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中華詩詞之美(全50講) 1.4 小詞與性別文化
羲北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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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重疊靜寧
這寫的是什麼呢
大家都不懂
因為你如果說是山
如果說是山
mountain
如果說一個小山
literal hill
一個小山坡
你如果是
不管它是hill還是mountain
是大山小山
它都是在窗外的
它不會跑到你屋子裏邊來
而且山上
有樹木
花草
但是山上有什麼重疊靜寧面
那是什麼東西
所以現在溫清雲所寫的
小山
is not the real mountain
is not the real hill
它不是真的大山小山
溫清雲
用一個大自然的山
他寫的是
室內的
不是室外的
山
是室內的什麼呢
室內的山
可以代表什麼東西
在
溫清雲是晚唐的時候的人
跟李上隱
差不多同時代
在那個時代
在唐朝晚唐的時代
山
可以代表的東西有幾種
一個
是山眉
古代的詩人
說這女子畫了一個眉毛
你看像山一樣
這樣的眉毛
所以是山眉
這不是我隨便說
你如果就是講中國的古典詩
你一定要有一個根據
不是你隨便亂說
你說我說山就是山眉
那你不可以隨便這樣說
你要證明
證明
我們現在不是講的是花間集嗎
你要從
花間集裏邊
找到證明
說山可以是山眉
好 花間集裏有證明
一雙
綢帶
遠山眉
這就是花間集裏的
一句詞
他形容一個美麗的女子
形容這美麗的女子的
眉毛的美麗
是一雙綢帶
遠山眉
眉毛當然是一雙
沒有人一條眉毛
所以是一雙一對
一對眉毛
一雙眉
一對眉毛
前面的這些都是形容描寫
眉毛像什麼樣的眉毛呢
像遠山的眉毛
這是眉毛的形狀
一雙眉
像遠山的眉毛
帶
是什麼呢
帶是眉毛的顏色
青黑色的
綢呢
綢是眉毛上的
表情
所以你看
他是說一雙眉
一雙眉
遠山是他的形狀
帶是他的顏色
綢是他的表情
你看他把這個女子的眉毛
寫得多麼美
光是一個眉毛還不見得可愛
但是這個女子的眉毛
顏色這麼美麗
形狀這麼美麗
表情這麼動人
這一雙綢帶
是遠山眉
所以我們說
好那麼小山
可以指眉毛
那麼在溫清雲這首詞裡邊
小山真的指眉毛嗎
溫清雲說了
小山重疊
金明面
你看見過哪個女孩子
眉毛上面再畫一個眉毛
這邊眉毛再畫一個
沒有這樣畫的
所以這個可見
山眉不通
他不可能是眉毛
那麼在五代的花間集裡邊
這個山還可以代表什麼呢
還可以代表枕頭
這個枕頭啊
是
我這畫的不對了
是這樣的
是硬的
是這樣的一個枕頭
這個枕頭我看見過
因為我小的時候
在我家裡
我們家是個非常古老的家庭
我們家在我們的老家
住了幾百年
不過後來被拆遷辦
把我們都趕出來了
對
就是那個
我們那個老家
我們老家就有這樣的枕頭
瓷
用瓷做的
這樣的枕頭
我的伯母夏天
就會搬出這麼一個枕頭
枕在她的底下
她說你看
你們那些枕頭軟綿綿的
一睡把兩肚包著
那多熱啊
你看我這個
你看整起來多麼涼快
就是這樣的枕頭
所以這樣的枕頭不是像山椅嗎
它是高起來的
這樣像山一樣
所以她說這個是山枕
就這山枕
山枕呢像我伯母
她也只能放一個呢
她也不能重疊呀
兩個再放上那得多高了
她沒有辦法枕了
所以山枕也不對
那還有一個什麼可能呢
就是山平
