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34.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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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次觀看·2025年1月2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和大家分享杜甫的 奉賀賈志舍人 早朝大明宮
午夜陋生崔小劍 酒重春色 醉仙桃
驚奇日暖龍蛇洞 宮殿風微 燕雀高
朝霸香煙血滿袖 詩成朱玉 再揮毫
欲知市長思倫美 池上餘金 有鳳毛
杜甫啊 寫律師內行 但是呢 寫富貴是外行
為什麼這麼說呀 因為他一生潦倒 缺乏富貴生活的實際經驗
因此寫起那些富麗堂皇的大場面的時候 就明顯不太在行
比方說同樣是酒宴 李白 五花瓦千金求 忽兒講出換美酒
就那麼自然 到了杜甫這兒 還是寫酒宴
就成了酒肉如山又一石 出言哀思動豪主
明顯風流感不足 本來嘛 人民性是杜甫的特點 也是杜甫的優點
但是呢 拿捏這樣的朝省詩 就顯得有點力不從心了
為什麼這麼講 看首聯 午夜漏聲催小劍 酒蟲春色醉仙桃
這一聯對的挺公正 用午夜對酒蟲 漏聲對春色 催小劍對醉仙桃都沒有問題
但是呢 兩句話搭在一塊兒啊 就讓人覺得沒有那麼自然了
為什麼呢 你看第一句 午夜漏聲催小劍 午夜就是午幹啊 午谷啊
這個劍呢 是漏劍 就是放在銅壺滴漏那個漏壺裡的標桿
時候到了 自然就會從水裡頭浮出來
所以這句話是說 午更時分 銅壺滴答 漏劍浮起 彷彿在催促著浮曉的來臨
這其實是在描述早朝的早字
那下一句呢 酒蟲春色醉仙桃
酒蟲本來是酒道宮門嘛 就代指深宮大內啊
皇宮之中春色正濃 桃花盛宴 彷彿喝醉了酒一般
這風景本來很好看 但是呢 和第一句的搭配感不強啊
你看第一句還是在寫暗沉沉的黑夜
第二句馬上就變成了濃豔的春色
問題是既然剛剛午更天 也就是早晨三五點鐘
詩人是如何看見酒蟲春色醉仙桃的呢
大家還記不記得其他幾位詩人是怎麼說的呀
先說賈誌 他最老實
他說銀珠朝天紫墨長 進城春色小蒼蒼
明白無誤的告訴大家 太早了 天還沒亮呢
周圍景色一片蒼茫 我看不大清楚
到王維那兒就聰明瞭 既然看不見景色
我就乾脆不寫景色 我寫早晨的活動
所以是將澤積人送小酬 上衣方進翠雲裘
寫動作 那岑申也聰明啊
不是看不見嗎 我就寫聽覺呀
所以是積明紫墨數光寒 映轉黃舟春色藍
反正都是表現早潮的早字 但是各有各的辦法
但是呢 無論用哪種辦法 似乎都比杜甫這一聯來的自然
這是首聯 再看漢聯
驚奇日暖龍蛇洞 宮殿風微燕雀高
這一聯寫的真是挺漂亮的
驚奇對宮殿 日暖對風微 龍蛇洞對燕雀高
對得嚴死何況 這是老杜的看家本領 誰也比不了
那到底怎麼理解呢
按照現在的語序啊 應該是日暖驚奇龍蛇洞 風微宮殿燕雀高吧
春和日暖 驚奇上的龍蛇彷彿都獲得了生氣 就要隨風而起
春風輕拂 宮殿外的燕雀盤旋翻飛 越飛越高
上句很壯麗 下一句很明媚 寫得非常有畫面感
而且呢 你要是仔細想 這一聯也含的意思也挺好
日暖風微 哪裡只是自然界的日暖風微啊
它還象徵著皇帝如陽光如清風一樣的恩德呀
龍蛇燕雀 哪裡只是生物界的龍蛇燕雀呀
它還象徵著文武百官乃至生鬥小民 都在皇恩的沐浴下換髮生機呀
它有送聖的意思 但是含而不漏 這就算運界 很好
所以歷來呀 對這兩句話的評價都很高
有人甚至說 這兩句比王維 比陳申的都好
那是不是呢 雖說詩的審美本來就是見仁見智 沒有定論的
但是我個人還是覺得 它沒有那麼好
不好在哪 第一 用燕雀太小氣了
連大澤香起義的陳勝都說 燕雀安之洪湖之至
可見在中國古代的文化意象之中啊
燕雀實在是山野低微之物 尚不得檯面
要知道 這首詩畢竟是朝聖詩 朝聖是關乎公平
所以寫花寫鳥都是有規矩的
比方說花吧 你寫牡丹 寫芍藥 乃至寫桃花都可以
但是最好別寫鮮花野草 鳥也是一樣的呀
你寫鳳凰 寫鸚鵡 乃至寫黃鷹都好
但是呢 寫燕雀就顯得太寒酸了 配不上公平
這是第一個不好 第二個不好是什麼呀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種感覺啊
杜甫這個早潮顯得不太早啊
你比方說岑申 他寫花盈見佩 星疏落 柳幅驚奇 露未乾
咱們一看就知道這是真早
因為殘星才落 冷露未乾啊
可是杜甫這一聯呢 又是日暖又是風微
讓人感覺太陽好像已經升起老高了吧
不像是早潮了
宮廷氣象不足 早晨的氣象其實也不足
這就有問題
那再看景聯吧
