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賢寶釵小惠全大體

《紅樓夢》卷五十六 閔探春興利除宿弊 閑寶釵小慧全大體 話說平兒陪著鳳姐兒喫了飯 服侍灌樹碧 方往探春處來 只見院中寂靜 只有丫鬟婆子 竹內捆近人在窗外聽候 平兒進入廳中 他姊妹姑嫂三人正議論些家務 說的便是年內賴大家請喫酒 他家花園中事故 見他來了 探春便命他腳踏上坐了 音說道 我想的事不為別的 只想著我們一月所用的投油脂粉 又是二兩的事 我想 我們一月已有了二兩月銀 丫頭們又另有月錢 可不是幼童剛才學歷的八兩 一樣重重疊疊 這事雖小錢有限 看起來也不妥當 你奶奶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呢 平兒笑道 這有個緣故 姑娘們所用的這些東西 自然該有分利 每月每處買辦買了 令女人們交送我們收管 不過預備姑娘們使用就罷了 沒有個我們天天客人拿著錢 找人買這些去的 所以外頭買辦總領了去 按月使女人按房交給我們 至於姑娘們每月的這二兩 原不是為買這些的 為的是一時當家的奶奶太太 或不在家 或不得閒 姑娘們偶然要個錢使 省得找人去 這不過是恐怕姑娘們受委屈意思 如今我冷眼看著 各屋裡我們姐妹 都是現拿錢買這些東西的 竟有了一半子 我就疑惑 不是買辦脫了控 就是買的不是正經貨 探春李婉都笑道 你也留心看出來了 脫控是沒有的 只是遲些日子 催急了 不知哪裡弄些來 不過是個名 其實使不得 依然還得現買 就用二兩銀子 並叫別人的奶媽子的弟兄兒子買來 方纔使得 若是關中的人去 依然是那一樣的 不知他們是什麼法子 平兒便笑道 買辦買的是那樣 別人買了好的來 買辦的也不依他 又說他使壞心 要奪他的買辦了 所以 他們寧可得罪了裡頭 不肯得罪了外頭辦事的 若是姑娘們使了奶媽子們 他們也就不敢說閒話了 探春道 因此我心裡不自在 繞費兩起錢 東西又白丟一半 不如 竟把買辦的這一項 每月捐了為是 此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 年裡往賴大家去 你也去的 你看 他那小園子 比咱們這個如何 平兒笑道 還沒有咱們這一半大 樹木花草 也少多著呢 探春道 我因和他們家的女孩說閒話 她說這一園子 除他們帶的花 喫的筍菜魚蝦 一年 還有人包了去 年中 足有二百兩銀子剩 從那日 我才知道 一個破荷葉 一根枯草根子 都是值錢的 寶釵笑道 真真高良頑固之談 你們雖是千金 也不知道這些事 但知 你們也都念過書 識過字的 竟沒看見過 朱福子有一篇 不字棄的文嗎 探春笑道 雖也看過 不過是 勉人自利 須比福辭 哪裡都真有的 寶釵道 朱子 都有了須比福辭了 那句句 都是有的 你才辦了兩天事 就利慾薰心 把朱子 都看須福了 你再出去 見了那些利弊大事 越發連孔子 也都看須了呢 探春笑道 你這樣一個通人 竟沒看見 雞子書 當日 雞子有雲 登利祿之場 楚運籌之借者 窮 堯舜之辭 被孔孟之道 寶釵笑道 底下一句呢 探春笑道 如今斷章取義 念出底下一句 我自己罵我自己不成 寶釵道 天下 沒有不可用的東西 既可用 便值錢 難為你是個聰明人 這大節目正事 竟沒經歷 李完笑道 叫人家來了 又不說正事 你們且對講學問 寶釵道 學問中便是正事 若不拿學問提著 便都 流入世俗去了 三人取笑了一回 便仍談正事 探春又接說道 咱們這個園子 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 加一倍算起來 一年 就有四百銀子的利息 若此時 也出脫生發銀子 自然小氣 