什麼叫山平呢
平是平分
是一個平分
可以折疊的
可以打開一個平分
所以這個是重疊的
也像山的形狀嗎
小山重疊
所以這個是山平
指的是一個平分
這個平分在哪裡呢
現在我們常常
是把平分擺在大門口
就是一進門
一個大廳
你不要一覽無餘地
把裡面都看見
所以一進門就平分
這是我們現在的習慣
可是你知道古人如何呢
古人的
這個平分
是在枕頭邊上
枕頭邊上為什麼要有個平分
你看現在
我們的牀鋪
所有的牀鋪
不管是貴重的還是不貴重的
它都立起來有一個板子
對不對
我們英文說有一個board
any kind of bed
所有的牀
它總是後面有一個高企的一塊
在古代
這牀還沒有做出高企的一塊
牀還是平分的時候
所以就弄一個
就弄一個board
就一個平分
圍在這個牀頭
這是古代
我前幾年曾經看過一本書
出版了
對於古代的這些東西的圖畫
所以現在我們只是說
好
小扇重疊
現在我們知道
它不是扇眉
也不是扇枕
是扇平
重疊
小扇重疊
是金銘面
這個扇平上有很多裝飾
現在你也看到
有些個
有錢的人家
他們的木器的傢俱上
就鑲嵌了很多
晶晶亮亮的各種的
什麼金的銀的
什麼貝殼的
鑲了好多東西
那是所謂金銘面
是小扇重疊金銘面
那牀頭的扇平
折疊著
上面有很多裝飾
普通要黑夜
你也看不到他們一面
現在天亮了
太陽的光
照進來了
照在他牀頭的
屏風上
有著日光的閃爍
於是這個光影
就把牀上的
這個女子驚醒了
女子在
似醒未醒
似睡非睡之間
被這個
日光的光線在
屏風上的銘面
閃爍照在眼睛上驚醒了
女子在枕頭上
這麼一轉頭
就一度向上一瞬
古人的女子
插了很多簪
把頭縮得很高
晚上不是這樣睡
晚上都把那些簪
叉子都拿下來
披上了頭睡
所以頭髮是很長的
轉在旁邊
所以她驚醒的時候
一轉頭
像烏雲一樣的地方
律動
about to cross
就是要渡過
一度向上一瞬
就從她的雪白的
腮邊滑過去了
她的黑色的頭髮
從她的雪白的腮邊滑過去了
這女子就驚醒了
蘭崎畫蛾眉
因為愛她的人不在這裡
所以她無精打采地
懶懶地起來
但是還是要化妝啊
就畫她的眉毛
蘭崎就畫蛾眉
我們中國古代
形容女子眉毛的美麗
都說是蛾眉
詩經上
這個衛奉朔人
詩經
朔人
魏國的國風
有一篇
這首詩的題目叫朔人
是讚美魏國
莊姜的夫人
魏國
是讚美魏國的
莊姜夫人
我們現在要講
古代的性別文化
女子沒有名字
她叫莊姜夫人
姜
姜是她的
父姓
她父親是姓姜的
莊是她的
夫的稱號
魏莊公
魏莊公的夫人
是齊國的女子姓姜
所以她叫莊姜夫人
莊姜夫人
是詩三百篇裡面
所描寫的
最美的一個女子
莊姜夫人怎麼美呢
朔人
她的身材很高挑
騎很修長
一錦炯衣
她是諸侯國的夫人
當然穿的什麼
都是錦袖
可是炯
炯是外邊有一個罩袍
她外邊還有一個
罩袍
在禮記上說的
一錦上炯
中國的禮記上說
說你如果穿的是錦衣
你
所應該做的
就是上邊要
炯
一錦炯衣
我現在保留這個
美好的
習慣
同學在我家裡上課
我裡面穿著毛衣
我外邊總是有一個
單層的一個布的
罩在上面
這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
我們北方穿棉衣
棉袍子
毛衣
你洗起來很不方便
而且洗了很快就失去光彩
所以我們從小就流行
棉袍跟毛衣之上
罩一個布袍子
這還是中國古代的傳統
所以朔人
騎起一錦炯衣
是說她的生活習慣好
簡樸節儉
手入柔體
她的手又白又細又柔嫩
像什麼呢
體是一種植物
大概跟蘆筍差不多吧
手入柔體
腐入凝脂
她的皮膚又白又滑
像什麼
一白話說就不好聽了
