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42.白居易《採蓮曲》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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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次觀看·2025年1月3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白居易的《彩蓮曲》
凌夜迎波 何展風
荷花深處 小船通
風浪欲語 低頭笑
碧玉搔頭 落水中
在唐朝的重量級詩人裡頭
白居易稱得上是心思細膩 眼光平實
生活化的程度最高
因此他寫宏大主題不見得最好
但是寫日常生活 寫女性卻是最出色的
塑造了好多經典的女性形象
比方說咱們都熟悉的
春寒賜玉花清池
溫泉水滑 喜明知的楊貴妃
低眉信手絮絮彈
說盡心中無限事
這是琵琶女
還有呢
竊弄青梅平短牆
軍旗擺馬 棒捶羊
牆頭馬上 私奔的癡情女子
乃至母別子 子別母
白日無光 枯生苦
這樣的糟糠氣富
她都能體貼入微
寫出這麼多人的一貧一孝
所想所思
那這首彩蓮曲又怎麼樣呢
先看前兩句
林葉迎波 荷展風
荷花深處 小船通
你看 林和荷都是水生植物
但是呢
無論習性還是形態都不一樣
清朝人阮元不是寫嗎
深處種林 淺種稻
不深不淺 種荷花
這是說林和荷
它習性不同
其實兩者之間更直觀的區別
還不是習性不同
而是形態就不一樣了
林葉是貼在水面上的
而荷葉呢
則是被荷徑高高的舉起來
那我為什麼要先說這些呢
因為白居易第一句
林葉迎波 荷展風
描述的就是這兩種植物
在荷塘之中高低錯落的樣子
夏日的荷塘 浮水的林葉
平平的荷葉
一片上上下下
深深淺淺的綠色
非常有層次感
不錯吧 是不錯
可更好的地方不在這
更好的是什麼呢
這個場景不是靜態的
而是動態的
你看他講的是一陣清風徐來呀
水面起了波紋
林葉不是浮在水面上嗎
水波遇到林葉自然形成漣漪
林葉遇到水波自然飄飄蕩蕩
這就是林葉迎波
那荷展風呢
荷徑那麼纖細
荷葉又那麼大
即使在無風的時候
都有幾分鳥挪吧
那要是清風徐來呢
當然更是鳥鳥亭亭
搖曳隨風啊
這就是林葉迎波荷展風
可是光有葉子哪行啊
下一句
荷花深處小船通
這就是從葉寫到花了呀
就在這一片綠色之上
粉白粉紅的荷花盛開了
這荷花是一枝兩枝嗎
當然不是
一句荷花深處
就讓我們有了一個縱深感
這荷塘好大呀
是滿池荷花淨放
忽然呢
這密密喳喳的荷葉荷花之中
就有了空隙了
原來是小船劃過了
就讓我們知道
這荷塘裡還有人在活動
那再回想一下
林葉迎波荷展風
荷花深處小船通
先是一個廣角鏡頭
讓我們看整個荷塘
再找一個焦點
小船出現
有景到人了
那接著呢
後兩句
逢郎欲雨低頭笑
碧玉搔頭落水中
這兩句真是神來之筆呀
荷花深處是隻有一條船嗎
不是
那是有很多很多船嗎
也不是
它是兩條小船相遇了呀
一條船上是我們熟悉的彩蓮女
另一條船上呢
不是別人
居然是彩蓮女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這多巧啊
那看著對面過來的小夥子
彩蓮女的眼睛都亮了
想要說話
卻又給嚥了回去
怎麼辦呢
她把頭低下去羞澀的笑了
這是多溫柔含蓄
多羞澀淳樸
多中國化的場景啊
那可能有人會說了
你之前講崔浩的《長甘行》
不是同樣寫年輕姑娘嗎
那裡頭寫
君家何處住
