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中華詩詞之美(全50講) 3.16 賞析蘇軾之詞
羲北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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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以為
為什麼我們五四時代胡適居先生提倡白話詩
白話詩本來是用白話就寫了
可是後來我在臺灣
臺灣就有了現代詩
我們這裏文革過去以後有一陣子就流行的有朦朧詩
因為你都是白話地這樣寫
它就失去了詩的美感
所以你要把它變一點
要讓它不是這種 daily language
所以你要寫得朦朧 寫得優越 隱晦
叫人家有一點想象的空間
現在居多有口水的詩
這我就不大知道了
說我今天喫了一個餡餅 很好喫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喫 是不是詩
總而言之
就是一般人的觀念
以為詩要給人一些想象的空間纔是好的詩
所以如果是長篇的詞
寫成江南好 千盅美酒 一曲滿庭芳
這就不是好的詞了
可是可不可以長調以後寫成好的詞呢
我們說蘇公坡的詞
與江城子是有詩的美感的詞
蝸腳功名迎頭威烈
是既沒有詩的美感
也沒有詞的美感的詞
那麼有詞的美感的是什麼呢
我們給大家看一下
似花 還似飛花
與人戲從久對
拋甲放露思量
卻是一情有詩
容身柔腸
空寒嬌艷
披抬寬肚
夢隨芬萬裏
尋郎取兔又還被應不及
不恨此花飛盡
恨西山落紅南墜
笑來與一種何在
一塵憑誰
春色三分
二分塵土
一分零碎
其看來不是年華點點
是離人淚
現在你們的標點都把它變成
其看來不是年華點點是離人淚
這當然是清楚明白了文法那是對的
可是詞的妙處就是它不要這麼直接的說
我記得以前給大家提過一個例證
唐朝的王之煥寫了一首詩
黃河遠上薄雲間
一片孤城萬刃衫
羌帝何許怨娘柳
只寸筒不渡玉門關
這是詩的美感
據說季小蘭寫的時候
把《黃河遠上薄雲間》的尖字丟掉了
然後她說這不是詩了
這是詞了
黃河遠上薄雲一片萬刃衫
羌帝何許怨娘柳
只寸筒不渡玉門關
這就是詞了
所以詞跟詩之所以不同
形式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而不是隻是它樣子看起來不一樣
是因為它形式不同
音節就不同
音節不同
那個情調就馬上就改變了
黃河遠上薄雲間一片孤城萬刃衫
跟黃河遠上薄雲一片孤城萬刃衫
那個景色沒變
可是它的音節一變
它的感覺就變了
所以小詞真是低迴妙妙的
而現在這首詞
所以蘇東坡能寫詩話的
是一樣的詞
也能寫真正的
完全是詞的美感的詞
這首詞我現在如果這樣講的話
我今天恐怕就是講不完
我只能把蘇東坡這首詞講完了
這詞寫得真是好
寫的是《楊花》
《楊花》就是柳詩
《楊花》寫得好
它是四花
是環繫繪畫
這寫得好啊
你說它不是花
它是花
就是那柳樹開的花
但是它不像什麼牡丹 芍藥
什麼桃花 杏花
千紅萬紫的開在樹上
它沒有啊
是四花
環繫繪畫
這六個字真是得柳花
是神靈
四花環繫繪畫
不只是它醒悟
這是隱悟的
隱一個東西
隱悟的詞
這四花環繫繪畫六個字
就真的掌握住這個《楊花》的品質跟神靈了
還不在於此
而在這首詞反映的理念的是什麼
蘇東坡這首詞在哪裡做的
很多人有不同的說法
因為這首詞它是次運張智夫的《楊花》物
張智夫是他一個朋友
他們兩個人也曾經在北宋的朝廷裡同朝做官
所以很多人就以為
那是他們在首都汴京同朝做官的時候所寫的一首隱悟的《楊花》的詞
但是不是的
您要看一看蘇東坡的書簡
