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蔣春霖《琵琶仙》一舸青琴，乘濤載雪，聊共斟酌

而我們今天要分享的這位詞人呢 在清代詞壇上和納蘭姓德齊名 他和納蘭姓德、項弘作三位詞人被譽為是分頂三族的詞壇大將 他是誰呢 他就是晚清的著名詞人蔣春林 天際歸舟,毀清於故國梅花為約 歸雁提入空喉,沙舟共漂泊 寒未減,冬風又急 問誰管,瀋妖愁雪 憶隔清晴,城濤再雪,聊共斟酌 更修怨,相別相春,怕垂老,心情漸飛濁 談至十年憂恨,損蕭娘眉厄 今夜冷,蓬窗倦矣,惟月明,想起書略 怎奈銀甲秋生,暗回清厥 可能對大多數朋友來說 蔣春林這位詞人和琵琶仙這個詞牌都有那麼一點陌生 大家別急啊 我會和你一一慢慢道來 先來看琵琶仙這個詞牌 琵琶仙是南宋詞人姜奎的自讀曲 詞學家夏成濤先生啊 認為這是姜奎在回憶他青年時候 在安徽合肥時候的愛情故事有關 因為姜奎在合肥曾經愛上了一位琵琶歌女 所以就用琵琶仙來為這個詞調命名了 像這首琵琶仙當中就出現了好幾種樂器 例如歸雁提入空喉 沙舟共漂泊 空喉就是一種弦樂器 和我們今天常見的豎琴長得有一點點相似 再有一個清琴 成濤再學 遼貢珍竹 清琴本來是有兩種含義 一種是指青銅木製成的古琴 音色特別好聽 另外一種含義呢 是指古代傳說當中的一位女神 本來是出自漢代才子司馬相如的上陵婦 清琴也是一位能歌善舞的女神 所以後來清琴啊 也就泛指美貌的歌姬舞女了 那琵琶仙當中呢 還有這麼幾句 怎奈銀甲秋聲暗回清爵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琵琶或者是古箏的演奏 彈琴的人都會在指尖上套上假的指甲 所以這首詞當中的銀甲呢 指的應該就是銀製的假指甲 用來彈奏琵琶這類的弦樂器 清爵本來也有不同的意思 它既可以指清樂的號角聲 尤其在軍隊當中 經常能夠聽到這種號角的聲音 那這個時候呢 這個詞應該讀成清角 但蔣春林在這裡寫的清爵這個字應該讀爵 是古代五音當中宮商爵之語裡面的爵音 古人認為啊 爵音是清 而且特別悲傷 所以呢 也稱為清爵 蔣春林的這首琵琶仙學習的正是江奎創制的琵琶仙詞 所以他連押韻啊 都是學習江奎 全部都用了入聲字的韻腳 天際歸舟 毀清魚 故國梅花為約 歸雁提入空喉 沙舟共漂泊 寒未減 冬風又急 問誰管 瀋妖愁雪 憶個清晴 城濤再雪 聊共珍重 更修怨 商別商春 怕垂老 心情見非濁 談止十年憂恨 損蕭娘眉噩 今夜冷 蓬窗倦矣 惟月明 強起疏掠 怎奈 銀甲秋生 暗回清絕 大家有沒有感覺到 入聲字的韻腳 有一種特別短促 激躍的這樣一種情緒呢 那如果說杜甫的詩 因此而被稱為詩史 那麼蔣春林的詞 也因此而堪稱一個時代的辭史 也難怪 蔣春林會被很多學者譽為是 辭史當中的杜甫了 那我們今天講到的這首琵琶仙 就是寫於同治四年 也就是一八六五年 長達十五年的太平天國運動 終於在前一年剛剛宣告結束 而這一年 蔣春林已經四十八歲了 離他去世的一八六八年 也僅僅只剩下三年的時光 時代的風雲 個人經歷的坎坷 不可避免的呈現在了這首琵琶仙當中 蔣春林呢 早在鹹豐七年 也就是一八五七年的時候 已經被罷官 罷官的原因 文獻當中沒有詳細的記載 但是應該和他正直不屈的人格追求有關 蔣春林這個人啊 做官的時候是傾力資助他人 罷官之後呢 既然到了貧困潦倒的境地 只能無奈的流浪江北 達十年之久 天際歸舟 毀清與故國梅花為約 歸雁提入空喉 沙洲共漂泊 此一開始就點名了故國的主題 用與梅花詩約來含蓄的寄託思念家鄉的悲情 你可能還記得唐代詩人王維寫過一首雜詩 君自故鄉來 應知故鄉事 來日起春前 寒梅濁花未 梅花和思鄉寄遠常常是聯繫在一起的 詞人幾縷漂泊的感懷就躍然紙上了 再加上這個時候啊 哀音裊裊的空喉和琴聲傳來 更加增添了旅人的愁緒 而歸雁這個詞顯然也是寄託著此人的思鄉情緒的 大雁尚且能夠歸鄉 而亂世漂泊的詞人卻只能遙望故鄉啊 沙洲共漂泊 又用到了蘇氏補算子永雁詞的典故 減盡寒枝不肯棲 寂寞沙洲冷 表達詞人那種孤高自詡的悠然氣節 寒未減 冬風又急 問誰管 瀋妖愁雪 春天本來應該是溫暖 而且充滿生機的 可是詞人卻覺得啊 春寒未減 連原本溫暖大地的冬風也不再溫柔了 而是急迫的催促著時光迅即消逝 詞人滿腔的哀怨噴泊而出 問誰管 瀋妖愁雪 如今又有誰會關心自己因為失憶而日漸消瘦呢 瀋妖是古典詩詞當中特別常見的一個典故 因為他用到了南朝時候一個著名的美男子加大才子沈淵的故事 沈淵曾經在寫給朋友的信當中 說自己呢 最近啊 因為生病 瘦得很厲害 每隔幾個月 