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宋詞004:范仲淹《蘇幕遮-懷舊》明月樓高休獨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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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天 荒野裡
秋色蓮波 波上寒煙催
山迎斜陽 天接水
芳草無情 耕栽斜陽外
暗香昏 追綠絲
夜夜出飛 好夢流人睡
明月樓高 笑獨倚
酒入愁腸 化作相思淚
今天我們要一起品讀的這首詞
是范仲淹的一首代表作
范仲淹作為北宋一代名臣
身兼軍事家 政治家 文學家多重身份
但他並沒有在填詞上傾注太多的經歷
他的詞作也大半散譯掉了
流傳至今的僅存五首詞
但是每一首都堪稱經典
詞學家龍玉生先生曾經說范仲淹的詞
雖寫離情亦變大筆正訊
不作以軟媚語 自是英雄本色
亦蘇興派之先河也
這段話用激壯成雄四個字
來概括范仲淹詞的整體風格
又將范仲淹在詞史上的地位
定位在蘇興派之先河
認為蘇氏心氣極所奠定的豪放詞之先驅
當屬范仲淹
不過在范仲淹流傳至今的五首詞當中
溫柔嫵媚的詞作卻佔據了一半以上
今天我們要欣賞的這首《蘇慕遮》
就正是一首纏綿淒美的婉約詞
碧雲天 黃葉地
秋色連波 波上寒煙翠
山映斜陽 天接水
芳草無情 更在斜陽外
暗香魂 追旅似
夜夜除非 好夢留人醉
明月樓高修獨椅
酒入愁腸 化作相思淚
這首詞的主題很明顯
是悲秋和幾縷思鄉的情感
這也是范仲淹筆下最為接近詞之柔情本色的作品之一
因為詞也是范仲淹另一面的真情流露
當代的詞學家唐規章先生還注意到
范仲淹填詞特別愛用淚這個意象
在他僅存的五首詞裡竟然多次出現了淚字
這首《蘇慕遮》裡的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御街行》裡的酒味道仙城淚
《瑜伽傲》裡的將軍白髮爭夫淚
足見範公之真情流露也
當然了 范仲淹畢竟是范仲淹
即使是寫相思柔情
也仍然呈現出比一般詞人更加開闊的氣象
他曾經下過江南 曾經入過邊塞
足跡之遠之廣非常人能及
那視野之開闊 胸襟之寬廣也非常人能及
我們先看這首詞上篇的前四句
這幾句說
天上漂浮著碧藍的流雲
地下鋪滿了金黃的落葉
濃重的秋色融入到江水之中
江面上霧氣陰暈
透出陣陣的寒意
這四句選取了碧雲 黃葉 秋色 寒煙四個意象
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深秋季節的景色
作者這樣寫想表達什麼呢
似乎沒有明說
只有一個寒字
這個寒字透露出作者滿眼的秋色都滲透著的悲涼
但是作者為什麼要渲染秋意的悲涼呢
寫秋意的寒涼想表達什麼呢
仍然沒有明確寫出來
原人王師傅的西鄉記《長亭送別》一折中
崔英蔭送別張聲進京趕考時
唱的第一支曲子就是
碧雲天黃花地
西風景北雁南飛
小來誰染雙鱗醉
總是離人淚
王師傅畫用了范仲淹這首詞的前兩句的原文
通過英英的嘴描繪了一幅深秋送別的秋景圖
這幅畫面對烘托崔英蔭送別張聲時的戀戀不捨之情
起了很大的作用
王師傅只是將葉改為花
黃花當然是特製菊花了
再加上南飛的大雁和金霜變紅的秋葉
讓秋意顯得更濃更重
從此我們可以看出來
范仲淹以碧雲黃葉這些意象描寫秋景的套路
對後來影響很大
上篇的後三句
山映斜陽天接水
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是接著前四句繼續寫秋景
不同的是和前四句的寫景相比
後三句的視野更遠了
也就是他看的更遠的地方了
這三句寫的是什麼呢
遠山遙遙
斜陽映襯著遠山
江水滔滔
天邊已江水連成一片
無情的芳草
一直延續到斜陽之外
和前三句的意象相比
這三句寫遠景時
在碧雲黃葉寒煙之外
又加上了遠山斜陽芳草三個意象
這三個意象中我們特別要講講芳草
首先作者將秋草寫成了芳草
一般來說
詩人都是把春草寫成芳草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白居易的
復得古原草送別
離離原上草
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
春風吹又生
遠方秦古道
秦翠結黃塵
又送王孫去
淒淒滿別情
白居易的這首詩中
用遠方代表春草