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事 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 既有許多值錢之物 一味任人作踐 也似乎暴殄天物 不如 在園子裡所有的老媽媽中 撿出幾個本分老成 能著園譜的 派他們收拾料理 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 只問他們 一年可以孝敬些什麼 一則 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 自然 一年好似一年的 也不用臨時忙亂 二則 也不致作踐 白辜負了東西 三則 老媽媽們 也可藉此小補 不枉年日下在園裡辛苦 四則 也可以省了這些花匠 山子匠 並打掃人等的工費 將此有餘 一補不足 未為不可 寶釵 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畫 聽如此說 便點頭笑道 善哉 三年之內 無積錦以 立完道 好主意 果然這麼行 太太必喜歡 省錢事小 園子有人打掃 專司其職 又許她去賣錢 使之以權 動之以利 再無不盡值的了 平二道 這件事須得姑娘說出來 我們奶奶雖有此心 未必好出口 此刻姑娘們 在園裡住著 不能多弄些玩意陪襯 反叫人去監管修理 圖省錢 這話 斷不好出口 寶釵忙走過來 摸著她的臉笑道 你張開嘴 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 是什麼做的 從早起來到這會子 你說了這些話 一套一個樣子 也不奉承三姑娘 也不說 你們奶奶才短想不到 三姑娘說一套話出來 你就有一套話回奉 總是三姑娘想得到的 你們奶奶也想到了 只是必有個 不可辦的緣故 這會子 又是因姑娘們住的園子 不好因省錢 令人去監管 你們想想這話 要果真交與人弄錢去的 那人 自然是 一枝花也不許掐 一個果子 也不許動了 姑娘們分中 自然是不敢講究 天天和小姑娘們 就吵不清 她這遠籌近綠 不亢不卑 她們奶奶 便不是和咱們好 聽她這一番話 也必要自愧地變好了 嘆春笑道 我早起一肚子氣 聽她來了 忽然想起她主子來 素日當家 使出來的 好撒野的人 我見了她更生氣了 誰知她來了 比貓鼠似的 站了半日 怪可憐的 接著又說了那些話 不說她主子待我好 倒說 不枉姑娘 待我們奶奶素日的情誼了 這一句話 不但沒了氣 我倒愧了 又傷起心來 我細想 我一個女孩家 自己還鬧得沒人疼沒人顧的 我哪裡還有好處 去待人 口內說到這裡 不免又流下淚來 李婉等 見她說得懇切 又想她素日趙姨娘美聲誹謗 在王夫人跟前 亦為趙姨娘所淚 也都不免流下淚來 都盲勸她 趁今日清靜 大家商議兩件 心力提筆的事情 也不枉太太委託一場 又提著沒要緊的事做什麼 憑耳盲道 我一明白了 姑娘竟說 誰好 竟一派人 就完了 探春道 雖如此說 也須得回你奶奶一聲 我們這裡搜替小吏 已經不當 皆因你奶奶是個明白人 我才這樣行 若是糊塗多歪多度的 我也不肯 倒像抓她的官一般了 豈可不商議了行的 憑耳笑道 既這樣 我去告訴一聲 說著去了 半日方回來 笑道 我說是白走了一趟 這樣好事 奶奶豈有不一的 探春廳了 便和李婉命人將園中 所有婆子的名單要來 大家參奪 大概定了幾個人 又將她們一起傳來 李婉大概告訴與她們 眾人聽了無不願意 也有說 那片竹子單交給我 一年功夫 明年又是一片 除了家裡喫的筍 一年哪 還可交些錢糧 這一個說 哪一片稻地交給我 一年這些玩的 大小鳥雀的糧食 不必動關中錢糧 我還可以交錢糧 探春纔要說話 人回 大夫來了 進園瞧屎姑娘去 