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72.李商隱《馬嵬》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李商隱的《七律》 馬尾 海外圖文庚九州 他生未卜 此生休 空文胡理傳蕭唾 無腹積人 報小愁 此日六軍同駐馬 當時七夕笑千牛 如何四季為天子 不及盧家有莫愁 先說題目吧 馬尾當然是馬尾裔 唐朝最出名的驛站 也是催生出最多詩歌的驛站 因為這兒發生過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馬尾之變 具體說來就是公元755年 安史之亂爆發 叛軍突破通關 唐玄宗倉皇出逃 夜宿馬尾裔 隨行禁軍華變 殺死在下楊國忠 隨後又以賊本尚在為由 迫使唐玄宗一死楊貴妃 這件事兒就是歷史上所說的馬尾之變 馬尾之變為什麼會催生出那麼多詩詞來啊 因為它涉及到兩大主題啊 繁華落幕 紅粉成灰 先說繁華落幕 馬尾之變後 唐玄宗南下四川避難 交出了軍事指揮權 而太子李亨北上陵武抗戰 隨後稱帝 史稱唐肅宗 那花團錦簇的唐玄宗時代就此落幕了吧 此後的唐朝無可挽回的走上了下坡路 地方割據 朝廷內鬥 直至最後滅亡 而隨著唐朝由盛轉衰 整個中國古代歷史也走過了自己的巔峯時代 此後的宋元明清雖然各有優點 但是整體實力再也沒有達到盛唐的高度 這樣一來 馬尾之變就具有了無與倫比的象徵意義 在人們心理上產生強烈震撼 這是所謂繁華落幕 再看紅粉成灰 馬尾之變爆發 一段皇家愛情也隨之戛然而止 本來皇家是盛產陰謀的 並不盛產愛情 但是呢 唐玄宗和楊貴妃之間的情感 確實閃耀著真誠的光輝 給大唐盛世增添了童話般的浪漫色彩 但是 這份浪漫又在很大程度上加劇了唐玄宗的怠惰 直至最後引爆了安史之亂 楊貴妃也允命馬尾破 童話破滅 紅粉成灰 當然也會引發人們無限的同情和感慨 把這兩個因素加在一起 就成就了為數眾多的馬尾詩 到底有多少呢 全唐詩中保留了五十多首 其中入選唐詩三百首的就有三首之多 一首是白居易的《長恨歌》 一首是李商隱的《馬尾》 還有一首是鄭田的《馬唯意》 這三首裡頭最著名的當然是白居易的《長恨歌》 李商隱的《馬尾》其實也深受《長恨歌》的影響 但是呢 就藝術成就和思想深度而言 李商隱這個馬尾一點都不輸於《長恨歌》 那他是怎麼寫的呢 先看首聯 海外圖文更久舟 他生未卜 此生休 這一聯啊 起的就宏大 也真沉痛 一上來 不講兵變 不講紅顏 而是劈頭一句 海外圖文更久舟 一下子就把人的眼界和心靈都放開了 放到哪去了呢 放到現實世界以外的地方去了 為什麼這麼說呀 因為所謂的更久舟 其實是戰國時代鄒衍提出來的概念 與共不是把整個中國分成 濟 衍 清 徐 陽 京 豫 梁 雍等九個州嗎 可是鄒衍認為 這九州只是小九州 小九州之外 還有中九州和大九州 在中九州這個概念下 整個中國只是一個州而已 叫赤縣神州 此外還有八個州和它並列 有點類似於我們今天說的全世界 或者說整個地球 而所謂大九州 就是整個中九州再合成一個州 另外還有八個州和它並列 那就是大九州 這大九州就有點像太陽系 或者說宇宙了 這樣一來 所謂海外更久舟 就有點類似於我們今天說的二次元空間 那李商隱為什麼一上來 就談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呢 因為白居易的長恨歌在前呢 長恨歌已經給楊貴妃安排了一條出路 忽聞海上有仙山 山在虛無飄渺間 在這遠離人間的神仙世界 楊貴妃繼續生活著 她不曾忘記唐玄宗 也不曾忘記兩人生生世世為夫婦的誓言 她還讓道士 把當年的定情信物帶給唐玄宗 還說 但叫心似金殿間 天上人間會相見 這是多美好的想像啊 可是別看李商隱是個多情之人 寫了那麼多深情款款的無題詩 他一上來就把這幻想打破了 他說呀 海外圖文更九州 他生未卜 此生秀 所謂海外還有九州 世外還有神仙 只不過是一種虛無飄渺的傳說罷了 來世如何 無人知曉 但此生 唐玄宗和楊貴妃的緣分已經盡了 一句他生未卜 此生秀 真是冷酷 真是沉痛 一點兒不留幻想 讓人直麪人生 直面悲劇 這纔是永史詩應有的章法呀 那麼此生到底是怎麼結束的呢 看漢聯 空聞虎履傳蕭唾 無腹擊人 報小仇 所謂虎履 是虎奔式和履奔式的合稱 虎奔和履奔都是三代時期的天子警衛 這裡頭就代指衛戶唐玄宗出逃的禁軍 蕭唾又叫金唾 還叫貂鬥 是古代軍隊的裝備 白天可以用來煮飯 夜裡則用它來巡邏打經 木蘭詞裡不是有朔氣傳金唾 寒光照鐵衣嗎 講的就是這個裝備 那擊人和小仇 我們在王維《賀賈赦人早朝大明宮之作》那時候講過 所謂擊人 就是古代宮裡頭扮成攻擊報小的官員 而小仇呢 則是報小的庚仇 所以這兩句詩是說 只聽到禁軍衛士們敲著蕭唾打經 