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83.李白《玉階怨》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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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次觀看·2025年1月1日
讀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李白的《御街苑》
御街生白露 夜酒親羅襪
卻下水晶簾 玲瓏望秋月
說到李白的詩啊
很多人會立刻覺得飛揚跋扈 豪情萬丈
比方說 登高壯觀天地間 大江茫茫去不換
或者說 鋪羊載牛且為樂 會須一言三百倍
這確實是李白的代表作
但是呢 李白不僅僅能寫出最壯的詩
也能寫出最美的詩
比方說今天要講的這首《御街苑》
那先說題目吧
《御街苑》是岳父舊題
當年班傑虞失寵於漢成帝 退居長信宮 做自盜婦
裡頭有一句話 說
華殿晨曦 御街臺
華殿落滿塵埃 御街生出青苔
以華貴來應襯清冷 一種寂寞之感悠然而生
所以後來呢 《御街苑》就成了一個岳父詩題了
專門寫貢苑
那李白之前 南朝的餘顏 謝條都寫過這個題目
那李白怎麼寫呢
先看前兩句
御街生白露 夜酒青裸襪
所謂御街啊 自然就是玉石砌成的臺階嘛
臺階都用玉石砌成 當然華貴
也暗示了主人公的身份
可是呢 玉石雖然華貴 但是它又自帶良意啊
所以御街一詞 已經讓人覺得寒意鈍生
其實何止御街 白露也一樣啊
露水本身就意味著秋涼
前面再加一個白字 更有如霜之感
這又暗示了主人公的處境和心情
那御街和白露這兩個名詞之間的動詞
生又如何理解呢
所謂生啊 就是漸漸的形成 漸漸的浮現
薄暮時分天氣轉涼 空中的水氣沉降下來
遇到清冷的御街 形成細小的水珠
那隨著天色越來越晚 天氣越來越涼
水珠也就越聚越多 越聚越大
這就是御街生白露
一個生字啊 包含了多麼漫長的時間
又包含了多麼微妙的感情啊
露水明明是降在御街上
詩人卻說 御街生白露
這個生字啊 就是一語雙關了
秋夜的時光就這麼一點點流逝
秋夜的涼氣就這麼一點點加深
御街生出了白露 內心也生出了寂寞
此情此景 真是別世一番滋味在心頭啊
所以一句御街生白露
有景即情 亦景亦情
也順理成章的帶出了下一句詩
夜酒親裸襪
這清冷的御街之上啊
有個人一直在徘徊
從薄暮到入夜 白露一點點滋生
又一點點打濕了他的裸襪
那裸襪這個詞一出來
我們就知道了 這個主人公是一位美人
為什麼呢
要知道 中國古代寫美人
不見得要事無鉅細
從頭到腳都描摹一遍
他往往只用一個動作
或者一個物件
就把美人的神韻給寫出來了
當年曹子見洛神父裡
一句靈波微步 裸襪生沉
洛神姍姍的步態 飄渺的風神
就立刻躍然直上
那李白這首詩也是一樣
裸襪是華貴的
那以此來應稱美人身份的高貴
裸襪又是單薄的
以此來應稱美人身形的柔弱
一個如此高貴
而又如此柔弱的美人
卻在這秋涼之夜
久久徘徊在青露團團的玉階之上
是不是讓人頓生憐惜之意啊
可是呢 白露卻又並不憐惜他
而是夜酒親裸襪
這豈不令人感嘆呢
所以說這個親字用的真好
和剛剛說過的生字一樣微妙
露水侵襲著美人的裸襪
幽怨也侵蝕著美人的內心啊
這點點滴滴的蠶食感
隨著夜色的加深而逐步加強
一種由外到內的寒意也油然而生
美人的裸襪漸漸的濕了
美人的心也漸漸的涼了
怎麼辦呢 看下兩句
卻下水晶簾 玲瓏望秋月
所謂卻在這裡不表示轉折
而是回身的意思
美人不堪秋涼
轉身回到房間放下了水晶簾
這一回身是不是有一種斷捨離的感覺啊
她已經等待太久了
她已經不堪秋涼了
她不願再徘徊
也不願再等待了
所以呢
她不僅要回身
還要放下水晶簾
這難道不是了斷之意嗎
可是呢
這隔絕內外的簾子卻是水晶製成的
而水晶是何等玲瓏剔透啊
她並沒有真的隔斷內外
一輪秋月穿透珠簾
仍然在屋內撒下青灰
而美人呢
她也未曾入眠
而是隔著珠簾
癡癡的望著那輪玲瓏的秋月
為什麼望月啊
在中國古代的文學意象裡
望月和懷人總是連在一起的呀
眼中所望
就是心中所望
美人既然望月
就說明她並沒有真的放下
