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74.李商隱《登樂遊原》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李商隱最負盛名的五言絕句 登樂遊園 向晚亦不是 驅車登古園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先說題目吧 樂遊園 是長安城南的一片高地 早在漢朝就是皇家風景名勝區 當時叫做樂遊園 當年漢宣帝和許皇后到這遊覽 樂不思歸 後來許皇后難產早逝 就安葬在這 漢宣帝給她立廟 名字就叫樂遊廟 再後來 因為樂遊園地勢高 以訛傳訛 就變成了樂遊園 到了唐朝 樂遊園已經被圈進了長安城中 成了長安城的制高點 站在這 全城美景盡收眼底 而且 園上有莊嚴雄偉的青龍寺 再往南走 就是風景優美的曲江池 算是佔盡城中好物華 有唐近三百年的時間 無數文人墨客在這駐足流連 留下了將近一百首樂遊園的詩詞 其中最著名的 比方說號稱李白所寫的《一琴訛》 蕭生夜 琴鵝夢斷 琴樓月 琴樓月 年年柳色 霸凌商別 樂遊園上清秋節 鹹陽古道 陰沉厥 陰沉厥 西風殘照 漢家嶺闕 伊漢玉堂 氣象渾雄 感慨蒼涼 被尊為百代詞曲之祖 還有杜牧的《江賦無星》登樂遊園一絕 青石有位士無能 弦愛孤雲 靜愛僧 欲把一揮江海去 樂遊園上望朝陵 離京赴任之前 還要登上樂遊園 遙望唐太宗的朝陵 一種忠君愛國之心 溢於言表 完全不像小杜平時嘻哈浪蕩的模樣 也入選了唐詩三百首 但是 要論以最簡單的內容來表達最豐富的內心 一千多年來膾炙人口 還沒有哪一首詩能夠超過李商隱這首登樂遊園 為什麼這麼說呢 先看前兩句 向晚亦不是驅車登古園 我們如今寫文章都講究虎頭豹尾 是說開篇必須精彩 要能抓住人心 可是這兩句詩呢 多簡單 多樸素啊 就是說我臨到傍晚的時候心情不大好 就駕著車到樂遊園上散散悶 這完全是就事論事 一點華彩都沒有 你看同樣寫登高 王之幻登冠雀樓 那是白日一山盡 黃河入海流 何等壯闊呀 陳子昂登幽州臺 是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何等蒼茫感慨呀 就算我們剛才提到的小渡 也是青石有位 勢無能 弦愛孤雲 靜愛僧 輕詞立句 耐人尋味 而李商隱呢 本來是以辭藻華麗 意境朦朧著稱 我們習慣的都是滄海月明 朱有淚 藍田日暖 玉生煙 或者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 意點通 都是這一類 可是到這首詩 卻只是一句最平淡的敘事而已 向晚亦不是驅車登故園 誰都明白 但誰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特殊之處 那既然如此 為什麼這首詩 還會傳頌千古呢 因為下兩句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這首詩 好就好在這兩句 爭也就爭在這兩句 好在哪呢 茫茫古垣之上 一輪夕陽正沉沉落下 舉目四望只見一片長天大地 只見一片金紅色的光芒 落日如金 故園如醉 這遼闊的空間感 這飽和的色彩感 是何等動人心魄呀 我們今天可能就蝸居在陡市之中 但是隻要想像一下 這場景是不是也如在眼前呢 是不是也會感受到這種強烈的震撼呢 這就是它的好處 那為什麼說爭也就爭在這裡呢 因為大家對只是這兩個字 有不同的理解 而對這兩個字的理解 又直接關設到 對詮釋感情基調的把握 什麼叫只是 只是有兩個意思 一個就是我們今天的通常用法 表示轉折 相當於但是或者只不過 如果按照這種理解 那麼 所謂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就意味著 這夕陽西下的風景 是如此美好 只不過黃昏已經逼近 而一入黃昏 萬象俱滅 這一切也就都看不見了 美景是這樣轉瞬即逝 推而廣之 人生不是也就有如白居過隙嗎 再推而廣之 盛極意識的大唐王朝 又何嘗不是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呢 都會消逝的 想到這裡 真是讓人百感交集啊 我們之前講過 李商隱少年時代 就名聲鵲起 卻因為生在晚唐亂世 誤觸黨爭的羅網 結果一生蹉跎 鬻鬻而終 這樣的時代背景 再加上這樣的人生際遇 讓他早就有一種深深的落寞和無奈 所謂向晚亦不是驅車登古園 當然可以理解為 天色將晚 情緒低落 但也未嘗沒有一種 人生將老 回首淒涼的微妙感情吧 在這樣的心緒之下 看到古園落日 看到最美好的景緻 偏偏在接近消逝的時候 才展現出來 內心該是何等眷戀 又何等無奈 一時之間 身世之悲被激發出來 家國之嘆 也疏忽而至 可是呢 悲也罷 嘆也罷 又能如何呢 該日落還是日落 該遲暮還是遲暮 該沉淪還是沉淪 所以詩人也只能 發出一聲浩嘆 夕陽無限好 只是 近黃昏 所有的人生 礦味世事 的感慨都融進這 短短的十個字裡 讓這十個字 錘煉成近人皆知的 景句深深的烙印 在中國人的心裡 這是一種最常見的 理解但是注意 這只是其中的一種 理解那還有另外 一種理解這種理解 是建立在 對只是這兩個字 的另外一種解釋上 怎麼解釋呢 有學者就認為 對於唐朝人而言 所謂只是 並不是我們現在認為的 但是而是 正是隻是 近黃昏應該 理解成正是近黃昏 那這樣的理解 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一種截然相反的情緒 世人本來心緒 不佳登高散悶 眼看著紅日 西垂將樂遊園 染成金色世界 他的心境豁然 開朗長空 流淡故園生輝 正是在 這臨近黃昏的一刻 我看到了天地 之間最壯美的 景色 跟這擴大的場景相比 連腳下的長安城 都渺小起來 在這亙古不變的 時空之內 漢唐滄桑也只如 一瞬 既然如此 個人的一點點憂愁苦悶 又算得了什麼呢 如果按照這種理解 那麼因為 登樂遊園 詩人就從向晚意不逝的 心境之中走出來了 他不僅釋然了 而且得到一種 精神的昇華 那到底是哪一種說法正確呀 其實 詩是不能這樣來論對錯的 還得回到我們 一直在說的那句話 詩無打鼓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我們如今已經 無法確切知道 李商隱當時真正的心境 但是 無論何時何地 只要看到夕陽西下 落日低迴 我們的頭腦之中 就自然而然的出現 想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我們的心靈 也都會在那一刻 震顫一下 這就是這首詩的 偉大之處 再讀一遍 眼看夏天就要過去了 八一建軍節 即將到來 所以接下來 要跟大家分享幾首編賽詩 第一首 王漢的《梁州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