像凍起來的豬油一樣
擰入秋旗
她的脖子就像秋旗
秋旗是一種
軟蟲
有時候是會啃木頭的
白白的軟軟的圓圓的
就像這個
說齒入護膝
她的牙齒就像護瓜子
護瓜一般一排白白的籽
針手
琴手鵝眉
琴有一個蟲字邊
是禪
就是夏天的雞鳥
你看夏天的雞鳥黑黑的頭
方方的
她的頭髮是前額
古人以前額
方正為好
我曾經小時候看見
我母親她們那一輩
沒事夏天坐在一個地方
就找人
拿根線一把一把
把這頭髮兩邊的小碎頭
都拔掉
讓這裡方方正正的
有這種習俗
琴手鵝眉
眉毛像飛蛾的兩隻雀虛
所以她長得這麼美
巧笑
美目盼惜
她笑起來很動人
她的眼睛流動
顧盼之間
也很動人
形容一個美女
所以她現在是說
這個
女子美女要起來了
所以她是鵝眉
鵝眉
蘭崎化鵝眉
眉毛要描一描
眉毛當然
每個人都有天然的眉毛
天然的眉毛也許不大整齊
所以很多人以為
你就是不塗很多的
脂粉
但是眉毛要畫得整齊一點
你看唐詩上
說
國過夫人成主恩
平民騎馬
入宮門
卻顯脂粉烏顏色
淡掃鵝眉
朝至尊
所以形容女子的眉毛
很重要要描的眉毛
蘭崎化鵝眉
因為
她愛她的人
她所愛的人不在這裡
我們古人都說
女為悅己者容
女子化妝是給愛她的人看
那麼愛她的人不在這裡
所以懶懶地起來
不過還是要化妝的
所以蘭崎化鵝眉
弄妝梳洗持
我們要說梳妝
梳妝就很簡單
梳頭髮
我們早晨上課就走了
弄是觀賞的意思
賞弄的意思
塗一塗腮紅
照一照鏡子
塗一塗口紅又照一照鏡子
畫一畫眼線又照一照鏡子
弄妝
所以她的梳洗就持
那麼這妝化好了
就怎麼樣呢
就在頭髮上插花
插了以後插的位置好不好
所以要照一照
照花
你只看前面不成啊
你要出去人家看你後面呢
所以照花要前後鏡
照花一前後鏡你就發現
前面的鏡子裡邊
是花光人面無窮的美麗
後面的鏡子
把前面的鏡子反射回去
也是花光人面的
無窮的美麗
所以前後鏡相照之間
就重重疊疊的
都是美麗的
花光人面
畫面交響
這眉毛也畫好了
花也插上了
新貼繡羅油
就穿上
她的一個繡花的
絲羅的短襖
繡羅乳就繡羅乳吧
幹嘛貼呢
貼有兩種意思
這個貼字的意思
一個是御貼
御貼就是燙平
燙得很平的
就是御貼
還有一個可能這個貼子
就是貼繡
有的時候這個繡花
我們是
一針一線的
那是刺繡
刺繡一針一線的刺繡
貼
你剪一塊布
你剪一塊紅布
花的樣子
你把它貼在上面
旁邊釘幾針
然後你再拿一塊綠布
再剪一個葉子的形狀
又貼在上面
這叫貼繡
我小的時候
我們除了讀書還有學家事
所以我也學過繡花
繡花是刺繡
我還學過貼繡
就是補花
還學過十字繡
我還做過旗袍
女人就學這些東西
心貼繡羅乳
那麼這個
羅乳上的繡花繡了什麼呢
爽爽金褶菇
都是一對一對的
用金線繡的褶菇鳥
褶菇鳥是什麼
褶菇鳥
是相當於鴛鴦
那是love bird
那是愛情的鳥
繡了一對一對的
金褶菇的鳥
這是小詞
你說他顏質嗎
他說的什麼情呢
他就寫個美女
描眉穿衣照鏡化妝
就是這樣的
那他寫的是什麼
可是就是這樣的小詞
居然
就被後來的
詞學家看到了
很深刻的意思
清朝的張惠妍
她就說溫庭雲的
這首詞
她說此感事不欲言
她說溫庭雲這首詞
是感慨
一個詩人
一個讀書人
剛才我說的
中國的讀書人
說事當以天下為己任
你一做讀書人
你一讀
孔聖之書
你就要以天下為己任了
所以她就是感慨
這個詩人要以天下為己任
得皇帝用你
你纔可以為天下做事呢
皇帝不用你
你怎麼樣
為天下做事呢
所以她就感慨
一個讀書人
沒有得到皇帝的任用
沒有得到皇帝的知譽和欣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