皮帶上的那個孔啊 就要往裡再移一格 用手握一下手臂呢 每隔那麼個把月就要小半分 最後人呢 就以沈妖沈淵的妖來形容妖之消瘦了 那現在那些一心想減肥的美女 要是碰到這樣的好事 可能真的要樂得合不攏嘴了 可是那時候的男人卻沒有這份心思啊 因為消瘦的潛臺詞是什麼呢 那往往就是傷心 是憔悴啊 減肥當然是好事 可是因為滿腔愁緒 而生病 而消瘦 那就不是一件開心的事了 一隔親情 成桃再學 聊共 斟酌 上半卻的最後三句當中 此人的視線從蒼茫的長江 又回到了他所乘坐的那艘小船上 船上有什麼呢 有琴聲相伴 可以成桃再學 可以一起借酒消愁 這個結句值得我們特別注意哈 聊共斟酌 在這樣悲涼的思鄉情緒當中 幸虧還有人陪伴在此人身邊 聽他傾訴鄉愁 陪他飲酒談情 那麼這個和他聊共斟酌的人又是誰呢 這就要說到蔣春林和南宋詞人江奎的第三個相似之處了 那就是紅顏知己的陪伴 江奎啊 有一個特別擅長唱歌的侍女叫做小紅 那他們的日常生活狀態呢 常常是在漂泊的船上 江奎吹著簫 而小紅呢 在他的身邊輕聲吟唱著他寫的新詞 那這樣浪漫美麗的場景就記錄在江奎自己的詩篇當中 自作新詞 欲醉交 小紅低唱 我吹簫 曲終過盡松林路 回首煙波十四橋 那沒想到啊 時隔六百多年之後 同樣浪漫的一幕竟然又出現在了蔣春林的身上 蔣春林同樣善於吹簫 擅長填詞 而且他的身邊呢 同樣有一位善解人意的侍女叫做黃婉君 蔣春林自己說過呀 他平時美得新詞 其命婉君歌之 可見啊 就像江奎和小紅那樣 夫唱 父隨 也是蔣春林晚年生活的常態 那這首琵琶仙詞前面啊 還有蔣春林寫的一段小序 五湖之志久矣 積累江北 苦不得去 歲已醜 寫婉君 泛舟黃橋 望見煙水 憶念鄉土 譜白石自渡取一張 以空喉暗知 婉君曾經喪亂 歌聲勝哀 序言當中的白石 就是指江奎了 江奎號白石道人嘛 那因為與江奎類似的遭遇 所以蔣春林呢 才會用江奎的自渡曲 琵琶仙 寫下了這首詞 並且用空喉伴奏 婉君吟唱 來表達他的思鄉愁緒 正是因為這律動亂當中難得的溫情 正是因為有婉君 這位紅塵知己的陪伴 才讓詞人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 對修院 相別相春 怕垂老 心情見非濁 談止十年憂恨 損蕭娘眉噩 談止十年憂恨 可以說是整首詞的典經之句 詞人既是感嘆十多年的干戈烽火 也是感慨十年的積履漂泊 讓蕭娘也和他一起 來經受著苦難的折磨 這裡的蕭娘 當然是指婉君了 其實啊 蕭娘也有一個很有趣的典故 大家是不是覺得詩詞當中一出現蕭娘這個詞 肯定指的就是美女呢 這樣理解當然是沒錯的 可是啊 你有可能不知道的是 蕭娘最初並不是指的美女 而是指男人 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啊 南朝梁的臨川晉惠王蕭紅長得特別漂亮 可是這個人啊 性格很柔弱 很軟弱 尤其是在戰場上畏手畏腳 所以當時和南朝梁打仗的北魏人就很看不起蕭紅 根本就把他當女人看 還送了他蕭娘這個序號 這原本是帶有調侃和鄙視的意思 有點類似於我們今天所說的魏娘吧 可是後來的詩詞當中啊 乾脆就是將錯就錯 基本上就把蕭娘當成是多情美女的代稱了 談至十年憂恨 損蕭娘媒惡 婉君自從和蔣春林結識之後 一直生活在困窘當中 十年相隨 十年漂泊 所以十年憂恨 恐怕也是蔣春林對於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自嘲 是對婉君的一種愧疚之情吧 今夜冷 蓬瘡倦矣 惟月明 強起疏略 怎奈銀甲秋生 暗回清絕 蔣春林啊 不愧是被譽為詞中杜甫的大詞人 他並沒有一味停留在兒女情長當中 而是以劍筆寫柔情 將貧賤不宜 清潔真正的意思浸潤到他的詞筆當中 今夜冷 蓬瘡倦矣 惟月明 強起疏略 這幾句啊 其實也是杜甫佳人詩 天寒翠袖薄 日暮已羞濁 浸潔在詞當中的再現 蔣春林和婉君攜手共經喪亂 抗力情深 他們的感情在纏綿溫馨當中 又浸潤著苦澀 所以這首詞的歇拍又回到了婉君的歌聲和空喉的樂聲當中 清決之音 哀聲裊裊 不可斷絕 此情此景 我們好像也能夠隨著蔣春林的那一支詞筆 聽到婉君哀婉淒切的歌聲 也看到那個動亂時代留下來的滄桑圖景 面對亙古未有的英法侵略戰爭 波瀾壯闊的太平天國戰爭 蔣春林是將一腔血淚傾注於詞 寫盡了社會的靈骨變遷 譜出了韓式的悲憤心局 讓一度低迷的詞史之說 再次煥發了新的光芒 一味清代的詞 題材內容的發展注入了新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