眾婆子只得去領大夫 憑耳盲說 但你們 有一百也不成個體統 難道 沒有兩個管事的頭腦 帶進大夫來 回事的那人說 有吳大娘和單大娘 她兩個 在西南角上聚錦門等著呢 憑耳聽了 方罷了 眾婆子去後 探春問寶釵 如何 寶釵笑答道 幸於使者 待於中 善其辭者 事其利 探春聽了 點頭稱讚 便向側上 指出幾個來 與她三人看 憑耳 盲去取筆豔來 她三人說道 這一個老住媽 是個妥當的 況她老頭子和她兒子 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子 如今 竟把這所有的竹子交予她 這一個老田媽 本是種莊稼的 島鄉村一帶 凡有菜叔道拜之類 雖是玩意兒 不必認真大志大耕 也須得她 再細細按時加些職養 豈不更好 探春又笑道 可惜衡吾院和怡紅院 這兩處大地方 竟沒有出息之物 李完盲笑道 衡吾院更厲害 如今香料鋪 並大市大廟 賣的各處香料香草 都不是這些東西 算起來 比別的利息更大 怡紅院 別說別的 單只說 春夏二季的玫瑰花 供下多少花朵 還有一帶籬笆上的 薔薇月季寶像金銀花藤花 這幾色草花 乾了賣到茶葉鋪藥鋪去 也值好些錢 探春笑道 原來如此 這是弄香草的 沒有在行的人 屏兒盲笑道 跟寶姑娘的嬰兒她媽 就是會弄這個的 上回她還採了些曬乾了 編成花蘭葫蘆給我玩呢 姑娘倒忘了不成 寶釵笑道 我才贊你 你倒來捉弄我了 三人都詫異問道 這是為何 寶釵道 斷斷始不得 你們這裡多少得用的人 一個個閒著沒事辦 這會子 我又弄個人來 叫那些人 連我也看小了 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 宜紅院有個老葉媽 她就是被名的娘 那是個誠實老人家 她又和我們嬰兒媽極好 不如把這事交予葉媽 她有不知的 不必咱們說給她 就找嬰兒的娘去商量了 哪怕葉媽全不管 竟交予那一個 這是他們的私情 有人說閒話 也就怨不到咱們身上 如此一行 你們辦的又至公道 儀式又甚妥 禮完憑耳都道 事及 探春孝道 雖如此 只怕他們見利忘義呢 憑兒孝道 不相干 前日嬰兒還認了葉媽做乾娘 請喫飯喫酒 兩家和厚得很呢 探春聽了 幫罷了 有供斟酌出幾人來 據是他四人素息冷言取眾 用筆圈出 一時婆子們來回 大夫已去 將藥方送上去 三人看了 一面遣人送出外邊去取藥 兼派調服 一面探春與禮完 明示諸人 某人管某處 按四季 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 餘者任憑你們採取了去取利 年終算帳 探春孝道 我又想起一件事 若年終算帳 歸前時 自然歸到帳房 仍是上頭又添一層管主 還在他們手心裡 又撥一層皮 這如今我們興出這事來 派了你們 已是跨過他們的頭去了 心裡有氣 只說不出來 你們年終去歸帳 他還不捉弄你們等什麼 再者 這一年間 管什麼的 主子有一權分 他們就得半分 這是每長的舊規 人所共知的 如今這園子是我的新創 竟別入他們的手 每年歸帳 竟歸到裡頭來纔好 保差孝道 依我說 裡頭也不用歸帳 這個多了 那個少了 倒多了是 不如 問他們誰領這一份的 他就攬一宗事去 不過是園裡的人動用 我替你們算出來了 有限的幾宗事 不過是 頭油 胭脂 香 紙 每一位姑娘 幾個丫頭 都是有定利的 再者 各處挑肘搏擊膽子 並大小禽鳥 鹿 兔 喫的糧食 不過這幾樣 都是他們包了去 不用帳房去領錢 你算算 就省下多少來 平二孝道 這幾宗雖小 一年通共算了 也省得下四百兩銀子 保差孝道 卻又來 一年四百 二年八百兩 打租的房子 也能多買幾間 薄紗地 也可以添幾畝了 雖然還有不渝 但他們 既辛苦了一年 也要叫他們剩些 貼補自家 雖是 心力節用為綱 然 