這就是用方來代表春草的名正
但是范仲淹這首詞
卻以芳草來指秋草
詞人在寫芳草之時
特意在他後面還加了兩個字
無情 芳草無情
為什麼這樣說呢
因為斜陽已經是在天邊了
幾乎是望不見的
但是在斜陽之外
還有一望無際的芳草
詞人的故鄉
更在芳草之外的遙遠之處
因此
詞人以無情兩個字怨恨芳草
客觀地講
這是一種無理之怨
故鄉遙遠
望不可及
遠不可及
幹芳草何事啊
作者只是用這種無理之怨
表達自己的思鄉之情
非常怯
非常深
罷了
這種寫法
深受楚辭
淮南小山的昭隱士
王孫遊兮不歸
春草聲兮淒淒的影響
昭隱士寫的是春草一望無際
和白玉那首詩是一個意思
因為只有春草才會連綿不絕
越長越旺
當然昭隱士開啟了中國詩歌
以春草表達相思
愁思的一個先河
那這首詞呢
寫的不是春草
寫的是秋草
而且用芳草替代了秋草
但是在表情答義上
它應當和春草沒有太大的區別
上篇的寫景
是視線由近至遠
直到芳草之外
上篇的用筆
似乎是純粹的景語
但是芳草無情一句
透露出詞人的景語中
實際上已經包含了相愁的感情
芳草的延伸將視線一直拉到了
最遠的天際
斜陽之外
山映斜陽
天接水
芳草無情
更在斜陽外
天
地
山
水
斜陽
芳草
融合成水天一色的遼闊畫面
其中一連串色彩對比鮮明的字眼
地
黃
翠
又渲染出一派明艷
卻又不無蕭瑟之感的秋色秋意
上篇寫修景
用了很多明麗的顏色詞和意象
那麼下篇
范仲淹又會帶給我們怎樣的柔情淺淺呢
暗香魂
追旅似
夜夜除非
好夢
留人醉
對故鄉的思念
令人黯然神傷
一個追字更顯得仇情的濃烈和迫切
如此仇情何以排遣啊
萬裏之外的家鄉何以重返啊
也許只有在夢中
才能擺脫現實的羈絆
讓夢的翅膀飛越一切時空的阻礙
將此人帶迴心心念唸的故鄉吧
於是此人希望能夠借酒消愁
借酒入夢
可是對於一個情深之人來說
喝下去的酒不但沒有幫助他消除愁緒
反而化成了更為濃鬱更為辛酸的相思水淚
下篇的前四句
暗香愁
追旅似
夜夜除非
好夢留人睡
點出香愁啊
讓人的心情黯然失色
香愁其實就是一種別離
只不過是和故鄉的分別
在中國古代文學中
寫別離之苦的名句
莫過於南朝作家姜燕的《別復》開篇的兩句
黯然銷魂者
為別而異議
我們這首詞下篇的開始
用的這個暗香愁
就是用了姜燕的前兩句的典故
就說香愁讓自己黯然銷魂了
追旅似中的旅似
是旅途中的愁思
前面再加一個追
表明旅途中的愁思
一直在追著自己
纏繞著自己
壓迫著自己
讓自己無法解脫
除非是夜夜夢到故鄉的好夢
才能留住自己好好入睡
末尾三句
明月樓高修獨椅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巧妙的點出
此人是在明月之夜
站在高樓之上眺望遠方
但是這種眺望
給他帶來的是無窮無盡的香愁
到這裡
作者已經無法抑制著自己的悲痛
香愁終於化為淚水
奪困而出
此人以明月樓高修獨椅告誡自己
不要在月光下獨自登樓
似乎是月光下獨登高樓
才導致了此人強烈的香愁
這一句寫香愁
有三個誘因
明月
高樓
獨身一人
明月的確是誘發香愁的重要誘因
李白的靜夜思
中間的
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就是因明月誘發香愁的
最經典的例證
高樓
也是誘發香愁的重要因素
山
當然也是高的
但山有羣峯為伴草木相依
唯有高樓孤絕無遺
而且高可生寒
寒
讓人感到悲涼
比如說蘇軾的水釣高投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羣龍欲語
高處不生寒
高樓的寒意
讓人倍感淒涼
當然獨自登樓是第三大誘因
如果有意中人相伴
登樓賞月是一種雅興
讓人流連忘返
此人獨自登樓
感受到是寒意闌珊
香愁陣陣
這首詞既有明月高樓
又是獨自登樓
三大誘因齊位
當然更容易誘發作者的香愁
最終被香愁折磨的此人
只好藉助於酒
希望醉酒可以麻醉自己
暫時忘掉香愁
但是酒入愁腸化作香慈淚
仍然是無法擺脫香愁的困擾
反倒是香慈之淚奪況而出
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功夫
都是徒勞無益
全詞就在作者的萬般無奈中收結了
暗香魂追履似
夜夜除非好夢留人醉
明月樓高修獨椅
酒入愁腸化作香思淚
好了這一講我們品讀了范仲淹的淺淺柔情
所謂情之所終正在我背
即便高檔尾岸如范仲淹
也有如此兒女情長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