且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
或恐是同鄉
你看那邊同樣是年輕姑娘
她就會直截了當的和小夥子搭話
沒錯
那可是長江上討生活的船家女啊
江水浩蕩
客人難來北往
船家女見多識廣
自然性格會更開放
更自由
可是這彩蓮女不一樣啊
她的家就在河塘周圍
她的父親哥哥可能都是種田人
她是那種最經典的江南水鄉女子
既有水鄉人的溫柔靈秀
又有農家女的淳樸嬌秀
她讓我一下子想到一首
現在還在船上的《寧夏花兒》
山上的桃杏花紅了
喜鵲噔吱著叫了
路頭路尾的相見了
小嘴一抿著
笑了
你看一個北方一個南方
一個山上一個水裡
兩個時間相差了一千多年
空間相差了好幾千里的姑娘
卻都這麼風浪鬱郁低頭笑
這就是中國文化最美的傳承啊
那推而廣之
這樣含蓄內斂的文化僅僅屬於中國嗎
也不盡然
你看當年《徐志摩寫日本女郎》
他不也說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生涼風的嬌羞嗎
或者應該說
這就是所謂的東方神韻吧
可是呢
到這還沒完呢
最精彩的一筆還在後頭呢
彩蓮少女不是風浪鬱郁低頭笑嗎
她這一低頭不要緊
一個小意外發生了
碧玉騷頭落水中
我們講過呀
玉騷頭就是玉簪嘛
她頭上的碧玉簪
在一低頭的時候
不小心掉到水裡了
一句碧玉騷頭落水中
是不是像極了電影裡的特寫鏡頭啊
看似尋常
但是呢
少女的激動
少女的慌亂
卻表現的那麼活靈活現
淋漓盡致
而且呢
這句話是結束了
這個故事可沒結束啊
大家可以想
彩蓮女的碧玉騷頭掉在水裡了
對面划船的小夥子會怎麼辦呢
一定會一個猛子紮下去
替彩蓮女找回來吧
那若是真的找了回來
這彩蓮女是搭話呢
還是不搭話呢
而且小夥子會怎麼給她呀
是特別憨厚的直接遞給她
還是偏偏攥在手裡
尋找下一次見面的機會呢
白居易什麼都沒寫
我們就盡情聯想吧
比方說有沒有人會想到京劇的石玉濁呀
或者有沒有人會想到《紅樓夢》裡
賈寶玉的丫頭小紅丟掉
後來又被賈雲撿起來的手帕子呀
無論如何
這後頭一定會有無數的故事吧
而且是多麼純潔多麼美好的故事啊
把這兩句話連起來
再仔細回味一下
馮郎玉語低頭笑
碧玉搔頭落水中
先是一個可巧遇到
再是一個意外落水
是不是讓人都彷彿看到了
彩蓮女羞紅的笑臉
甚至聽到了玉搔頭掉進水裡的響聲
愛情的主題在這裡表達的如此乾淨
而又如此細膩
這就是細節描寫的精妙之處啊
讓人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而又餘音渺渺三日不絕
白居易在唐朝號稱師模
他的能耐可不只是一篇長恨又風情
能夠在日常生活中發現美
並且用最凝煉的七言絕句表達出來
這纔是他最大的魔力啊
所以呢
咱們把這三首彩蓮曲放在一塊比一比
若論蓮堂風景寫的漂亮
自然是荷葉羅裙一色彩
芙蓉項簾兩顛開
是王昌齡
若論彩蓮女子寫的漂亮
自然是日照新莊水底鳴
風飄香媚空中聚
是李白
但是呢
若論彩蓮女的神態心理寫的漂亮
那他們兩個就都不及白居易了
白居易是什麼呀
逢郎欲語低頭笑
碧玉搔頭落水中
再讀一遍
林葉迎波何展風
荷花深處小船通
逢郎欲語低頭笑
碧玉搔頭落水中
大概是受朱子清《荷堂月色》的影響吧
說到荷堂
我自然就想起了月色
夏天的白天是難過的
但是呢
到了夜晚
月亮灑下青灰的時候
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所以下一期跟大家分享張九陵的《望月懷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