿嶽文言 更加氣勢洶洶 你個撈仔 你不知道 你家放屍骨 會破壞我家的風水嗎 你個客老還扯個嗓子 唧裏咕嚕地講什麼 南蠻絕蛇 山一鳥語 若爾草草 別把老爺的耳朵污染了 阿克文言大怒 客家人有句名言 應忘祖宗粉 不忘祖宗言 見這個廣府人 這麼侮辱客家話 他回對道 你纔是南蠻鳥語 我們客家話是中原雅音 是最正宗的古漢語 你們這幫越人 纔是草草鳥語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罵着 罵戰很快就升級成了打鬥 客家人多謙尚武 戰力極強 武德充沛的阿克上去 就是東東兩腳 踢了阿嶽一個措手不及 反應過來的阿嶽 也不甘落後 左右開弓 兩人扭打在了一起 縣太爺這是再也坐不住了 無法無天了你們 公堂之上都能幹起來 於是 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 就在這麼一位 糊塗縣官的糊弄下 糊弄過去了 但政績可以糊弄 老百姓卻糊弄不了 阿嶽和阿克的雞毛蒜皮 只是咸豐年間 珠江三角洲 嚴重的越客矛盾縮影 因爲講客家話的客家人 比說粵語的廣府人 更晚到達廣東 先來維土 後來是客 因此當地人 多用土人稱呼廣府人 而用客人稱呼客家人 越客矛盾 往往也被叫土客矛盾 其實阿嶽在公堂上 沒有說明的是 自己對客家人 獨特的喪葬風俗 和客家語言的反感 只是誘因 根本上還是因爲 大量客人的到來 搶奪了本來 獨屬於土人的土地田畝 反正地一共就那麼大點 今天來一戶 明天來一戶的 那我們還種不種了 你們抓緊給我捲鋪蓋走人 把地還我們 這樣的土客矛盾 在當時的廣東非常嚴重 霍西尼的地方官 又加劇了這種矛盾 在1854年 土客大械鬥開始之前 廣東已經是 山雨欲來風滿樓了 我們都知道蝴蝶效應這個詞 事實上 歷史上很多重大事件的發生 往往最開始 都是由一件 風馬牛不相及的小事 在一系列連鎖反應後導致的 席捲廣東數十年的 土客械鬥 就是如此 因此 我們有必要先對 1850年前後的廣東 乃至全國情形 做一個覆盤 1842年 中英南京條約規定 大清要向英國賠款 2100萬元墨西哥英養 本來這筆賠款 是由大清的 賦稅重地江南來出的 但沒想到 一個叫洪秀全的猛人 在1851年的廣西橫空出世 先是宣佈 自己是上帝的二兒子 接着就一路殺到了南京 從此承擔大清賦稅 半壁江山的江南 宣告淪陷 大清沒了財源 洋人的2100萬 又不能不還 這可讓朝廷上下犯了難 但車到山前必有路 不知是哪個缺德的 想了一招 江南沒了 但廣東還在呀 廣東本來就是 大清的二號賦稅牛馬 且這洋人 就是從廣東打過來的 所以這銀子 就讓廣東自己還吧 大清皇帝一聽 真不愧是錦囊妙計 準了 可這道命令 卻苦了廣東的地方官 越省市 賦稅種地不假 但如今江南有洪秀全起義 中原有攆軍作亂 西北又有回不明變 朝廷處處問我們要銀子 本來就入不敷出 這下賠款又加我們頭上了 我們上哪說理去 但埋怨沒辦法 在當時高度集權的體制之下 地方只得照辦 於是廣東的地方官員 只能通過加稅來增加收入 可這麼一來 可就苦了老百姓 尤其是廣東最富庶之地 珠三角地區的老百姓 本來這客家人搶我們地就夠難的了 水料稅又加上去了 這玩意兒還能活嗎 活不了怎麼辦 那就只能造反了 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 廣東自古就遠離中原核心區 加上嶺南山脈的阻隔 這裏的文化體系自成脈絡 正所謂天高皇帝遠 自大清入關以來 廣東也是天地會和鴻門等各種反清組織活動 最爲集中的區域 比如日後先翻了大清的孫中山 就是在廣東起家 而辛亥革命的領導團體新中會 也跟天地會鴻門等祕密會社 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所以彼時的廣東已經處於鉅變的前夜 這個改變自身命運的契機 讓天地會和鴻門看到了出頭的曙光 他們瘋狂給大家畫朝廷即將完蛋 和漢人即將復興的大餅 烏泱烏泱的廣府人 忍受不了朝廷的加稅和客人的到來 紛紛入社 終於1854年 天地會和鴻門 在以廣州爲中心的廣府地區發動起義 因起義軍頭戴紅巾 且自稱紅兵 故稱紅兵起義 這場起義迅速席捲了整個珠江三角洲 彼時清平內憂外患 在全國的統治 已經無限接近於玩獨自的狀態 所以只得命廣東自行解決 時任廣東巡撫的易鳴琛 靈機一動 想要利用廣東宗族力量強大的特點 令各地字幕兵勇 自行評判 前面說到過 客家人在長期的遷徙歷程中 深知結社自衛的重要性 因此各地客人多以宗族爲中心習武練戰 故而戰力極爲彪悍 人稱客勇 由於參加紅兵起義者多爲講粵語的廣府人 珠三角的客家人又跟廣府人一百個不對付 所以當廣東地方政府招募客勇爲兵時 客家人立即表示 我們一萬個願意 快讓我們上戰場吧 要說這客家人的戰鬥力也真不是蓋的 面對所向披靡的土人紅兵 