亦不可太色 總 在省上二三百銀子 使了大體統 也不像 所以 如此一行 外頭帳房裡 一年少出四五百兩銀子 也不覺得很奸色了 他們裡頭 卻也得些小補 這些沒盈剩的媽媽們 也寬裕了 園子裡花木 也可以每年 滋長繁盛 如此 你們也得了可使之物 這樹基 不失大體 若一味要省時 哪裡不搜尋出幾個錢來 凡有些餘力的 一概入了關中 那時裡外怨聲載道 豈不失了 你們這樣人家的大體 如今這園裡 幾十個老媽媽們 若只給了這個 那剩的 也必抱怨不恭 我才說的 他們只供給這個幾樣 也未免太寬裕了 一年 竟除了這個之外 她每人 不論有餘無餘 只叫她拿出 若干掉錢來 大家湊齊 單善於 這些園中的媽媽們 她們 雖不料理這些 卻日夜 也自在園中照看 當差之人 關門閉戶 起早睡晚 大雨大雪 姑娘們出入 抬轎子撐船拉冰牀 以應粗重活計 都是她們的差事 一年在園裡辛苦到頭 這園內既有出息 也是份內該瞻待些的 還有一句至小的話 越發說破了 你們只顧了自己寬裕 不分與她們些 她們雖不敢明月 心裡卻都不服 只用假公濟私的 多摘你們幾個果子 多掐幾枝花 你們有冤 還沒出宿呢 她們也瞻待些利息 你們有照顧不到的 她們就替你們照顧了 眾婆子聽了這個議論 又去了賬房受暇制 又不與鳳姐去算賬 一年 不過多拿出若干吊錢來 個個歡喜異常 都齊聲說 願意願意 強如出去被他們揉搓著 還得拿出錢來呢 那不得管地的 聽了每年中無故得錢 也都喜歡起來 口內說 她們辛苦收拾 是該剩些錢貼補的 我們怎麼好混喫三注呢 保差孝道 媽媽們也別推辭了 這原是份內應當的 你們只要日夜辛苦些 別多懶 縱放人喫酒賭錢就是了 不然 我也不該管這事 你們也知道 我姨娘親口囑託我三五回 說 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閒 別的姑娘又小 託我照看照看 我若不依 分明是叫姨娘操心 我們太太又多病 家務也忙 我原是個閒人 便是街坊鄰居 也要個幫忙的 何況是姨娘託我 講不起眾人嫌我 倘或 我只顧沽名釣譽的 哪時酒醉賭輸了 再生出事來 我怎麼見姨娘 你們那時後悔也遲了 就連你們素希的老臉 也都丟了 這些姑娘們 這麼一座大花園 都是你們照管 皆因看得 你們是三四代的老媽媽 最是循規蹈矩 原該大家齊心顧些體統 你們反縱放別人 任意喫酒賭博 姨娘聽見了 教訓一場有可 倘若 被那幾個管家娘子聽見了 他們也不用回姨娘 竟教導你們一場 你們這年老的 反受了小的教訓 雖是他們是管家 管得著你們 可如自己存些體統 他們如何得來作踐呢 所以 我如今替你們想出 這個額外的敬意來 也為的是 大家齊心 把這園裡 周全得謹謹慎慎的 使那些有權直視的 看見這一般嚴肅謹慎 且不用他們操心 他們心裡 起不敬服 也不枉 替他們籌劃些敬意了 你們去 細細想想這話 眾人 都歡喜說 姑娘說得很是 從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 姑娘奶奶 這樣疼顧我們 我們再要不體上情 天地也不容了 剛說著 只見林知孝家的進來 江南臻福利家眷 昨日到京 今日進宮朝賀 此刻 先遣人來送禮請安 說著 便將禮單送上去 探春接了 看到是 尚用的 莊段莽段十二匹 尚用雜色段十二匹 尚用各色紗十二匹 尚用公綢十二匹 公用各色 緞紗綢鈴二十四匹 李完探春看過 說 用上等風賞他 因 又命人去回了賈母 賈母命人 叫李完探春 寶釵等都過來 將禮物看 李完收過一邊 吩咐內褲上人說 等太太回來 看了再收 賈母因說 這貞家 又不與別家相同 上等風賞男人 只怕展演 又打發女人來請安 預備下尺頭 一語未了 果然人回 征服四個女人來請安 賈母聽了 盲命人帶進來 那四個人 