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10.杜甫《春日憶李白》

讀讀唐詩三百首 不諱吟詩 也諱吟 這幾天呢 關於李白和杜甫的話題沸沸揚揚 還有一篇文章 叫做《李白這麼對杜甫 良心不會痛嗎?》 其實呢 李白跟杜甫之間的友情 本來就是我個人非常非常喜歡的一個話題 所以也想湊個熱鬧 藉著講詩 發表發表感想 問題是 從哪首詩講起呢 按照道理 咱們應該講入選唐詩三百首的《天墨懷李白》或者是《夢李白》二首 但是呢 《天墨懷李白》是秋天的作品 而兩首《夢李白》雖然應該是在春天寫的 但是季節感並不明顯 所以呢 我還是想按照自己之前的計劃 講一首真正屬於春天的詩 哪一首呢 杜甫有一首《春日憶李白》 評價也非常高 絕對不低於唐詩三百首的入選標準 所以今天呢 咱們就破個例 講《春日憶李白》 白也詩無敵 飄然絲不羣 清心愉開府 俊逸報參軍 為北春天樹 江東日暮雲 何時一樽酒 重遇細論文 這真是一首屬於春天的詩啊 為什麼呢 寫的是高而飄 流而立 雖然是杜甫的詩 但是有李白的風範 有春天的風質 為什麼這麼說呀 先看首聯啊 白也詩無敵 飄然絲不羣 起首就是一個判斷句 直抒胸意 而且呢 把李白最重要的優點說出來了 李白為什麼詩無敵啊 恰恰就是因為他飄然絲不羣啊 他超凡脫俗 他卓爾不羣 他彷彿在空中飛 在雲中飄啊 這不正是我們熱愛李白的地方嗎 所以說 白也詩無敵 飄然絲不羣 一句話 李白的定位也有了 李白的特點也有了 寫的真是爽利啊 像誰寫的啊 像李白自己寫的 你看李白寫贈孟浩然 不是劈頭就是一句 為孟夫子風流天下文 也是直抒胸意啊 也是一下子就點到孟浩然的優點 所以呢 杜甫這兩句詩 可以說是對李白的致敬之作 那這還不算呢 這句話還有更漂亮的地方 漂亮在哪呢 在兩個虛詞 也和然 這兩個虛詞啊 其實就形成兩個自然的頓挫 彷彿兩個加重提示音一樣啊 白也詩無敵 飄然絲不羣 一下子 後面的詩無敵和絲不羣就顯得特別突出 那分析完這個句子 我們還可以順便理一理杜甫對李白的評價 杜甫除了說白也詩無敵 飄然絲不羣之外 還說過什麼呀 他還說過 彼落驚風雨 詩成氣貴甚 這可是不能再高的評價了 杜甫一直覺得李白是配得上人間所有的榮譽 也是一直被李白的坎坷打抱不平的 他說什麼呀 他說灌溉滿精華 斯人獨憔悴呀 他還說 文章贈命達 癡昧喜人過呀 甚至到李白犯了政治錯誤被流放 他也會說 世人皆欲殺 勿亦獨憐才呀 爲了李白 他是可以跟全世界爲敵的 那諸位 杜甫對李白的判斷準確不準確啊 太準確了 李白的確是盛唐氣象的最佳代言人啊 就像余光中先生說的那樣啊 嗅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啊 可是接下來呢 問題也就來了 咱們中國人講一個人多厲害 往往習慣性的呀 就拿這個人跟古人比 比方說你要是一個歷史學家 我想讚美您 就會說您是司馬遷再世 其實杜甫也是這麼做的 他對李白評價這麼高 他覺得李白像誰呀 看漢聯就知道了 清新於開府 郡義報參軍 他覺得李白就像南北朝時期這兩個著名的文學家於信和報詔 因爲於信官至開府一通三司嘛 所以是稱於開府 而報詔呢 官至前軍參軍 所以是稱報參軍 那這兩個人厲害不厲害呀 這兩個人呢 確實非常厲害 於信和報詔加在一起 其實就代表了魏晉南北朝 平安文的最高成就了 而且呢 杜甫把清新和郡義並舉 也是對李白非常得體的讚美 要知道李白的詩嘛 本來就是清新和郡義這兩個囉嗦 就是既有流水落花之趣 又有英存飛翩之雄啊 那既然如此 杜甫拿這兩個人來比他 是不是非常非常的知音 是不是深得李白之心呢 哎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因爲李白本人並不特別推崇這兩位 在整個魏晉南北朝時代 李白本人最推崇誰呀 毫無疑問是謝條啊 他怎麼表達的呀 他說 蓬萊文章建安谷中間小謝又清發 他還說什麼呀 他說 解道成將竟如戀 令人長憶謝玄暉呀 小謝也罷 謝玄暉也罷 那都是指謝條啊 所謂念資在資嘛 所以後人講李白是一聲低首謝宣承啊 那對於信和報詔這兩位呢 李白壓根就沒有提過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 杜甫說李白像於信像報詔 而李白說了我像謝條啊 這就是嚴重的自評價和他評價不同意啊 那說到這兒 大家可能就不明白了 杜甫明明知道李白崇拜謝條,爲什麼還非要扭着說,非說人家李白像於信和報詔呢 其實這就是杜甫的認真了 也是杜甫對朋友的真誠了 要知道啊 李白和杜甫本來就是一對師友 一起縱飲狂歌當然很好 但是呢 杜甫更在乎的還是跟李白地足而眠,唱論詩文呢 此刻雖然兩個人是天各一方,沒法當面鑼對面鼓的討論了 但即使是寫詩 杜甫也一定要把自己的想法寫清楚 你覺得你像謝條嗎?