蘇東坡的書信的集子
按照編年來編
這一首詞蘇東坡是在黃州寫的
黃州是蘇東坡曾經被下到監獄
九死一生被貶出來到黃州
而他的朋友張智夫也早已離開了朝廷
到外面去
所以他寫的蘇東坡
我蘇東坡是有才能有理想的
還是沒有才能和理想的
歷史上記載的說
蘇東坡科考的時候
歐陽兄是主考官
一看到這個詞
說吾黨必成功
功益成立
說這個人將來一定勝過我
這個人一定是了不起的
而且當時仁宗皇帝就想要重用蘇東坡
大家都認識到蘇東坡是個人才
從他二十幾歲到汴京來考科技考試的時候
大家都認識他是個人才
可是他沒有得到機會
因為他那時候說這個人剛剛考上還年輕
先讓他做個小官吧
不要一下子給他那麼高的官
可是做小官沒有做兩年
他媽媽去世了
我們中國古人父母皆喪失三年
三年要留在家裡
不能出來工作
媽媽喪失崗位
他爸爸又死了
又是三年
所以他就接連在家裡的守喪勇
六年在家裡守喪
等到六年以後他再到汴京來
那時候已經是神宗皇帝
已經用了王安石變法了
所以蘇東坡是個才華是過人的
可是命運真是不幸
他一生流轉各地
被點到
他說我家江水突發源
換有足之頌進入海
我家在四川是江水發源的地方
而他後來一直點到海南
我家江水突發源
換有足之頌進入海南
所以他一生流轉各地
可是蘇東坡他有他的才華
所以他在寫小詞的時候
他有的時候擁有很開闊的胸襟
有一種超脫的這種心眼
可是這一首詞
因為他所寫的那個對象
不但是楊花
他這首花寄去給他那個朋友
唱賀的那個朋友
是同樣跟他離開了首都
放在外邊做觀測的人
我們這些人
我們是有才幹還是沒有才幹
我們是有理想還是沒有理想的
是華是美華
蘇東坡也無人稀
就從久醉
沒有人愛惜
而蘇東坡這樣一個有才幹的人
就任從他流轉漂泊在各地
也無人稀
從久醉
拋家放戶
思量借智
不取一事
走到他我家江水突發源
換有足之頌進入海
真是拋家
也離開我的家鄉
他說萬裏家在明鵝
歸去來兮無歸於何處
這是蘇東坡的另外一首詞
陶淵明說歸去來兮
我回到哪裡去
歸去來兮無歸於何處
萬裏以外
我家在四川的明鵝峨眉山那邊
拋家放戶
思量借智
不取一事
就像我蘇東坡
胸襟
這個曠達
超脫
沒有這種悲哀的感情
但我有多少理想
有多少志欲
思量卻是一起有事
不過他說的
這是我講
我講就把蘇東坡扯進來了
其實蘇東坡寫的是
楊花
所以說
他思量卻是一起有事
楊花是拋家放戶
被從樹上吹下來
在馬路上打鑽子
像《紅樓夢》上寫的有序詞
粉墮百花舟
向慘怨自樓
團團不對成羣
這是林黛玉的有序詞
永損柔腸
空寒嬌艷
欲來光復
就在這裡盤旋人讓
像一個人千回百轉的柔腸百轉
空寒嬌艷
我們說柳葉
像眉眼
所以柳樹像那種交困的樣子
空寒嬌艷
而且我們說眼睛是青眼
我們用黑的眼睛去看也是青眼
軟肌可以翻上眼睛去
就是白眼看人
所以是青眼
柳葉的眉是青眼
空寒嬌艷
欲來光復
夢是個萬裏
去哪去
又還被硬扶起
如果柳樹有感情
它隨風飄過
它有它一個夢
有它一個追尋
去哪去
它也要找到一個寄託
它也要找到一個歸宿
找一個聯繫於它的人
去哪去
又還被硬扶起
連這個夢都做不成功
被黃鷹鳥把它叫醒了
不恨此花非盡
恨西原落鴻南墜
它說我所悲哀的
不是說柳花會吹下來
我恨的不是此花
我所悲哀的
是西原落鴻南墜
是西原的萬紫千紅
所有的花都被吹下來
恨西原落鴻南墜
而當時他們這些很多被貶出去的人
小孩一過
一走那一歲
第二天早晨
你看一看
昨天晚上下過一場雨
那柳絮跑到哪裡去了
柳絮丹都被打枝了
已經沾泥了
一池無盡
只看見滿水池的
那細碎的圖屏
是中國自作聰明
是榮東坡在旁邊住了個小字
說新傳了
楊花落水
跟圖屏
說楊花落在水裡邊
就變成浮屏了
哪有這樣的事
太不科學了
這蘇東坡有時候常常說不科學的話
他明明知道不科學
他只是好玩就這麼說了
而且他連考試的時候
他雖然考上了
他那考試文章