卻再也沒有官員送進報小的庚仇 這到底是在講什麼呀 在講馬唯別雪的前夜呀 因為他生未卜此生休 世人的思緒自然就飄向了當年的馬唯之變 那時候 唐玄宗一行在逃難的路上 已經無復往日宮廷的安寧 耳邊聽到的都是禁軍士兵們巡邏打經的聲音 再也沒有降則擊人送小仇這樣的肅穆與尊嚴 忽履對擊人 蕭唾對小仇 這不僅僅是巧妙的對仗 更意味著宮內宮外 平時與戰時生活的巨大反差 一千多年之後 只要看到忽履傳蕭唾這幾個字 我們都會覺得如見其情 如聞其聲 感覺到一種鋪天蓋地的緊張 那作為當時的唐明皇和楊貴妃 這一對原本早已習慣 緩歌慢舞 寧絲竹的皇家伴侶 內心又是何等的惶恐啊 這還不夠 忽履傳蕭唾之前 還有空聞兩個字啊 皇帝露宿宮外 護衛的禁軍當然會巡邏 怎麼會是空聞呢 因為後來這些本該保衛皇帝的軍人們居然譁變了呀 所以那蕭唾傳出的平安信息 不就成了一個騙局嗎 你以為暫且平安無事 沒想到一場更大的災難正等著你 這場災難是什麼呢 看近點 此日六軍同駐馬 當時七夕 笑千牛 熟悉長恨歌的朋友都知道 所謂此日六軍同駐馬 不正是從白居易六軍不發無奈何脫話而來嗎 不僅長恨歌 流傳千年的史書也是這樣寫的 禁軍士兵殺死楊國忠之後 並不解散 更不開拔 他們拿著武器冷冷的對唐玄宗叫板 賊本尚在 請陛下歌恩正法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啊 自己和愛妃江山和美人 唐玄宗只能選一個 那怎麼選呢 白居易其實說的非常清楚 六軍不發無奈何 婉轉訛媒 馬前死 這毫無疑問是對的 是按照時間順序 也是按照歷史事實來寫 可是李商隱真了不起 他沒有這樣接下去 而是蕩開一筆 忽然回到了從前 此日六軍同駐馬 當時七夕笑千牛 所謂七夕笑千牛 不正對應著白居易的 七月七日長盛殿 夜半無人 思雨時 在天願坐彼一鳥 在地願為連理枝馬 那個時候 唐玄宗和楊貴妃 比肩而立 笑說牛郎織女 一年只得相會一次 而我們呢 不僅要天天在一起 還要生生世世為夫婦 這多像一個閃回的電影鏡頭啊 也許 唐明皇在歌恩正法之時 楊貴妃在頭懸白鍊之時 眼前真的會閃出這段鏡頭吧 這是何等慘痛 又是何等諷刺 但是同時又是何等精妙啊 此日對當時 六軍對七夕也就罷了 駐馬對牽牛 這真是從何處向來啊 以最浪漫的往昔 來應襯最沉痛的此日 這樣的一張一尺 大開大合 又是從何處向來啊 一段昨日重現 時間和空間都被放大了 永史詩的深沉性和批判性 也就此顯現出來 如果不是皇帝和愛妃 當年沉迷於七夕笑牽牛 怎麼會有此時此刻的六軍同駐馬呢 愛之事足以害之 這是何等沉痛的歷史教訓呢 一場悲劇亦然發生 一段歷史亦然改寫 也同情了也批判了 那結尾呢 結尾就只剩浩歎了吧 浩歎什麼呀 看尾聯 如何四季為天子 不及盧家有莫愁 歲星十二年行一周天為一季 所以四季就是四十八年呢 唐玄宗當了四十五年皇帝 約等於四季 他又號稱五十年太平天子 無論哪種說法都是吉言時間之長 那莫愁又是怎麼回事呢 莫愁是一個古代女子的名字 湖北的忠祥 河南的洛陽 還有江蘇南京這三個地方 都有莫愁女的傳說 但具體到盧家的莫愁 那就應該是指洛陽女兒了 當年梁朝皇帝蕭衍 寫過一首著名的《河中之水歌》 河中之水向東流 洛陽女兒名莫愁 莫愁十三能知起 十四採桑難莫投 十五嫁作盧家婦 十六生兒自阿侯 莫愁就是那樣一個 採桑織布的平凡女子 長大之後嫁到盧家 生兒育女相夫教子 她身上沒有什麼傳奇 但是她的生活是幸福的 她的生命也是綿長的 可是也正因為她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一個最強烈的對比就出來了呀 如何四季為天子 不及盧家有莫愁 唐玄宗作為一個統治大唐四十多年的太平天子 為何不能保全愛妃 他怎麼還不及一個普通的盧郎 尚且能跟妻子莫愁終身廝守 有詩評家講 這是把批判的鋒芒指向唐玄宗 這樣理解當然也可以 但是我覺得 詩寫到這個地方 已經不要批判了 剩下的只是一聲嘆息吧 舞謝歌臺 風流縱被 雨打 風吹去 除了批判 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惆悵 悠然而生 恰恰和結尾的莫愁兩個字形成強烈對比 莫愁女的傳說之所以流傳那麼廣 很大原因不也是因為這個美麗的名字嗎 莫愁莫愁誰人不怨 可是現實生活中 無奈的天子 短命的妃子 還有一身坎坷的詩人 誰能不憂愁呢 再讀一遍 海外圖文庚九州 他生未卜 此生休 空聞狐呂船蕭唾 吾父稽人 報小愁 此日六軍同駐馬 當時七夕 笑千牛 如何四季為天子 不及盧迦 又莫愁 下一期 咱們就就莫愁這個典故 跟大家分享一下李商隱的無題詩 重為身下莫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