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82.韋應物《秋夜寄邱員外》
茂Maoli
3粉絲
15 次觀看·2025年1月3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唯英物的五言絕句
秋夜記秋遠外
懷君築秋葉 散步永涼天
空山松子落 憂人應未免
唐朝號稱詩國 重量級的詩人如羣星璀璨
隨便說起來 大家可能首先想到李白 杜甫 王維 孟浩然這些盛唐詩人
再想呢 就是中唐的元振 白居易 晚唐的李商隱 杜牧
再想 大概會想到一些類型詩人 比方說高氏 岑申等等
反正想到前十名 應該還想不到唯英物
但其實啊 唯英物在唐朝詩人裡 絕對算是非常有特點的一個
比方說《紅樓夢》裡頭 香菱學詩熱情高漲嘛 整天跟史湘芸談論詩人
那寶釵就曾經取笑他們說 一個女孩家
只管拿著詩做正經事講起來 叫有學問的人聽了 反笑話說不守本分的
一個香菱沒鬧清 偏又添了你這麼個話口袋子
滿嘴裡說的是什麼 怎麼是杜公佈之沉鬱 唯蘇州之淡雅
又怎麼是溫巴叉之啟迷 李易山之隱闢
這裡頭所說的唯蘇州 就是唯英物 因為當過蘇州次使嘛 所以是稱唯蘇州
那兩個本不該把寫詩當做正經事的閨閣女子 卻都在整天講論唯蘇州之淡雅
把它跟杜公佈之沉鬱相提並論 可見唯英物確實是風格鮮明又獨到之處
那怎麼樣的詩才能叫做淡雅呢 看這首秋夜記秋遠外就知道了
先說題目吧 秋夜記秋遠外 一看就知道屬於淮人史
所謂淮人 就是懷念遠方的親人朋友
一般詩題裡頭都會有記呀 義呀 這樣的字眼
比方說李商隱的夜譽記北
杜甫的月夜亦涉地 王維的九月九日亦山東兄弟等等
那麼唯英物懷的這個秋遠外是什麼人呢
秋遠外名叫秋丹 是蘇州人
唯英物不是當過蘇州次使嗎
和秋丹有過不少的交往
秋丹其實也曾經當過尚書郎 但是呢 因為內心甜淡
後來乾脆辭官歸隱 到杭州北面的林平山學道去了
那唯英物和秋丹惺惺相惜
這首秋夜記秋遠外 就是在秋夜裡思念林平山的秋遠外所寫的詩
那這樣的詩怎麼寫呢 先看前兩句
懷君築秋夜 散步擁涼天
所謂築啊 就是正當正直的意思 所以在這念築不念數
那這是在講誰呢
講唯英物自己 說我在秋天的夜裡想起了你
於是走出門去一邊散步一邊給你寫詩
那你看這兩句詩是不是 即竟即是 彷彿隨口說出一樣
這種感覺一點錯都沒有 但是你仔細想 這兩句詩卻又自有妙處
妙在哪裡呢 妙在詩句裡非常微妙的照應關係
具體說來 就是懷君和散步照應 秋夜和涼天照應
因為懷君 所以夜不能寐 起來散步
那既然實質秋夜 自然天氣轉涼 所以在飲泳的時候也會覺出微微的寒意
這就是懷君築秋夜 散步擁涼天
兩句詩 十個字
看似自然而然 毫不費力 其實關聯巧妙 獨具匠心
這是結構安排的好處 那你再看情感把握的好處
咱們比較熟悉的懷人詩啊 感情大多數比較熱烈
比方說 夜雨既北 上來就是君問歸期 未又起
君和我之間的殷殷期盼 易於言表
那九月九日一山東兄弟 也是劈頭一句 獨載意象唯一一刻
對親人的思念是一目瞭然的 但是呢 這首秋夜寄秋遠外不一樣
雖然也寫懷君 但是卻又那麼不動聲色 簡直如同客觀敘事一樣
可是看到秋夜 涼天這兩個詞
你是不是會覺出一種隱約的淒清和孤寂來呀
那看到散步 吟詠 是不是也會察覺到詩人懶一徘徊 思念有人的情意啊
可是呢 這種孤寂也罷 情意也罷 卻都含而不漏 這就是淡雅
那再看下兩句 空山松子落 憂人應未免
這是在寫誰呀 這是在寫秋遠外吧
本來嘛 沿著上一句散步永涼天的思路 我們都以為詩人會接著把吟詠的內容寫出來吧
可是沒有 詩人蕩開一筆 從自己飄到遠方的秋遠外
秋遠外正在林平山中修道 他此刻應該也沒有入睡吧
空山寂靜 他一定會聽到松子落下的聲音吧
他仔細品味這兩句多有味道啊 他和前兩句不一樣
前兩句是實寫 自己做什麼就寫什麼 到這兩句就純然是想像 是虛寫了
正因為虛寫 就寫的特別空靈
要知道 秋遠外是一個器官修道的高人啊 這樣的人怎麼表現呢
