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欧丽娟《唐诗新思路》(58集全) 【古诗词】唐诗新思路(主讲:欧丽娟)_5-5-2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等同意義
美友影音
4粉絲
14 次觀看·2025年9月3日
對於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識這一連
歷來詮釋者大多抱以推崇讚賞的立場
包括其中所蘊含的品味啊 意趣啊
還有這兩句詩所蘊含的藝術力量
因為呢 其中反映了一種社會環境和文化現象
是中唐所特有的
而我們現代學者一般都給予正面的深論
或者是正面的評價
那麼這些觀點大致上可以分為兩類
第一 是從文學寫作的傳統中來考慮的
在文學傳統的寫作裡有一種類比技巧
那就是傳統文人常常以逐臣棄妻
就是一個被貶逐的臣子
去比喻一個被拋棄的妻子
那麼用這樣的一個類比來預託失智怨憤
這是一種常見的手法
那麼像陳寅恪先生就舉
劉雨錫的《太娘歌》這首詩做例子
他認為劉雨錫的《太娘歌》以一妾比逐臣
那他的意境呢
事實上跟白居易
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必成相似
是很近似的
他認為這兩位詩人以擇立逐臣
來歌詠離赴一妾
他的事情是相近的
也因此很適宜用來造譯感慨有所明慧
所以我們就可想而知
意思是在這個傳統的手法裡
逐臣跟棄妻離妾之間有一種某一種類似性
所以就用來作為一種預託自我不信的一種手法
那麼第二種
有人會認為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必成相似
把一個讀書人跟一個社會底層的女妓
進行類比
這是文人跟藝妓之間去階級化
去界限化的結果
而這種結果反映的是中晚堂時期商業繁榮的城市經濟
和政治混亂的社會結構
所以才會有這麼一種平民風格
但是我認為這兩種說法都還是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呢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
傳統逐臣棄妻式的這一種比喻手法
要嘛是不涉及棄妻的人格問題
要不是就是一定會去強調
背棄的那位妻子是賢美
卻背棄
以至於讓人感到不公
那麼這麼一來纔能夠跟詩人
因為忠而背棒或懷纔不遇
纔能夠互相應稱
這是詩人類比之間
都要謹守的分寸
詩人不會把自己忠而背棒
懷纔不遇去比一個人品不佳的女妓的
那麼琵琶女的人格特質
卻明顯是屬於庸俗膚淺的
她之所以淪落的原因
其實和白居易的貶責
本質上是並不一樣的
那麼如果我們只用去階級化來解釋
恐怕不足以顯示出這中間類比的問題
很明顯
白居易對於琵琶女所產生的同類意識
是來自於雙方都不得已
以至於天涯淪落的遭遇
因此白居易才會這麼的惺惺相惜
如果我們進一步考察
白居易在江州時期所寫的其他的詩歌
這一點就特別可以看得更清楚
例如琵琶女年老色衰以後
她不是過著門前冷落鞍馬溪
和去來江口守空船
繞船躍鳴江水寒的淒冷的處境嗎
結果這卻恰恰就是白居易
擇居江州時候的生活寫照
白居易說
我被貶責為江州司馬
生活是蕭條司馬宅
門巷無人過
圍對大江水
秋風朝夕潑
注意到了吧
原來兩人的處境是如此之相近
那這兩個人不就是重疊在一起了嗎
不只如此
江州時期裡
凡是有淪落的這種情況
都會引發白居易的感觸
然後他就會產生一個等同的這種心理
然後加以等同兩者
事實上不是隻有琵琶女是這樣而已
例如有一首詩很有趣叫做放旅宴
就是旅行中的一個奔波南北的大雁
就在這首詩裡面白居易說
我本北人今譴責
人鳥雖殊同是客
見此客鳥傷客人
孰汝放汝非汝雲
各位請看一下他做了功德
那麼買了一隻大雁來放生
但是其中所寄託的完全都是一樣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這種心情
如果把其中的旅宴
代換成琵琶女
有沒有發現完全可以相通
既然人鳥雖殊
人跟鳥是不同的物種
在不同的物種之間
都可以畫上等號
建立了同是客的等同關係
那麼在人跟人的同種之間
去階級化去界線化
然後建立起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鳴
這不是很自然而然的嗎
雖然同是天涯淪落人
以至人我雙血的藝術能量
煥發出很濃厚的情感
而且帶來很強烈的感染力
像陳怡雀先生就認為
琵琶行這一篇
既專為長安故倉女趕盡傷席之作
又連腕自身千折失落之懷
直將混合作此詩之人
與此詩所擁之人二者為一體
真可謂能所雙亡
主兵巨化
專一而更專一
感慨附加感慨
這當然是對於琵琶行
這樣一個人我雙血的藝術能量的
一個極高的讚美
可是
如果我們不被這樣的雷同所迷惑
那就必須說
淪落其實只不過是表面的相似而已
從本質上來說
白居易的同是天涯淪落人
其實明顯是錯誤類比的
因為兩個人淪落的原因完全不同
你看琵琶女的悲情
它是來自於過度沉迷物質享樂
所導致的結果