都沒有根據的
因為他考試的時候
歐陽修做國考官
出的題目是《刑賞中後之治》
說一個人做法官的
你不管是給他用刑罰還是用獎賞
你都要中後之治
你都用中後之心
忠實的誠懇的公平的去面對
他的文章
蘇東坡的文章
說在順的時候
高堯有為事
說這皇帝是堯舜之君
是很仁慈的
高堯是個法官
是很公正的
說是高堯執法的法官
說這人該殺
殺之則三
說皇帝天子舍之
說把他饒恕了
也說了三次
他在文章裏面這麼說
歐陽修這個讀考照一看
跟我當年讀的書經搖點瞬間
怎麼沒看見過這兩句話呢
因為一看這蘇東坡的文章
說這文章寫得不錯
這個考試的學生
這麼有學問
想必是他讀過的書
我沒讀到
這不是笑話
是真的
所以就把蘇東坡考上了
考上了以後
蘇東坡就來見老師
就來見歐陽修
歐陽修就說
請問你
你的那個文章裏面
說高堯說要殺他三次
這個天子說舍他三次
你出於哪一本書
我沒有讀過
蘇東坡說
想當狼啊
所以蘇東坡想洋花落水變成扶貧
想當狼兒
所以小蘭語過
雨總何在
必是有景色
春天是走了
春色三分
如果說春天的景色有三分
現在洋花落了
二分塵土
有兩分隨著塵土
被塵土埋沒了
一分流水
一分隨著流水流去
細看了
我仔細看看
那是洋花嗎
細看了
洋花點點
不是一點一點的洋花
胡勝鶴細看了不是洋花
是細看了
不是洋花點點
我看到空中飛舞的
一點一點的
不是點點的洋花
細看了
不是洋花
是離人類
那是離人的洋花
南宋人一個詞人寫的
說是洋花點點是春心
洋花代表是春心
就是點點的淚痕
就細看了
不是洋花
點點是離人類
這首真是詞人之詞
這完全
而且他把洋花寫成一個女性
尋郎去處
五月黃被蔭呼起
這完全是詞的美感
這首詞是詞的美感
而且有那麼多言外的
豐富的那種感受給我們聯想
那你說這個蘇東坡把詞詩畫了半天
如果完全用詩字句子寫出來
還不像詞
還不是好詞
那麼詞只能夠這樣寫嗎
只能夠寫歸宗的詩賦嗎
不然你看人家蘇東坡又寫了一首詞
這首詞既然有詞的美感
也有詩的美感
這纔是蘇東坡才了不起
你把詞詩畫了
寫出來的作品既有詩的美感
也有詞的美感
八聲甘舟
既參寮子
參寮子是他一個好朋友
是個和尚
有勤奮萬裏捲巢來
無情送巢歸
奔天堂江上
細心無可
幾度無瑕灰
不論思量經過
撫養器人灰
誰是東坡佬
或不是歐王子
既去西湖西畔
眾春賞好處
空翠雁飛
算詩人相得
如我與君行
月拖年
東廣海盜
願謝公是
雅緻莫相憐
齊舟路
一步一人
回首為我展
這是蘇東坡那個說神宗的時候
殿上用完詩的時候
那麼他就臨轉各地
不能回到朝廷去
後來神宗死去了以後
後來各宗皇帝做了皇帝以後
當時年歲還很小
所以就是那個太皇太后
他的祖母太皇太后
高太后執掌政權
那麼高太后這年歲大的人
都比較保守
所以就推出了新法
就把他們那些個被貶出去
那些誰舊黨的人
通通叫回到朝廷來了
叫回到朝廷來
當時朝廷做官做得很高的
是司馬光
司馬文公
那麼司馬光這個人
他就把舊黨都叫回來
又把新黨都貶出去了
舊黨就是好的
新黨就都是壞的了
新政也都是壞的了
這是蘇東坡不然
蘇東坡是在新黨的時候
看到新黨有不對的地方
他要批評
他回來以後
你們舊黨上臺了
舊黨有不對的地方
他也提出意見
所以蘇東坡給孔友寫信
他說以前王安石在位的時候
眾人都屈服王安石
現在司馬光在位
大家都屈服司馬光
我是但不無其人
我不追隨任何一個人
因為他不追隨一個人
他不追隨任何一個人
所以他新黨就遭遇到不幸
舊黨他又遭遇到不幸
所以他就離開了首都
就把他放出來
讓他到杭州去了
那麼到杭州去以後
他就跟這個村人
這個川僚子長長的往來
後來朝廷遇到命運
他現在把他叫回去
讓他再回到朝廷上去
他要告別他的好朋友川僚子
寫了這首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