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16.崔護《題都城南庄》

孤獨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也會吟 北京的春天終於到了 昨天氣溫一下子竄升到了20度 地面的草色雖然還沒有鋪勻 但枝頭已經是桃花紅杏花白了 週末去郊外踏青的車塞滿了道路 每個人心中都綻放著十里桃花 其實一千多年前的唐朝 情景也是一樣的 今天我就跟大家分享一首 唐朝最著名的桃花詩 崔滬的《提都城南狀》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香應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其實好多人都知道 這首詩背後 還有一個美麗的故事 據說 當時出身於高門大俗 柏林崔氏的英俊小生崔滬 進京趕考 結果名落孫山 崔滬號稱青年才俊 面對這樣的結局 當然是難以接受 未曾意錦 豈敢還鄉 崔滬乾脆在長安城租了個房子 住了下來 準備明年再考 這也是當時考生的常態 可是一個人旅居異鄉 難免寂寞 正好外面春光如醉 崔滬就到都城南門之外 也就是往中南山的方向去踏青 排遣鄉愁 走著走著 不覺口渴了 想找個人家淘水喝 這時候 就看見一所莊園 園內是花木聰隆 但是非常安靜 好像沒有人一樣 崔滬就走過去敲門 過了一會兒 有一個年輕姑娘就出來了 隔著門問她做什麼 那崔滬趕緊把自己春遊口渴的事說了一遍 姑娘就打開門 給她倒了一杯水 自己就站在桃樹之下 望著她 嬌艷嫵媚 堪比一束桃花 崔滬是風流才子 自然心動 趕緊就找話搭訕 但是呢 姑娘只是默默的注視他 並不回答 崔滬就慢慢的喝水 可是再慢 這水總有喝完的時候 最後無奈之下 還是起身告辭 姑娘送他到門口 若不深情 崔滬也是不住的顧盼 最後悵然而歸 那然後呢 然後生活就回到了常態 崔滬天天努力讀書 逐漸已經忘掉了這件事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 桃花又開了 崔滬忽然就想起了這個姑娘 思念之情有如春草瘋長 於是直奔城南 再去尋訪家人 很快又到了那戶莊園了 依然是花木叢龍 春光如醉 但是這一次呢 大門卻上了鎖 家人也是不知所蹤 那崔滬久等無人 只能轉身離去 但是才子畢竟是才子 在離去之前 他提起筆來 在左邊的門扇上提了一首詩 就是我們今天讀到的 《提都城南莊》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那這故事是不是真的呢 其實不知道 別看這件事寫在唐朝人夢起的 本世詩《情感》裡頭 我們也還是不能全信 很可能啊 這個故事正是根據這首詩演化而來的 而後人呢 是將果作因 反倒把這詩變成了故事的附屬品 但是無論這個故事是有還是沒有 我們首先得承認 這個詩真的是好詩 好在哪啊 這首詩就四句話呀 基本詞更是隻有四個字 就是人面桃花 但是呢 就靠人面桃花這四個字 這兩個詞的組合拆分 就把兩個春天 兩個少年人 從天緣巧遇 到物是人非的故事 全都講了出來 而且講的是風流韻芥 餘音鳥鳥 回味無窮 那它是怎麼講的呢 先看第一句 去年今日此門中 就是去年的今天 就在這個大門裡 你看一上來先寫時間地點 好像是個繼續文 或者是敘事詩的開頭吧 看起來是平淡無華 但是呢 這句話又給後面留了無限的地步 這不就是會寫詩的做法嗎 那果然呢 第二句就發力了 人面桃花 香映紅 這句話寫的真是美 中國人自古就拿桃花比美人啊 比方說我們都熟悉的 詩經《桃夭》 桃之夭夭拙拙其花 之子於歸 以其世家 那就是拿盛開的桃花 來比新嫁娘 另外呢 春秋時期 著名的美女西夫人 又稱桃花夫人 那也是講西夫人美如桃花 但是我們剛才舉的一些例子 都是拿花來比人 其實花和人是分開的 但是這句人面桃花 香映紅 它不一樣 它是真的把花和人 放在一個畫面裡頭 這就好比我們上一期 講李白的清平調 第三首第一句 不是明花清國兩相歡嗎 那也是花和人同畫 但是呢 明花清國兩相歡 強調的是什麼呀 是高貴呀 明花是花裡頭最高貴的 清國是美女裡頭最高貴的 這不是不好 但是這太有公平氣象了 就缺少了一種真實的溫度 但是人面桃花 香映紅不一樣 人面嘛 就是一張少女的臉 她是不是清國清臣 不一定 但是她青春逼人 英氣勃勃 那桃花呢 就是一種普通的花 她雁冠羣芳 也不一定 但是她是屬於春天的 也是生氣勃勃的 人生的春天 跟自然的春天 相互碰撞 交相輝映 這纔是人面桃花 香映紅 那一個紅字 春天的美好 青春的美好 都表達出來了 而這種美好 是每個人都擁有過的美好 也是每個人 都一定能夠體會到的美好 這纔是最令人感動的呀 事實上 你看當時 讓詩人怦然心動的 不也正是這種美好嗎 那接下來呢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 笑春風 你看本來 人面和桃花是合在一起的 就是人生的節拍 和自然的節拍 一起律動 這是天人合一呀 但是現在呢 桃花和人面分離了 