所展現的是她身為風塵中人的輕浮無知
她的淪落並不存在人格和現實的衝突
也因此沒有達到內在價值
和自我實踐的意志的範疇
吳寧說她只不過是很本能的
在表面上以至於隨波逐流
可是白居易不是
他之所以招殘獲貶
被遠折到江州來
那是因為他寫了奉獄詩
像秦周瑩死守等等
得罪了權貴
以至於被借題發揮
導致左遷巡洋的一個司馬
其中所展現的是身為知識份子的理想性格
是為了堅持理想不惜得罪權貴
因此他的淪落
也就是堅持原則所要付出的代價
這麼說來
兩人之間所遇到的勢力的本質
跟境界的高下
其實是迥然有別的
但是白居易卻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寫法
讓他原來所具備的道德原則跟理想堅持
消失淡化
只剩下單純的淪落失意
這嚴格說來就有一點不倫不類的嫌疑
或者很有可能
白居易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本質的差別
似乎對他來說
平生不得已跟天涯淪落
就是足以等同他和琵琶女的唯一的根據
而他之所以之前會寫那些鳳玉詩
可能本來就不完全是來自於為國為民的理想的
這當然是一個很大膽的推測
所以我們接下去來思考一些問題
我們可以進一步注意到
按照平行原則
琵琶行這首詩中
對於琵琶女淪落之前的繁華歲月
所對應的應該就是白居易
在淪落之前置身長安時候的朝官生涯
那白居易對那一段時期的京官生活
是如何評價的呢
那明紀的歲月跟朝官的生涯
是否具有等價或同質的屬性
這些問題的解答
都可以幫助我們看清白居易的性格特質
以及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真正的意義
那麼我們現在從他怎樣回顧
貶到江州之前的那一段人生
這就最足以清楚呈現出來
事實上
白居易對於他貶責到江州前的那一段世患經歷
所描述的重心
正好就是名利權勢的這個價值範疇
就在他寫給原整他的好朋友的一封信裡面
與原九書中說
十年之中三登柯帝名入眾耳
躋身清貴出交賢俊入世免留
始得名於文章終得罪於文章
一起一頁
注意一下
這一段談的都是各種虛榮得意的記錄
對於自己擅長的文章所帶給他的得失
也是在名利權勢的範疇上而言的
請看所謂的始得名於文章
終得罪於文章
意思是說
文章帶給他很大的名聲
以致可以結交權貴
名入眾耳
躋身清貴
出入賢俊
入世免留
也因為他寫了這些奉玉詩
才遭到貶責的這個厄運
那再看白居易
是怎樣看待這些奉玉詩的呢
這一封寫給原整的信裡面又繼續說了
聞秦中隱
則權貴豪進者相睦而變色矣
聞樂遊園
既足下師
則執政秉者惡頑矣
聞肅紫閣村氏
則臥君要者怯恥矣
又聞清友堅說
禮立不舉選人
多以僕思事復判
傳為準地
其餘詩句亦往往在人口中
請看
朱濟見僕來
指而相顧曰
此事秦中隱
長恨歌逐耳
然後就在長安
一路被貶責到江州
這一整段的過程中
長江抵江西三四千裏
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
往往有提以僕詩者
世數僧徒雙婦處女之口
每每有勇僕詩者
可見白居易
當他寫奉玉詩
口誅筆伐的時候
同時享受著當道震動
權貴側目
而同儕禮戰
百姓頌揚的特殊名望
所帶給他的心理滿足
而且呢
從朝廷考試到歌席酒宴
他的詩人人都讀過
連女妓都引以為豪
還被拿來做考試的題目
這豈非充滿了一種
微妙的權力快感
甚至在貶責到江州的路上
白居易還很得意
這三四千裏的路上
到處都有人認識他
都有地方提他的詩
所以請看這一大段
沾沾自喜的話語中
又哪裡有一點
受苦百姓的蹤跡呢
而奉玉詩
不就是為了割生民之病
才寫出來的嗎
所以因此讓我們高度懷疑
這樣一種對於世俗價值
患得患失的心理
也連帶影響到
他寫奉玉詩的心理動機
其實並沒有李白杜甫那樣
單純的完全出於理想
單純為了抒發百姓的苦痛
我們從白居易自己的描述
可以推敲出
白居易之所以寫奉玉詩
強烈抨擊時政弊端
當然也有儒家經濟天下的理想性
但是本質上恐怕還是為了
名入眾耳
得名於文章
利用奉玉詩快速獲得名氣
這恐怕才更是更重要的原因
那既然在琵琶行中
所聚焦的
都是從繁華到淪落
這樣的一個單向結構
然後展開他被貶足的唱怨
以及對長安的眷戀
那麼這也可以充分的顯示
白居易所最在意的
其實是世俗的得失
以至於失憶
便直稱為失事
而他所追慕的繁華
其實就更接近於浮華
那麼琵琶女魂牽夢繫
而白居易
面面不忘的繁華生活
也剛好是由地位物質生命所構成的
屬於個人一生中
爆發於青春歲月的巔峯經驗
而滿足於外部的社會化的世俗條件
所以由此這樣的釐清
可以知道在價值取向和人生追求中
確實白居易和琵琶女
他們都有兩面性
琵琶女既崇尚藝術又喜愛金錢
詩人具有藝術才華又可目全視
作為上層的官吏
既追求權勢又不放棄名利
這就是構成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另一個原因
原來
原來本質上他們是同一類的人
不只是天涯淪落的遭遇相同而已
而是他們的性格本質就是同一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