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23.杜甫《贈衛八處士》

讀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也會吟 前幾期啊 跟大家連續分享了幾首送別詩 那今天呢 就按照約定 跟大家一起分享一首舊別重逢的詩 杜甫的《贈魏八楚詩》 人生不相見 動如身與傷 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 少妝能幾時 鬢髮各一蒼 仿舊扮為鬼 驚呼熱衷腸 焉知二十載 崇尚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 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之 問我來何方 問答未及矣 兒女羅酒江 夜餘見春酒 心吹見黃粱 主稱會面難 一舉累時傷 時傷亦不醉 桿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月 世事兩茫茫 我們今天的人呢 東奔西走已經是常態了 咱們因為求學 工作 婚姻等等種種原因 離開家鄉 離開熟悉的生活 投身新的環境 結交新的朋友 自己呢 也在不知不覺之中 變成了一個新的人 那曾經情投意合的發小 曾經形影不離的閨蜜 都慢慢的被我們封存到了記憶深處 如果有幸重逢 就會發現 哎呀 眼前這個人呢 和我們記憶中的那個人 幾乎像是兩個人 那此刻的自己 和當年的自己 又該有多大的差距呢 夫君之夕 真是悲心交集呀 咱們現在搞同學會 不是常常就有這樣的感慨嗎 杜甫這首贈魏八楚詩 講的就是這種情景 魏八楚詩是誰呀 我們已經不能確切知道了 只能從詩題判斷 此人姓魏 排行第八 一輩子沒有做過官 我們還知道 此人是杜甫青年時代的好友 太原盛世後期 兩個人有過一陣子意氣相投的少年友 那再次相見 已經是二十年以後了 那時候呢 安史之亂剛剛進入第三年 還遠沒有結束 社會動盪 詩人又被貶官 正是百事不順 時代的亂離 和人生的聚散 交織在一起 那這樣的重逢 該怎麼寫呢 看杜甫的吧 先看前四句 人生不相見 動如身與傷 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 人生就是這樣無奈呀 明明是好朋友 卻像身心和傷心一樣 此初彼末 總不能相見 你看詩的一開頭 起的就起 起在哪裡呀 他把普通人的人生感慨 一下子拉到了宇宙星辰的高度 那為什麼要說到身心和傷心啊 因為這兩顆星啊 是在黃道的東西兩端相隔180度 傷心從東方升起的時候 身心正好末於西方 兩顆星此起彼落 永不相見 那問題是 一個升起一個落下的星星 也不止身心和傷心啊 為什麼非要用這兩顆星星呢 因為根據左傳的說法呀 這兩顆星其實是上古五帝之一 高欣氏的兩個兒子 這兄弟倆整天打架 所以爸爸呢 就把大兒子分封到了商 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商丘 主管商行 把二兒子呢 分封到了大廈 也就是山西太原 主管身心 讓兄弟倆別再見面 就像這兩顆星星一樣 所以身傷其實又有不和睦的意思 可是詩人呢 和魏八楚是並非素不相等啊 恰恰相反 他們明明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卻也不免像身心和傷心一樣 湊不到一起 這不就是造化弄人了嗎 所以說呀 這首詩的開頭 就已經渲染出一種人生的無力感 這種無力感不是屬於哪一個人的 而是屬於所有的人的 這是一種人生的常態呀 可是呢 也正因為有這種不如意的人生常態 接下來的兩句才會如此動人呢 今夕赴河西 共此登燭光 今晚到底是什麼好日子呀 