潮霸香煙斜滿袖 詩成朱玉再揮毫
有沒有人聽到潮霸這兩個字心裡就驚了一下啊
真是讓人喫驚啊 為什麼呀
因為我們還沒有看到上潮呢
怎麼直接就退潮了
這不可思議啊
要知道詩題畢竟是早潮大明宮嘛
上潮那是重頭戲啊
所以之前三位詩人都重點講上潮
比方說賈誌
他是講見佩生隨玉池布
衣冠深惹玉爐香
那王維呢
是九天昌和開宮殿萬國衣冠百面流
岑申呢
金雀小鐘開萬戶玉階仙杖雍千冠
寫的都典雅華麗大氣磅礡吧
可是到杜甫這呢
根本沒出現上潮的場景
直接就退潮了
這無論如何應該算是大大的失誤吧
那我們要是拋開這個問題
就事論事
看這一聯寫的怎麼樣呢
潮霸香煙血滿袖詩成朱玉再揮毫
就這一聯來講
寫的還真不錯
賈誌不是在求賀詩嗎
一般來說賀詩總是要恭維一下原作者的
在這一點上啊
王維和岑申做的其實都不太夠
你看王維寫潮霸虛才五色罩
配身歸向鳳池頭
他只寫中樞舍人回去草罩了
至於好不好根本沒寫
岑申呢
居然寫了獨有鳳凰池上客
揚春一曲
賀皆難
好像是恭維了賈誌
但是恭維得有點虛
那你再看杜甫
潮霸香煙血滿袖
這是寫什麼呀
寫賈誌受到的寵幸
沾染的恩澤呀
也直接呼應了賈誌的衣冠深惹玉爐香
那詩成朱玉再揮毫呢
是說賈誌的文采呀
說他提起筆來
就寫了一首如珠如玉的好詩
這個恭維就很有針對性啊
也很有風采
比其他兩首都實在
那已經寫到退潮了
也已經恭維過賈誌了
怎麼結尾呢
看尾聯
欲知市長思倫美
池上餘金有鳳毛
這一聯出來呀
真是把賈誌誇到家了
為什麼這麼說呀
因為這裡頭有兩個典故
第一個典故就是市長思倫嘛
所謂思倫出自禮記
禮記裡說
王言如斯
其處如倫
後來就用思倫來代指皇帝的智斥了
那市長思倫是怎麼回事啊
賈誌的父親賈增也當過中樞舍人
到賈誌這兒又當中樞舍人
兩代起草造書
這不就是市長思倫嗎
這還不算
這個市長思倫背後啊
還有個故事
可是大家也都知道
唐朝皇帝正常結尾的少
不是弟弟殺了哥哥
就是兒子把爸爸趕下臺
你比方說
唐玄宗當初就是把他爸爸唐睿宗趕下臺
當太上皇
然後自己才當了皇帝
當時呢
給唐睿宗起草傳位造書的
正是賈誌的爸爸賈增
沒想到半個世紀之後
趁著安史之亂
唐玄宗的兒子唐肅宗又搶班奪權
也把唐玄宗趕下臺
當了太上皇
真像是因果報應一樣
那這一次寫傳位造書的是誰呀
是賈誌
所以唐玄宗曾經跟賈誌講
別看他說的輕鬆啊
內心肯定無比淒涼吧
可是唐玄宗淒涼不淒涼不重要啊
重要的是賈誌父子兩代替兩朝皇帝起草傳位造書
這是多難得的事啊
這是欲知勢漲斯倫美啊
那池上餘金有鳳毛又是怎麼回事呢
這就涉及到第二個典故了
是說南朝大文豪謝陵運的孫子
謝鳳的兒子叫謝超宗
寫文章寫得非常好
皇帝很讚賞
就誇了他一句
說超宗書有鳳毛
他爸爸叫謝鳳嗎
說他有鳳毛
意思是說他遺傳基因很好
那後人呢
就用鳳毛來讚美那些能繼承家學的兒子
所以杜甫這句話是在說呀
要想知道勢漲斯倫的美事是怎麼出現的
你就看看中書社人賈誌那不凡的基因
不凡的文采吧
這是不是把賈誌誇到家了
那你看這樣一來
我們就都發現了
這四首詩是各有各的好處
賈誌是寫的真
王維是寫皇帝寫的好
岑申是寫場面寫的好
杜甫呢
是寫上司寫的好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不同啊
其實是每個人的經歷都不一樣
王維跟賈誌平級
沒必要恭維賈誌
但是呢
他安史之亂時期當過尾官
現在雖然取得了皇帝的諒解
但還是心有餘悸
所以想努力送聖
而岑申呢
當時纔是七品官
跟皇帝隔得比較遠
沒必要特別歌頌皇帝
但是他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從長安一路跑到中亞
內心有無限雄奇的風光
所以就算寫朝省詩
也還是寫的其為歸例
不同反向
那杜甫呢
當時只是個八品官
在朝會之中排位最後
離皇帝不知有多遠
真正朝會的場景
他也見不著多少
也寫不好
所以呢
他就只能重點寫自己的長官了
這樣一來
那就跟朝省詩的距離遠了點
所以雖然名氣很大
但是在這一組作品裡頭
只能屈居末位
最後還想說一句啊
不知道大家想過沒有
這幾首詩是什麼時候寫的
我猜很多人都以為
如此豪華的場面
一定是出自開元盛世
完全不是
這組詩的創作年代
其實是唐肅宗前元元年
也就是公元758年
安史之亂還沒有結束的時候
國家滿目瘡痍
人民流離失所
但是呢
在這些詩裡頭
我們看不見任何苦難
只看見千官朝拜
春滿黃州
這就是朝省詩的虛偽之處
再讀一遍
欲知市長思倫美
池上魚鯨
又鳳毛
朝省詩啊
不是杜甫的長相
但是杜甫是真的心繫朝廷
憂國憂民
所以下一期
我想講一首杜甫寫上朝
寫得很好的詩篇
春宿左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