詩人用了兩個意象 一個空山 一個松子 唐代詩人之中啊 王維最喜歡空山
寫了好多關於空山的詩 比方說我們之前講過的空山新雨後 天氣晚來秋
還有空山不見人 但聞人餘香啊等等 其實的鸚鵡也喜歡空山
除了這句空山松子落 憂人應未眠之外 還有落葉滿空山 何處尋星際
人在空山之中獨來獨往 一方面是遠離紅塵喧囂
另一方面更是擺脫世事紛爭
內心自然會有一種虛懷弱骨的寧靜 這也正是憂人該有的心境
那這是空山 松子又是怎麼回事呢
松子也罷 松樹也罷 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啊 都是高人隱士的標配
比方說咱們剛剛講過李白的聽蜀僧郡彈琴
為我一揮手 如聽萬鶴頌 那是拿松樹來配高僧
再比如說賈島的尋隱者不育 松下問童子 嚴師採藥去
那是拿松樹來配隱士
松樹高大挺拔 京東不凋 最符合人們對高人意識的想像了
那松子呢 一向被認為是神仙應該喫的食品
所以無論空山還是松子 本身都意味著隱居生活 神仙姿態
問題是 這兩個意象怎麼聯繫到一起呢 你看詩人用了一個字 落
這個落字啊 落的太好了
好在哪呢 三個好處 第一個 這個詞一出來 季節感也就出來了
空山之中 一切都遵循著自然軌跡
春天山花自開 秋天山果自落
一句空山松子落 正呼應了前面的淮君主秋夜
是典型的秋日之境 這就是季節感
那第二個好處 落字一出來 山也就活了
本來空山也罷 松子也罷 都是靜態的名詞
但是落字呢 卻是一個動態 松子這麼一落 不僅僅讓詩句有了動感
也打破了空山的寂靜 那空山是否就因此不寂靜了呢
卻又不然 因為松子太小了 空山太大了
松子這麼一落 看似一動 卻只能把空山襯託的更加寂靜
這就是所謂的禪造林欲靜 鳥鳴山更幽嗎
從靜到動 動而能靜 這山不就活了嗎
那第三個好處
一句空山松子落 還把下一句詩也順理成章的印出來了
空山松子落 憂人應未眠
空山之中 一顆松果掉落在地上 這是何等細微的聲音呢
這樣的聲音誰會聽到呢 只有那不眠的憂人才會聽到呀
所以大家想 這句詩多像王維鳥鳴劍裡所寫的人閒桂花落 月靜春山空啊
都是空山之中 都是不眠之人 都聽到了大自然最細微的聲音
這是相同的地方 那不同的地方在哪
王維那首詩中的人呢 在精神上其實非常孤獨
他只和大自然在對話 他只沉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之中
他心裡無人
但是 《為鸚鵡》這首詩中的憂人 其實是個被朋友惦念 也惦念著朋友的人
秋夜之中 他的朋友因為思念他而徘徊
而他也因為思念朋友而無眠
一顆松果就在這個時刻落在地上 也砸中了憂人的心扉
這是什麼樣的情調啊 如果要用詞的筆法來寫
這就是所謂的一眾相思 兩處嫌愁啊
但是這不是詞 這是詩 詩人就不會把話說的那麼明白
這就是詩的韻徑 也是人的淡雅
說起來啊 維鸚鵡和王維都是山水田園詩人 詩風也都空靈淡雅
但是呢 這兩個人的內在卻又有微妙的差異 什麼差異呢
王維的內心更涼 更有禪意 而維鸚鵡的內心更熱 更有儒生氣質
所以王維的人生路徑是從做官到隱居 萬年為好境 萬事不關心
在網川別墅裡修成了詩佛
而維鸚鵡呢 雖然是經趙維氏高門子弟出身
少年時代給唐玄宗當侍衛 也幹過身作李忠橫 家藏王命尼
招提出鋪局 目竊東林機 這樣仗勢欺人 無法無天的荒唐事
可是安史之亂之後呢 國破家亡 維鸚鵡卻又幡然悔悟 折截讀書
把自己修煉成了一個宅心仁厚的官員
寫下 身多疾病思田裡亦有流亡窺鳳前 這樣的名句
冷中有暖 清淡中有熱情
從這個角度講 維鸚鵡這首秋夜即秋遠外 自有其耐人尋味的力量
再讀一遍 淮君主秋夜 散步永涼天
空山松子落 憂人殷未眠
維鸚鵡的秋天已經很玲瓏了
那還有沒有更玲瓏的呢
還有 所以下一首跟大家分享李白的《御街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