我纔不那麼看呢 我覺得你作詩的路子明明和於信和報詔是一樣的 這就是真朋友啊 那正因爲太想跟李白論詩了 所以杜甫寫到這兒是情不能自已 自然而然的就從論詩轉到懷仁上去了 那接下來景連是什麼呀 魏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這句話太漂亮了 堪稱這首詩的詩宴呢 什麼意思呢 當時杜甫在關中,也就是詩中所說的魏北 而李白呢在吳中,也就是詩中所說的江東啊 這兩個人一個西北一個東南整整隔了半個中國 杜甫這是在設想啊 李白如果像我這邊瞧守北望,應該只能望見一一春樹吧 而我向着他的方向遙望南偏,也只能看見暮雲低迴啊 你看這兩句話,看上去只是在寫景,根本沒有人物出現 但是呢,把魏北和江東這兩個地方的典型風景一併列 背後這兩個人呢,自然而然就出來了 而且您再想,杜甫像什麼呀 他像不像一棵紮根泥土的大樹啊 像啊,那李白像什麼呀 像不像一朵飄飄高舉的飛雲啊 也像啊,一句春樹暮雲吶,活脫脫這兩個人都畫出來了 那兩個人背後的情分也就不言而喻了 這是什麼呀,這就是王國維先生所說的呀,一切景語皆情語 好的詩裏頭絕對沒有單純的風景,所有的風景都是情境交融 再讀一遍啊 魏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這句話寫的太清新太自然了 看似毫不費力啊,實際分量卻是力透至倍 所以呢,到現在春樹暮雲已經演變成一個成語了 專門用來表達對遠方朋友的思念之情 那再接下來,到尾聯了 既然如此推崇李白又如此思念李白,自然而然的就會引出最末一句的強烈期待了 何時一樽酒,重遇,細論文吶 咱們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呢,在一起八九臨風細論詩文呢 論什麼呀,也許到時候還可以論一論,你到底是向謝條啊,還是向報詔啊 也許還可以論一論,到底誰纔是當今第一大詩人呢 其實無論論到什麼問題,這兩位唐代文壇的雙子星相遇啊 那都是今風日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啊 當然吶,歷史是沒有這麼盡如人意的 根據學者考證啊,李白和杜甫一共見過三次 第一次是天寶三載的夏天,在洛陽 第二次是天寶三載的秋天,在梁頌 第三次則是天寶四載,在東魯 此後兩個人便如同身上二星一樣,再也未能相見了 而春日憶李白這首詩呢,是寫於天寶六載 所以雖然詩人是熱切盼望重遇細論文 但是我們知道,這隻能是一個跨越千年的夢想 那說到這呢,咱們真該說說李白和杜甫的關係了 很多人都覺得呀,杜甫對李白情深,李白對杜甫情淺 杜甫給李白寫詩,現在流傳下來的十四五首嘛 偏偏都是佳作啊 而李白寫給杜甫的,連存疑的都算上,也才四首 而且呢,水準一般 有人就講,李白對不起杜甫 是不是呢?我個人是不願意這麼看問題的 爲什麼呀?第一個,李白比杜甫大11歲 杜甫跟李白都不是學弟跟學長的關係 那是後輩跟前輩的關係 就算按照社會常識來講,也是後輩仰望前輩多一些 那李白自己也一樣啊,孟浩然比李白大12歲 所以李白一直奉孟浩然爲男神 給孟浩然寫了很多首深情緩緩的詩 可是孟浩然呢,至少從目前留存的情況看,一首都沒回 這是第一個原因,但不是最關鍵的原因 最關鍵的原因是什麼呀? 是李白和杜甫的性格就不一樣了 李白是什麼呀?李白是仙吶,是飄在雲中的呀 每天除了能夠看到神仙,就是能看到自己了 所以他或者私沐神仙,或者張揚個性 對社會,對他人,他的體貼程度就會弱一些 可是仔細想一想,我們衷心喜歡的 不正是李白這種飛揚的個性和瀟灑的情懷嗎 但是杜甫不一樣啊,杜甫是聖啊,聖人也是人吶 所以他是有普通人的情懷的 但是比普通人還要深沉,還要博大呀 所以我們會覺得,杜甫對誰都是深情緩緩的呀 對老妻,他寫什麼呀?他寫香霧雲環時,清輝玉碧寒 對孩子,他寫什麼呀?他寫不清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他理烈 對韓氏,他寫什麼呀?他寫安得廣廈千萬間,大辟天下韓氏,巨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 我們景仰的不也正是杜甫的這種深情和博愛嗎 這兩個人性格如此不同,當然對朋友的態度也不一樣啊 李白更瀟灑一些,杜甫則是更多情一些 第三個,我想說呀,既然都讀詩了,就別那麼斤斤計較 我一直講,讀詩是應該有一顆詩心的 詩心是什麼呀?詩心就是一顆赤子之心啊 不算計,也不計較 不要說我給朋友買100塊錢的禮物,朋友就該回我100塊錢的 如果回了我80塊錢的,我就是喫虧,咱們就沒法做朋友了 諸位,如果這樣想的話,就不是交朋友了,就是談生意了 所謂真的朋友,不就是真誠的喜歡對方的優點,也寬厚的包容對方的缺點嗎 普通朋友尚且應該有如此情懷,何況是詩仙李白和詩聖杜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