我居然能夠跟你坐在了同一盞燈光下 今夕河西 這真是一個特別古老的感慨呀 詩經裡頭就講了 今夕河西見此良人 今夕河西 真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喜悅呀 就像是說 這是真的嗎 我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那共此登燭光呢 詩人進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這麼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飄然而至 未巴處世也一定覺得難以置信吧 他一定會舉著燈燭照了又照 如夢如幻 那從詩人的角度來看呢 入夜時分天涯幾旅 本來應該是淒涼的吧 可是這次投訴的不是旅店 而是朋友的家 朋友的燭光照亮了自己 這又是多麼溫暖啊 人生不相見 動如身與傷 今夕赴河西 共此登燭光 讀著這兩句呀 連我們都會覺得 久別重逢 真是喜出望外 暖在心頭啊 那接下來呢 少壯能幾時 鬢髮各一蒼 仿舊半為鬼 驚呼熱衷腸 久別重逢的激動過去了 細細打亮 悲從中來呀 原來咱們都老了呀 當年分別的時候 還是翩翩少年 再次相見 詩人也罷 朋友也罷 都已亮鬢蒼蒼啊 前兩年不是有一首 非常流行的歌曲 叫做《時間都去哪兒了》嗎 所謂少壯能幾時 鬢髮各一蒼 就是歌裡所唱的 《時間都去哪兒了》 還沒好好感受年輕 就老了 這種對於時光流逝 歲月無情的感慨 古今中外 蓋莫能外呀 自己老了 未把處世也老了 那當年的朋友們呢 問問這個 沒了 問問那個 也沒了 仿舊半為鬼呀 一問之下才知道 當年的青蔥少年 竟然已經有一半 都成了泉下之鬼 這樣的答案 一般人都覺得難以接受啊 何況是多情的杜甫 問一聲探一聲 心裡翻江倒海 如烈火焚燒 這就是驚呼熱衷腸啊 當年漢武帝也講過 少壯幾時奈老何 曹丕也講過 清故姓名半為鬼祿 人到中年呢 本來就難免親朋凋零的悲哀 何況詩人還趕上了安史之亂 時代的悲劇放大了人生的悲劇 讓人不由的驚呼熱衷腸 供此燈燭光是熱的 仿舊半為鬼是冷的 剛一見面 詩人心裡就已經是冷熱交織 悲喜交加了 那接下來呢 焉知二十載 崇尚君子堂 逝去的已經逝去了 那就更加珍惜眼前人吧 所以呢 詩人的視線又回到了當下 真沒想到時間過了二十年 我還能再次踏入你家的廳堂 從這兩句話開始 悲喜交加的見面結束了 詩人也罷 魏巴處世也罷 都要放下當年的話題 體會一下彼此現在的生活了 那現實是什麼呢 下四句 妻別君未婚 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侄 問我來何方 當年分別的時候啊 你還沒結婚 如今重逢 你都已經兒女成行了 其實這還是在呼應剛才那句 少壯能幾時 孩子是最容易讓人產生年齡感的 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我們能不老嗎 這不也正是今天咱們見到老朋友的時候 最常有的感慨嗎 那看朋友的孩子 就彷彿看當年的朋友一樣 所以詩人親切的看著魏巴處世的孩子 而孩子們也非常懂事 恭恭敬敬的拜見父親的老朋友 親熱的問詩人從何而來 多溫暖的畫面 那諸位到這裡 接著該怎麼寫 既然都提到了孩子的問題 一般人大概都接著會回答 自己從哪來到哪去吧 可是呢 杜甫什麼都沒說 而是用問答未及以 兒女羅酒江 一筆就帶過去了 真俐落 真乾淨 那為什麼一筆帶過呀 這就是真實的生活呀 咱們中國人最實在了 客人來了 第一件事先要張羅喫飯 所以這時候的問和答都是匆匆忙忙的 而且兒女對父親的朋友真的那麼有興趣嗎 肯定是禮貌大於興趣呀 在這種情況下 做父親的當然要讓他們趕緊去張羅飯 把真正聊天的時間留給自己 所以呢 這句話還有另外一種寫法 