桃花依舊笑春風 是自然界春光不改 可是 那個和桃花一樣 鮮艷的姑娘呢 卻杳無方宗啊 兩相對照 物是人非 其實讓我們感動的 很多詩詞 主題就是物是人非啊 比方說南唐後主李玉的 刁蘭玉氣應猶在 只是朱顏改 再比方說曹雪芹 替林黛玉寫的 蓮外桃花開仍舊 蓮中人比桃花瘦 它作為對照的 過去越美好 今天失去之後的心情 就越悲哀 但是咱們一定要知道 崔滬這首詩的情調 和李玉和林黛玉 都有很大的不同 李玉嘆息的是什麼呀 是國破家亡 金粉成灰呀 林黛玉感慨的是什麼呀 是生命將盡 愛情無望啊 這兩種情調 都是極端的哀婉悲涼 可以讓人聞之淚下 但是崔滬不一樣 他說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 笑春風 這是不是惆悵 是惆悵 但是呢 這是一種屬於青春的惆悵 就像煙一樣 籠罩在春日的上空 有一點傷感 但仍然是跳動的 生命的力量 其實這就是我們 衷心喜歡的大唐之音 它有它的青春氣息 那我們開始也說了 這首詩除了青春逼人 迴環曲折之外 還有一個好處 就是餘音裊裊 這怎麼體現出來的 你看這首詩 雖然很短 但是它留下的想像空間 特別大 所有讀過這首詩的人 都自然而然的會想 那後來呢 後來 詩人和姑娘到底怎麼樣了 其實你怎麼想 都是對的 那在這裡呢 我就給大家提供兩個想像的版本 第一個 就是唐朝人孟起 所寫的這個故事的原文 他說呀 崔浩提詩之後還不死心 過了幾天呢 他又到城南來尋訪家人了 剛走到門邊 就聽見一陣哭聲 他趕緊叩門詢問 這時候出來一位老人家 問他 你可是崔浩 崔浩說是啊 那老人馬上哭著對他講 你殺了我女兒 崔浩連忙問怎麼回事啊 老人就告訴他 我女兒啊 知書達禮 還沒嫁人呢 自從去年春天呢 就經常恍恍惚惚 若有所失 我前幾天陪她出門散心 回來就看到 你寫在門上的詩了 我女兒讀完之後 就病倒了 這才幾天呢 已經欲韻相銷了 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之所以遲遲不嫁 就是想找個可靠君子 託付終身 沒想到 她竟然因逆而死 崔浩聽了 當然是十分不忍 就要求進去哭鈴 可是呢 沒想到 姑娘聽到他的哭聲之後 竟然 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那最後結局如何呀 結局當然是 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是一個喜劇的版本 那好 再提供另外一個版本吧 誰的呢 張愛玲 張愛玲的小說《愛》 其實也是 這首詩的一個後續 全文才三百多個字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 生得美 有許多人來作媒 但都沒有說成 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 是春天的晚上 她立在後門口 手扶著桃樹 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 對門住的年輕人 同她見過面 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 她走了過來 離得不遠 站定了 輕輕的說了一聲 哦 你也在這裡嗎 她沒有說什麼 她也沒有再說什麼 站了一會兒 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子 被親眷柺子 賣到他鄉外縣去做妾 又幾次三番的被轉賣 經過無數的驚險風波 老了的時候 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 常常說起 在那春天的晚上 在後門口的桃樹下 那年輕人 於千萬人之中 遇見你所遇見的人 於千萬年之中 時間的烏鴉的荒野裡 沒有早一步 也沒有晚一步 剛巧趕上了 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 唯有輕輕的問一聲 哦 你也在這裡嗎 好 全文就這麼三百多次 你看 同樣是春天 同樣是人面桃花 之後的故事 有幾多歡喜 又有幾多悲涼 這其實就是 崔滬提 都城南莊的妙處 它有可能是來自於 一個十分傳奇的故事 但是它不是敘事史 它是抒情史 它不提供 任何固定的結局 它只提供一個 每個人 都可能擁有過的人生體驗 就是在不經意的時候 遇見某種美好 當你在刻意去追求的時候 卻已經 不可復得 你說 這究竟是桃花 是姑娘 是青春 還是桃花園呢 好 再讀一遍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 香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那下一期呢 我就跟大家分享一首 關於桃花園的詩 草生張旭的《桃花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