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79.王維《山居秋暝》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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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次觀看·2025年1月1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接連講了好幾首鞭塞詩了
未免殺氣過重 慷慨有餘 而明媚不足
今天是立秋 一個新的季節開始了
跟大家分享一首最清新優美的秋日頌歌
王維的《舞綠》 山居秋名
空山新雨後 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 清泉時尚流
竹喧歸幻女 簾動下渝舟
隨意春芳歇 王孫自可留
先說題目吧 山居秋名 四個字也是四個元素
山就是山 它不是海 不是村莊 也不是朝廷
居是住啊 不是週末去爬山 也不是旅行走過山路
而是就住在山裡 秋是秋天 不是入暑的夏日
不是寒冷的冬天 而是以涼天氣餵寒食
明呢 是薄暮時分 不是白天 也不是黑夜
而是白天和黑夜的交界處
這邊剛剛紅日西垂 那邊已經月上東山
這四個元素都要寫到 怎麼寫呢 先看首兩
空山新雨後 天氣晚來秋
這兩寫初秋 寫的真是恰如其分
咱們都知道 在黃河流域剛進入秋天的時候
天還相當熱 人稱秋老虎嘛
但是隻要下過一場雨 馬上就會有絲絲涼意
所謂一場秋雨一場寒 就是這個道理
而且秋天的溫差也變大了
白天雖然暑熱依舊 但是晚上卻會有涼風漸升
這都是我們北方人最熟悉的季節特點
王維一連詩全都表達了出來
但是光有實令感還不夠啊
更重要的是這一連內蘊的美感
空山是什麼山呢 是空無一人的山嗎
當然不是 最起碼詩人就在山裡嘛
何況後面還有幻女和渝州
所謂空山不在浪無人蹤 而在於遠離塵囂
這樣的山 原本就是王維的心頭摯愛
除了空山新雨後 天氣萬來秋
他不是還寫過 空山不見人 但聞人魚響嗎
那是隱世之山呢
其實他還寫過 峽裡誰知有人世 世上遙望空雲山
那是寫神仙之山
這都是空山自帶的禪意
那新雨呢 所謂新雨就是剛剛下過的雨
空山本來就是世外桃源了
再加上新雨洗滌 更加空明澄澈
那要是再加上晚和秋這兩個元素呢
相對於白天的熱鬧 傍晚有幽靜之美
相對於春夏的繽紛 秋天有儉靜之美
在一年的這個時節 在一天的這個時段
在一座遠離塵世的空山之中 在一場滌蕩萬物的新雨之後
世人的內心是和空氣一樣透明 和空山一樣寧靜的
在這樣的心境之下 他舉目望去 會看到什麼呢
看旱臉
明月松間照 清泉石上流
月下松林 石上清流
這是一幅多美又多高潔的土畫呀
美我們都知道 高潔在哪呢
明月呀 它不是熠熠生輝的太陽
松林也不是朝風引蝶的桃李
但是當白天過去 夜晚來臨的時候
月亮會冉冉上升 灑下清輝
當春夏過去 紅霄翠繭的時候
松樹還依然固我 青翠如蓋
明月松間照 這多像兩個與世無爭
卻又自由品格的君子在交相會應
那清泉石上流呢
泉水是清澈見底的
它不在泥土中穿行 而是叢叢流洩於山石之上
那山石被泉水沖刷 自然也是一塵不染
所以說明月松間照 是高潔映照著高潔
而清泉石上流 則是清潔呼應著清潔
這是在寫景嗎
當然是的 而且寫的層次分明
高處的月亮 中間的松樹 底下的山石和泉水
都那麼清靜絕倫 超凡脫俗
但是他又不僅僅是在寫景色
因為中國從離騷開始
就有以香草美人比赴人人志士的傳統
司馬遷的《史記》評價屈原不就講
其志節 故其稱物方嗎
這月下輕鬆 石上清泉
不也正是王維的精神追求和人格寫照嗎
咱們之前一直講 律師講究起承轉合
首聯是起 寫整個秋山
漢聯是成 寫具體的景緻
那接下來景聯該轉了
轉到哪呢
由風景轉到人 也由景轉到動了
竹喧歸換女 聯動下渝州
竹林深處 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讓我們知道那是洗衣服的姑娘們回來了
甜甜的連夜 忽然向兩邊分開
讓我們知道原來捕魚的小船正順流而下
這真是至善至美的田園牧歌啊
從陶淵明的《桃花源記》開始
一代代文人都在書寫著他們心中的世外桃源
這桃花源裡不僅要有芳草鮮美 落英繽紛
更要有黃髮垂條 怡然自樂吧
天人合一 正通人和
這纔是中國人推崇的理想社會
這觀念並不特別新鮮
但難得的是詩人把它寫得如此漂亮
我們剛剛說這一連是寫人的
可是你看 人正面出現了嗎
沒有啊 那換紗的女子還藏在竹林裡
我們能聽到的只有她們朗朗的笑聲
那打魚的漁夫還藏在河塘裡
我們能看見的只有河葉的搖動
整幅畫面裡並沒有人
但是誰都明白這裡充滿了人的氣息 人的歡樂
這是何等含蓄 何等空靈的意境啊
山裡的明月清晰 是清靜高潔的
山裡的幻女 漁夫 是淳樸快樂的
山的品格和詩人的品格相互呼應
讓詩人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歸宿
這樣一來 尾聯也就順利成章了
隨意春芳謝 王孫自可留
這句話來自於哪啊
來自於楚辭昭隱詩
昭隱詩裡有兩句話
第一句話 王孫遊兮不歸 春草生兮棄棄
還有一句 王孫兮歸來 山中兮不可久留
王維是把這兩句詩放在一起
然後呢 反其道而行之
昭隱詩不是說 王孫不歸 春草棄棄嗎
李白最崇拜的詩人謝樸
還根據這個主題寫過一首小詩
就叫《王孫遊》 怎麼寫的呢
綠草蔓如絲 雜樹紅英發
無論君不歸 君歸芳亦謝
彷彿春花一落 春芳亦謝
所有的美就都不復存在了
可是王維不這麼想
他說 隨意春芳謝
山中秋色已經如此迷人了
那麼春芳消歇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是第一句
那昭隱詩不是還說山中不可久留嗎
彷彿山中不足以容納賢才
隱士必須出山效力
可是王維也不同意
他說 山中自可留
山中的生活纔是詩人真正讚歎
也真正嚮往的生活
那麼為什麼不可以留下來呢
杜甫也說過呀
在山泉水清 出山泉水濁
九重公雀也罷 萬丈紅塵也罷
都有喧囂污濁的一面
世俗所謂的名將利索
是榮耀更是束縛
深陷其中 誰能保證自己的清白呢
王維素有禪心 早已淡泊名利
既然如此 何不歸隱山中
享受這難得的山居秋名呢
所以最後這首詩就落在這句話上
隨意春芳謝 王孫自可留
讓你再通篇看下來
這首詩寫的如詩如畫
自然之美 人格之美
和社會風情之美高度統一
讓讀詩的人都和王維一起產生了出塵之象
這大概就是王維作為詩佛的魅力吧
再讀一遍
空山新雨後 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 清泉時尚流
竹喧歸幻女 簾動夏餘舟
隨意春芳謝 王孫自可留
下一首跟大家分享李白的《聽蜀僧郡彈琴》
看看李白筆下的山和人是什麼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