都是四十往上年紀 穿戴之物 皆比主子 不大差別 請安問好必 賈母 便命拿了四個腳踏來 她四人卸了座 寶釵等坐了 方都坐下 賈母便問 多早晚進京的 四人盲起身回說 昨兒進的京 今兒太太帶了姑娘 進宮請安去了 所以叫女人們來請安 問候姑娘們 賈母笑問道 這些年沒進京 也不想到就來 四人都笑回說 正是 今年是奉旨換進京的 賈母問道 家眷都來了 四人回說 老太太和哥 兩位小姐 並別位太太都沒來 就只太太帶了三姑娘來了 賈母道 有人家沒有 四人道 還沒有呢 賈母笑道 你們大姑娘和二姑娘 這兩家 都和我們家甚好 四人笑道 正是 每年姑娘們有信回來說 全窺府上照看 賈母笑道 什麼照看 緣是世交 又是老親 緣應當的 你們二姑娘更好 不自尊大 所以我們才走得親密 四人笑道 這是老太太過謙了 賈母又問 你這哥 也跟著你們老太太 四人回說 也跟著老太太呢 賈母道 幾歲了 又問 上學不曾 四人笑說 今年十三歲 因長得奇症 老太太很疼 自幼淘氣異常 天天逃學 老爺太太 也不便十分管教 賈母笑道 也不成了我們家的了 你這哥 叫什麼名字 四人道 因老太太當作寶貝一樣 她又生得白 老太太便叫作寶玉 賈母笑向李婉道 哈哈 偏也叫個寶玉 李婉等 盲倩身笑道 從古至今 同時隔代 崇明得很多 四人也笑道 起了這小名之後 我們上下都疑惑 不知哪位親友家 也倒是曾有一個的 只是這十來年沒進京來 卻記不真了 賈母笑道 哈哈哈哈 那就是我的孫子 人來 仲媳婦丫頭答應了一聲 走近幾步 賈母笑道 園裡 把咱們的寶玉叫了來 給這四個管家娘子瞧瞧 比他們的寶玉 如何 仲媳婦聽了 盲去了 半刻 圍了寶玉進來 四人一見 盲起身笑道 嚇了我們一跳 若是我們不進府 倘或別處遇見 還只當我們的寶玉 後趕著也進了京呢 一面說 一面兜上來拉她的手 問長問短 寶玉也笑問個好 賈母笑道 比你們的長得如何 李婉等笑道 四位媽媽才一說 可真是模樣相仿了 賈母笑道 哦 哪有這樣巧事 大家子孩子們 在養得嬌嫩 除了臉上有殘疾十分醜的 大概看去 都是一樣齊整 這也沒有什麼怪處 四人笑道 如今看來 模樣是一樣 據老太太說 淘氣也一樣 我們看來 這位哥 性情卻比我們的好些 賈母盲問 怎見得 四人笑道 方纔 我們拉哥的手說話 便知道了 若是我們那一個 只說我們糊塗 慢說拉手 他的東西 我們略動一動 也不依 所使喚的人 都是女孩子們 四人未說完 李婉姊妹等 禁不住 都失聲笑出來 賈母也笑道 我們這會子也打發人 去見了你們寶玉 若拉了他的手 他也自然勉強忍耐著 不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 憑他們 有什麼刁鑽古怪的毛病 見了外人 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 若他不還正經禮數 也斷不容他刁鑽去了 就是大人溺愛的 也因為他 一則生得得人印 二則見人禮數 竟比大人行出來的更不錯 使人見了 可愛可憐 背地裡 所以才縱得一點子 若一位 他只管沒裡沒外 不與大人爭光 憑他生得怎樣 也是該打死的 似人聽了 都笑說 老太太這話正是 雖然我們寶玉淘氣古怪 有時見了客 規矩禮數 比大人還有趣 所以無人見了不愛 只說 為什麼還打他 孰不知他在家裡無法無天 大人想不到的話 偏會說 想不到的事 偏會行 所以老爺太太恨得無法 就是任性 也是小孩子的常情 胡亂花費 也是公子哥兒的常情 怕上學 也是小孩子的常情 都還治得過來 第一 天生下來 這一種刁鑽古怪的脾氣 如何使得 一語未完 人回 太太回來了 王夫人進來 問過安 她四人請了安 大概說了兩句 賈母便命 歇歇去吧 王夫人親捧過茶 方退出去 