這幫只是朝廷臨時工的客勇 竟打得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沒幾個月的功夫 起義重災區的赫山 高腰和開平的紅兵就被鎮壓下去了 但殺紅了眼的客勇可不管這些 土人紅兵是投降了 可還有他們的村子呢 誰讓他們一直欺負我們 於是客勇們借評判的由頭 轉而殺向了珠三角的土人村落 到底是積怨已久 土客相遇 瞬間炸鍋 1854年 綿延日後13年之久的土客大械鬥 終於登場 械鬥的初期 客家人憑藉其訓練有素的客勇 打得廣府土人節節敗退 每支一村 急行械鬥 土人不敵 舍村逃竄 土人自知敵不過 紛紛撞告縣衙 但當地政府念客人評判有功 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時候客家人佔據了絕對的上風 但土人畢竟是深耕珠三角數千年 根基雄厚 同時隨着廣東近代的開埠 又多廣府人遠赴南洋經商 而客人儘管尚無善戰 但總歸是珠三角的外來戶 同時又多農耕 因此在財力上無法與土人抗衡 看到自己老家的父老鄉親流離失所 南洋的廣府富商們都紛紛表示 絕不能忍 這其中就有一個名叫譚三才的趙慶開平人 他在香港發了財之後豪志重金 給老家土人買槍買炮 要與客人決一死戰 擁有了現代化槍械的土人 很快便在戰場上扭轉了劣勢 開始了對客人的反攻 不過械鬥進行到現在 自己治下的兩個小弟 已經幹得浮屍百萬流血千里了 廣東的真正化事人大清去哪了呢 其實大清並非不想管 而是實在無力去管 西北迴遍中原攆軍 太平天國 這些都已經夠清廷喝好幾壺的了 更不用說 此時英法洋人又挑起了第二次鴉片戰爭 朝廷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就連兩廣總督葉明琛 都在英法聯軍攻破廣州城後 被抓到印度動物園展覽去了 你讓大清咋管 所以 土科械鬥就在中國近代史上 這幾次鼎鼎大名的歷史事件裏 打得不亦樂乎 但沒想到 大清的八字還挺硬 回遍 攆軍 太平天國 第二次鴉片戰爭 這幾個是隨便挑出一個來 放在歷朝歷代 都足夠顛覆社稷了 怎料 大清硬生生的扛了下來 1864年 隨着最後一場變亂的男主角洪秀全 在南京自盡身亡 大清終於搞定了所有問題 統治中心到來了 騰出手來的朝廷 也有功夫解決廣東的這兩個小弟了 鑑於客家人 曾在清軍平定紅兵起義的過程中 收留了同爲客家人的紅兵小頭目 代子貴 所以朝廷對土科械鬥的態度 由一開始支持客家人 轉變爲支持廣府土人 有了朝廷的背書 客人很快就被幹了下去 1867年 延宕十三載 死傷數百萬的土科械鬥 最終以廣府人的勝利 客家人的失敗 慘淡收場 械鬥是結束了 但大清堅持認爲 珠江三角洲土科混居的事實是 導致械鬥屢盡不止的根源 而失敗的客人 也不堪忍受土人戰後的歧視和盤剝 紛紛要求去一個沒有土人的地方 於是一場由官方主導的浩浩蕩蕩的移民運動開始了 土人畢竟是居廣府 人口也佔多數 大清只能將這裏的客家人盡數遷走 除了遷回他們的原住地 也就是粵東的惠州 梅州和河源以外 廣府地區的客家人 還被分散到了四川 湖南 廣西和海南的部分地區 同時 亦有相當數量的客家人另尋出路 選擇下南洋謀生 由於移民規模巨大 也有人將其稱之爲客家人的第五次大遷徙 移民之後的珠三角客家羣體大幅減少 說粵語的廣府人最終成爲了這裏的主人 自乾隆年間開始的 向廣府地區的客家移民運動 也終以失敗結束 珠三角的客家話經歷了與粵語此消彼長的數百年抗衡之後 也敗下陣來 從此廣東省內就形成了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方言和族羣格局 廣東西部和中部的珠三角粵語區 梅州 河源 惠州的客家話區 以及潮汕的閩南語區 哦 對了 說到潮汕人 這個在廣府人和客家人打得天昏地暗的時候 幾乎一直都在坐山觀虎鬥的廣東第三大族羣 極其聰明地利用了土客械鬥的空窗期 瘋狂下南洋 瘋狂做生意 從而誕生了一種商人團體 崛起成爲了世界歷史上都著名的潮汕商幫 其實時至今日 在廣東省內 我們依然還可以聽到不少有關於粵語客家話和潮汕話 到底哪個纔是正統古漢語的爭論 爭論者大都秉持無條件支持自己母語的立場 對剩下的兩種方言大家貶低 這背後反映的其實是廣東三大民系族羣的對立 但只要回望歷史 我們就會發現 無論是廣府客家還是潮汕 這三大族羣和方言的形成 無疑不是南下的北人與當地百越人融合的產物 不論哪個民系更加正統 也不論哪個是古語遺留 大家在這片魔幻的土地上生活了近千年 漢人文化與百越文化在這裏交融會脆 共同創造出三種不同的多元文明 這本來就足夠引以爲傲 也足夠於鳴鳥鳥 雙鳴雪傲 歷史已經註定 只有回望 未來還在前路 尚屬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