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22.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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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次觀看·2025年1月3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不諱吟詩,也諱吟。
前兩期啊,跟大家分享了王伯的《宋杜紹甫之蜀州》,
和李白的《宋孟浩然之廣陵》。
今天呢,要跟大家分享的是王維的《宋元二史安西》。
趁君更敬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這首送別詩啊,在中國歷史上流傳最廣。
那可能有人會說了,你這個罪字用的太絕對了吧。
一點也不絕對,因為其他的送別詩,主體上都是以詩的形式存在,
屬於陽春白雪。
而這首詩寫成之後呢,很快就譜了曲,成為當時一週大麴的第三段,
也編入了樂輔,就成了離別宴會的標配了。
不僅在詩人之中傳頌,也在歌兒舞女的口中傳唱,從唐朝一直唱到了宋朝。
宋朝之後呢,原來的曲子丟了,但是啊,明朝人又對這首詩進行了再創造。
重新編辭譜曲,就成了一首琴歌。
現在作爲咱們中國十大古琴曲之一的《陽關三迭》,
其實就是根據明朝的琴歌改編而來的。
所以呢,這首詩的別名,又叫未成曲,《陽關三迭》。
那這樣說來啊,這首詩傳播的形式,不僅有詩,
還有曲,有詞,不僅屬於《陽春白雪》,還屬於夏禮八人,
當然可以說是流傳最廣的頌別詩。
那這首詩爲什麼能有這麼高的傳頌度呢?
當然因爲它好。
好在哪兒啊?咱們先看看題目吧。
這首詩叫做頌元二始安息。
元二呢,當然是姓元,排行第二的人,
而安息呢,是指唐朝的安息都護府,
這是唐朝管轄西域的一個軍政機構,
之所在秋辭,也就是今天新疆的庫城。
王維寫這首詩呢,是在唐玄宗天保年間,
當時安息都護府的管轄範圍是天山以南直至蔥嶺以西,
也就是說,從新疆出發跨越帕米爾高原,
一直到中亞的阿姆河流域。
唐朝在這設安息四鎮駐兵防守,實施有效管轄。
那既然是有效管轄嘛,當然就會和朝廷存在着方方面面的聯繫。
這位元二呢,就是受朝廷委派,
到安息都護府執行公務的官員。
而王維呢,當時也在朝廷做五品官嘛,
和元二應該是同事兼朋友的關係,
所以纔有這首《頌元二是安息》。
這個題目一出來啊,其實盛唐氣象也就出來了。
爲什麼啊?首先,唐朝人走的真遠啊。
你看古代交通何等不變啊,一般人生活是不離本鄉本縣的。
可是唐朝不一樣啊,它疆域大啊,
所以這位元二纔能有這樣的宦遊經歷,
從今天的陝西西安一直走到新疆庫車,
一走走出三千多公里啊。
想想看這是何等雄壯的旅行啊。
其次呢,也可以看出來,唐朝的民族融合真好。
爲什麼這麼說啊?
因爲這位元二啊,很可能是胡人的後裔。
要知道元姓一個很重要的來源呢,就是出自顯卑拓跋氏。
那不是北魏的皇室嘛,北魏遷都洛陽,拓跋氏統一改成了元姓。
這些出自顯卑的元姓,在唐朝政治舞臺上相當活躍,
所以我懷疑這個元二本身是有胡人血統。
那一位有着胡人血統的官員,和出身漢人大族太原王室的王維結爲好友,
這又是何等動人的故事啊。
你想想看,這樣廣闊的空間,這樣開放的心境,
這真是一個屬於大唐盛世的題目啊。
那盛世的題目,就得有盛世的風骨,怎麼寫呢?
先看前兩句吧。
這是在講什麼啊?這是在講送別的地點、時間還有環境。
魏城呢,其實就是秦朝的都城咸陽的所在地啊。
漢朝改爲魏城嘛,在長安的西邊,
唐朝人從長安往西走,第一站就到魏城。
那元二去安西都護府,自然要經過魏城。
但是王維呢,王維可是特意送出長安,一直送到魏城了啊。
這一送,送出了60裏地啊。
在古代,這已經算是整整一天的路程了,這就是情分了。
因爲頭一天開始送行,一直送到魏城的驛站,
兩個人當然就在驛站留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再正式告別。
所以纔會有魏城朝雨一清晨,客舍清清柳色新。
這兩句話呢,是實情實景。
那到底是怎樣的景色啊?
這一天的清晨呢,是下了一場雨,雨不大,剛剛溼了地皮。
可是呢,就因爲這場小雨,一切都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啊?先看天和地吧。
一場雨過後,天應該是半陰半晴的吧,藍天露出來了,
可是呢,還會有灰的雲,白的雲流過。
那地面呢?
要知道,魏城的驛站正當西出長安的大道,
平時是車馬如簇,自然塵土飛揚。
可是這一場小雨落下,塵土飛不起來了,地面是微微潮溼的褐色,
空氣也好像洗過一樣,特別透明。
這是一個多明媚的大環境啊。
那具體再來看看詩人和朋友身處的驛站吧。
春雨洗過,驛站防射的顏色都加深了一點,
周圍柳樹的枝條也洗去了浮塵,露出清脆的本色,
顯得什麼都是煥然一新啊。
這就是魏城朝雨一清晨,客舍清清柳色新。
其實還可以閉上眼睛想一想,
清朗的天空,潔淨的道路,清清的客舍,碧綠的柳絲,
是不是一幅色調特別清新的風景畫啊,
甚至好像都能聞到空氣中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味道。
這就是王維的本事啊,王維本來就是畫家嘛,
蘇東坡說他詩中有畫,這兩句就是明證。
那問題是,這兩句就是在講風景嗎?