叫做屈兒羅酒江 我個人覺得更好 想想看孩子還在你一言我一語的問候 父親就開始趕他們了 怎麼趕呢 哎別都圍著杜叔叔了 趕快去打酒 讓我和杜叔叔好好喝一杯吧 想想看這樣的場景是不是如在眼前呢 多傳神呢 那孩子去張羅酒了 可是光有酒還不夠啊 旅途的勞累啊 需要踏實的飯來安頓 給詩人喫什麼呢 接下來這兩句話非常經典 夜雨減春酒 心吹見黃梁 詩人突然到來 未把楚事家裡也沒什麼儲備 偏偏外面又下起了雨 怎麼辦呢 幸好啊 自家菜園子裡種著韭菜 就冒著雨到園子裡割一把韭菜下飯吧 那摻著黃米的二米飯 剛剛煮好 又熱又香 這兩句話看起來多寫實啊 其實背後也有點故 什麼點故呢 當年東漢的名士郭泰 在洛陽一邊念書一邊種菜 有一天傍晚大雨滂沱 他的好朋友範逵忽然來訪 郭泰就冒著雨到地裡割韭菜來款待朋友 杜甫其實是拿他們兩個人的故事 來比《未巴楚事》和《字記》 同樣的豪友 同樣的春天 同樣的雨夜 同樣的情誼 但是呢 這兩句話寫的真漂亮 比原來的點故好多了 按照原來的點故 郭泰是用韭菜給範逵下麵條喫 這當然也很好 但是哪有夜雨撿春酒 心吹見黃梁漂亮 大家想一想 韭菜是綠的 還帶著冷雨 而黃梁是黃的 還冒著熱氣 一綠一黃 一冷一暖 多搭配啊 不是真修美味 卻是家的味道 讓人覺得特別踏實 古往今來 還有比這更溫暖人心的嗎 那酒暖了 飯好了 這時候呢 作為主人的《未巴楚事》 舉起了酒杯 主稱慧面男 一舉擂十商 十商亦不醉 敢子故一場 《未巴楚事》說呀 時逢亂世 見面不易啊 咱們就多喝幾杯吧 接著呢 自己一連乾了十杯 十商亦不醉 敢子故一場 連乾十杯也不醉 是因為酒量大嗎 當然不是啊 是因為主人的心意太誠 感慨太深 一切都放在酒裡 所以才這樣 一杯一杯附一杯 這不是不醉 這是不惜醉 那主人是這樣 詩人呢 詩人敢子故一場 我感動於你對老朋友 是如此情深意長 毫無疑問 詩人必定也是一醉方休了 那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感覺 本來從西別君未婚 兒女呼成行 一直到夜雨見春酒 心吹見黃粱 氣氛都是溫暖的 甚至是熱鬧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說到兩個人喝酒 本來應該是更熱鬧的場景 我們的心反倒有點往下沉了 到底為什麼呢 看最後兩句吧 明日隔山月 世事兩茫茫 明天我就要越過華山 踏上新的旅途了 咱們兩個之間 將再次隔水隔山 世事難料 後會難期 原來問題出在這兒 歡樂僅僅屬於今宵 明日一別後會難期 怪不得剛才的酒裡 會有一點拼醉的那種沉痛感 這真是說不盡的感慨 跟開頭又呼應的那麼嚴正 開頭是什麼 人生不相見 動如身與傷 結尾呢 明日隔山月 世事兩茫茫 這樣的聚少離多 不是咱們兩個人的事 這就是人生 這就是世事 一種人到中年以後 才能體會到的巨大的蒼涼感 一下子就籠罩了我們 這就是老渡的沉鬱頓挫 聚散不長 別意會難 經歷了安史之亂的詩人 固然感受的深 但是就算是我們 也會情不自禁的產生代入感 為之深深感動吧 這就是詩的力量 最後再讀一遍 人生不相見 動如身與傷 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 鬢髮各一蒼 仿舊半為鬼 驚呼熱衷腸 言之二十載 崇尚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 兒女忽成行 依然敬父侄 問我來何方 問答未及矣 兒女羅酒江 夜與見春酒 心吹見黃粱 主稱會面難 一舉淚時傷 時傷亦不醉 桿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月 世事兩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