苦苦等待的那個人
所以呢
所謂卻下水晶簾
也就不是真的放下
而是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這是何等細膩微妙的感情啊
一首小詩
前兩句寫美人在外面等
後兩句寫美人在屋裡望
等也罷
望也罷
那個人終究沒有來
這裡頭有沒有怨
當然有
可是呢
詩人卻一個怨字都沒有寫
不過儘管詩人一個怨字都沒有寫
我們也還是能夠體會到
美人那欲罷不能的憂怨
這是什麼呀
這就是所謂的不怨之怨
寫的既含蓄又玲瓏
這就叫不著一字
盡得風流
那到這個地步
我們再往前想
這個美人的心裡
真的只有憂怨嗎
又不盡然吧
因為這首詩畢竟沒有結在怨
而是結在玲瓏望秋月上
怨固然是怨的
可望還是要望
那這裡頭到底有幾分是憂怨
幾分是不捨
又有幾分是執著呢
非常複雜
真是餘音裊裊
回味悠長
那我們這麼一句一句都解釋清楚了
其實這首詩的好處還沒有說完
還有什麼好處
整體說來
這首詩有三大好處
第一
它美
第二
它韻
第三
它飄
先說美
我們一直講李白是有貴族氣的
他寫的詩
是愁也美
醉也美
怨還美
無一不美
你跟他寫愁
是日色慾盡
花寒煙
月明如宿
愁不免
寫醉
是蘭陵美酒
欲今香
欲萬塵來
琥珀光
寫怨
則是欲接生白露
夜酒親裸娃
卻下水晶簾
玲瓏望秋月
欲接也罷
白露也罷
水晶簾也罷
秋月也罷
都是何等清潔
何等通透
何等尊貴
一種冰清玉潔的美感
悠然而生吧
那為什麼一定要寫的這麼美呢
因為美不僅僅是一些詞藻
一些意象的問題
它更意味著一種精神追求
既然襯託女主人公的這些意象
都如此純淨剔透
那女主人公自然也就沒有一絲煙火氣
而女主人公既然沒有一絲煙火氣
那麼她所期待的對象
也就因此皎潔高尚起來
宛如秋月一般明淨
你這樣想一想
是不是感覺整首詩的精神都昇華了
這是美
那再說韻
所謂韻就是含蓄
就是耐人血味
怎麼叫做含蓄呢
你看這首詩沒有一個字寫美
但是你自然而然覺得美
沒有一個字寫寒
但是你自然而然覺得寒
沒有一個字寫怨
但你自然而然覺得怨
這就是所謂的此時無聲勝有聲
就是含蓄韻節
那什麼又叫耐人血味呢
這就涉及到對這首詩的理解了
詩的主人公到底是誰
他在望誰
又在怨誰
一般按照詩題來考慮
這主人公當然是一位失寵的宮妃嘛
他望的和怨的也當然都是皇帝
可是女主人公僅僅只是一個不得寵的宮妃嗎
又不盡然吧
他還可以是一個不得志的才子啊
甚至是一個壯志未酬的志士啊
那他期待的真的只是皇帝林姓嗎
也不盡然吧
他還可以帶著薄樂的青眼
乃至理想的實現呢
這些我們都可以想
但是這一切也都只是我們的想像
詩人什麼都沒說
甚至連美人君王這樣的詞也沒說
他只說羅瓦
只說秋月
可是正因為他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落不到實處
才讓我們能夠浮想連篇
這就是耐人尋味
清朝詞人周記講
夫辭非寄託不入
專寄託不出
所謂好詩嘛
就是既要有寄託
但是又不能讓人看出寄託
大家想李白這首御街怨
不就符合這個標準嗎
那再說飄
所謂飄啊
就是飛揚
這也是李白最讓人神往的精神氣象
他受人怠慢
會說
宣父尤能為後生
丈夫未可青年少
他為賜金還山
也還會說
長風破浪會有時
只掛雲帆
寄滄海
他的眼睛永遠向上
他的精神永遠昂揚
就算這首御街怨
也是如此
你看同樣是公怨詩
王昌齡那首備受推崇的長信秋辭怎麼寫呀
奉酒平民金殿開
且將團善共徘徊
欲言不及含鴨色
猶待朝陽日映來
好是好的
但是何等沮喪
何等沒落呀
他的氣勢是往下沉的
真的像含鴨一樣
可是你再看御街怨
御街生白露
夜酒親羅襪
卻下水晶簾
玲瓏望秋月
怨還是怨
卻收在玲瓏望秋月上
一種既清高又執著的情感
油然而生吧
這纔是李白筆下的人物
或者說這纔是李白的精神
這種精神
不僅僅能夠表現在槍盡酒的豪邁上
也能表現在御街怨的玲瓏裡
能大能小
能屈能伸
這纔是詩仙
再讀一遍
御街生白露
夜酒親羅襪
卻下水晶簾
玲瓏望秋月
李白的秋天
寫得玲瓏剔透
不失人間煙火
可是煙火氣自有煙火氣的溫暖啊
所以下一首
跟大家分享司空署的
《喜外帝蘆崙劍術》
看看秋天溫暖的親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