當然不是了,我們之前也一直在說,一切景語皆情語,
好的詩人筆下,沒有不帶感情的風景。
那這兩句詩的感情在哪啊?
就在客舍和柳色之中啊。
客舍自然是送別之地,那柳樹呢?柳樹是中國的送別樹啊。
要知道柳的諧音是什麼啊,是留啊,代表着送行之人依依惜別的心啊。
你真要走嗎?你留下來吧,這是一層意思。
那還有一層意思,人離開家鄉,不就像枝條離開樹根一樣嗎?
所謂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啊,一出門就會遇到很多不可測的困難啊。
但是柳樹呢,柳樹是最好活的樹啊,它的枝條是可以隨插隨活的,
所以就用它來送給遠行的人,祝願這個人像柳條一樣,隨遇而安,四海爲家。
有這麼多意思在,所以柳條就成爲古人送別的伴手禮了,也成了送別的代名詞了。
比方說李白的《牢牢亭》不就是說嘛,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傾。
柳條一返傾,人就把它折下來,送別了。
所以我們在這首詩中一看到柳色心,也就知道了,
這雖然是一幅最明媚的風景畫,但是裏面也有如柳絲一般既柔且長的情絲在啊。
牽着元二的馬,也牽着詩人的心。
只是呢,這樣的情緒是藏在景色裏的,不露出來,這就是詩的蘊藉所在啊。
那再看後兩句吧。
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一場清晨的小雨,彷彿給元二掃清了道路,終於到了出發的時刻了。
這一刻呢,詩人端起一杯酒,遞給即將離別的朋友,
說啊,你就再幹了這杯酒吧,西出陽關,可就再見不到老朋友了。
那陽關在哪啊?
陽關在現在敦煌的西南邊啊,當年漢武帝開絲綢之路,在敦煌以西設立兩個關嘛,
北邊的叫玉門關,是從北到出西域的必經之路,
南邊的後社,因爲在玉門關以南,所以就叫陽關,是從南到出西域的必經之路。
出了陽關呢,就算是真出了中原內地了。
從長安到陽關,是一千多公里,從陽關到秋辭也就是庫車,
還有一千多公里,西出陽關就已經沒有故人了,
那從陽關再往西呢,就更是絕壁大漠,荒無人煙,
不要說故人,連人都少見了。
我們剛纔不是說,這詩的前兩句最含蓄蘊藉,一切意思都藏在風景裏嗎?
這兩句話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太直白了,彷彿是脫口而出,不假思索,直白到了有點殘酷的地步了。
他就告訴你,西出陽關,無故人,一點都不迴避你遠行的艱難和寂寞。
但是你仔細想一想,正因爲他是如此真誠,如此實在,才如此打動人心呢。
詩句脫口而出,感情也噴泊而出,這就是力量啊。
那大家覺得,這句話說完,遠二會不會幹掉這杯酒啊?
一定會。
我一直覺得啊,這兩句話特別有鏡頭感。
像什麼呢?像極了老闆的電視劇《西遊記》裏頭,
唐僧從長安出發,唐太宗給他送行的那一刻。
當時畫面不是唐太宗捏了一點土,撒在酒杯裏,遞給唐僧嘛。
唐僧說了,貧僧從小不飲酒,唐太宗就告訴他,
這杯酒你必須喝,寧戀本鄉一年土,莫愛他國萬兩金啊。
唐僧聽了之後,一飲而盡,縱罵西去。
那在王維說出,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之後,
想來呢,遠二也一定會一飲而盡,縱罵西去。
那我爲什麼要說這一點呢?
因爲這就涉及到這首詩的基調問題了。
我之前兩期講啊,王伯的《送杜少甫之任蜀州》是壯別,
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廣陵》是俊別,那這首《送遠二時安息》呢?
我個人覺得這是暢別,不是惆悵的暢,是暢快的暢。
爲什麼這麼說?
別看詩人講西出陽關無故人,好像很殘酷很沉痛,
但是正因爲這次旅行的殘酷性被如此直白的說出來了,
我們才覺得他並不是特別傷感,他有一種豪邁的情懷在。
而前兩句清晰明朗的景物描寫,也加深了我們的這種印象,
這不是滿天風雨,黯然銷魂,這是仗劍去國,大道如天啊。
換句話講,這首詩的感情基調是既悲且暢,明媚之中有深情,沉重之中有力量,
這就是聖唐之音啊。
我們之前不是講這首詩在唐朝就譜了曲子嘛,
據《唐音神體》這本書說啊,
這個曲子的調門最高,高到笛子都會吹裂,
大概表現的就是這種積樂的力量吧。
那王維這首詩呢,在歷史上影響特別大,幾乎就成了送別的代名詞了。
你比方說劉雨昕的詩,更與殷勤唱《未成》,
白居易的詩,聽唱《陽關第四生》,都是從這首詩中演化而來的,
此後演化的還相當相當多,
所以後人就評價說啊,唐人別詩,此爲絕唱。
那最後再讀一遍吧。
哎呀,一下子說了這好幾首送別詩,還是不免令人傷感。
所以呢,下一期,咱們先調整一下,
跟大家分享一首別後重逢的詩,
杜甫的《贈魏八楚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