四人告辭了賈母 便往王夫人出來 說了一會子家務 打發他們回去 不必細說 這裡賈母喜得逢人便告訴 也有一個寶玉 也都一般行景 眾人都想著 天下的士患大家 同名的這也很多 祖母溺愛孫子 也是常事 不是什麼罕事 皆不介意 讀寶玉是個迂闊呆公子的心性 自為是那四人承閱賈母之辭 後至園中去看湘雲病去 使湘雲陰說他 你放心鬧吧 先還丹絲不成線 毒樹不成林 如今有了個對子 鬧急了再打狠了 你好逃到南京 找那一個去 寶玉道 哪裡的謊話你也信了 天又有寶玉了 湘雲道 怎麼列國有個令相如 漢朝又有個司馬相如呢 寶玉笑道 這也罷了 偏要模樣也一樣 這是沒有的事 湘雲道 怎麼匡人看見孔子 只當是洋貨呢 寶玉笑道 孔子洋貨雖同貌卻不同名 令與司馬雖同名 而又不同貌 偏我和他就兩樣具同不成 湘雲沒了話答對 音笑道 你只會胡攪 我也不和你紛爭 有也罷沒也罷 與我無幹 寶玉心中便又疑惑起來 若說必無 也似必有 若說必有 又並無目睹 心中悶悶 回至房中榻上 默默盤算 不覺昏昏睡去 竟到一座花園之內 寶玉詫異道 除了我們大觀園 竟又有這一個園子 正疑惑間 忽然那邊來了幾個女孩 都是丫鬟 寶玉又詫異道 除了鴛鴦襲人平二之外 也竟還有這一干人 只見那些丫鬟笑道 寶玉怎麼跑到這裡來 寶玉只當是說她 忙來陪笑說道 因我偶不到此 不知是哪位世交的花園 姐姐們帶我逛逛 眾丫鬟都笑道 原來不是咱們家的寶玉 他生得也還乾淨 嘴兒也倒乖絕 寶玉聽了忙道 姐姐們這裡 也竟還有個寶玉 丫鬟們忙道 寶玉兒子 我們家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 為保佑她延年消災 我們叫她 她聽見喜歡 你是哪裡遠方來的小廝 也亂叫起來 只信你的臭肉 不打爛了你的 又一個丫鬟笑道 咱們快走吧 別叫寶玉看見 又說 同這臭小子說了話 把咱們燻臭了 說著一進去了 寶玉納悶道 從來沒有人如此荼毒我 他們如何竟這樣的 莫不真也有我這樣一個人不成 一面想 一面順步 早到了一所院內 寶玉詫異道 除了怡紅院 也竟還有這麼一個院落 忽上了臺階 進入屋內 只見榻上有一個人臥著 那邊有幾個女兒做針線 或有嬉笑玩耍的 只見榻上那個少年嘆了一聲 一個丫鬟笑問道 寶玉 你不睡 又嘆什麼 想必為你妹妹病了 你又胡愁亂恨呢 寶玉聽說 心下也便喫驚 只見榻上少年說道 我聽見老太太說 長安都中也有個寶玉 和我一樣的性情 我只不信 我才做了一個夢 竟夢中到了都中一個花園子裡頭 遇見幾個姐姐 都叫我臭小廝不理我 好容易找到她房裡 騙她睡覺 空有皮囊 真性不知往哪裡去了 寶玉聽說 盲說道 我因找寶玉來到這裡 原來你就是寶玉 榻上的盲下來拉住 笑道 原來你就是寶玉 這可不是夢裡了 寶玉道 這如何是夢 真而又真的 一語未了 只見人來說 老爺叫寶玉 嚇得二人皆慌了 一個寶玉就走 一個便盲叫 寶玉快回來 襲人在旁 聽他夢中自喚 盲推醒他 笑問道 寶玉在哪裡 此時寶玉雖醒 神意尚恍惚 因向門外指說 纔去了不遠 襲人笑道 那是你夢迷了 你揉眼細瞧 是鏡子裡照的你的影 寶玉向前瞧了一瞧 原是那欠的大鏡對面相照 自己也笑了 早有丫鬟捧過樹與茶樓來 漱了口 涉月道 怪到老太太常囑咐說 小人屋裡不可多有鏡子 人小魂不全 有鏡子照多了 睡覺驚恐做狐夢 如今倒在大鏡子那裡安了一張牀 有時放下鏡套還好 往前去 天熱睏倦 哪裡想得到放它 比如方纔就忘了 自然先躺下 照著影玩來著 一時合上眼 自然是狐夢顛倒的 不然 如何叫起自己的名字來呢 不如明日挪進牀來是正經 一語未了 只見王夫人遣人來叫寶玉 不知有何話說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