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學】中國宋詞唐詩〈宋詞篇〉(全59講)陶然 35-清真詞法-敘事章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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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次觀看·2025年1月1日
下面一個問題
我們來談清真詞法中的章法
剛才我們談的是字法
接下來我們談章法
周邦彥以詞明事
除了他典麗的語言風格之外
他的頗具匠心的章法安排 尤為人所稱道
周邦彥之前的詞作
大部分他的情緒 場景 抒情形象都比較清晰明瞭
但是周邦彥的詞有點不同
清代人先祝在詞節裡面有這麼一段話
他說 每成詞乍盡知 絕殊樸苦澀 不勝悅口
含舉之久 則捨本生矜
他用一個比喻來說
說周邦彥的詞一開始讀的時候
覺得讀不下去
不怎麼悅口
像喫東西一樣
不是一個很好喫的東西
一開始讀的時候
也覺得不是那麼很好懂的一首詞
但是咀嚼的時間長了
品味的時間長了之後
就像捨本生矜
舌頭下生出甜味出來一樣
越品 周邦彥的詞味道就越發的明顯
所以這個意思就是說
周邦彥的詞是需要細細的咀嚼的
纔能夠得其真味
之所以如此
我們覺得至少在其中
周邦彥詞的章法結構的細密化
錯綜化 複雜化的這種傾向
是起到重要的作用
北宋時代興升繁盛
慢詞達到發展的新的高峯
改變了唐五代以令詞為主的這樣一個格局
其中劉勇 周邦彥就是發展慢詞
推動慢詞發展的重要的詞人
他們兩個人的詞集裡面
大部分都是代表了宋代興升的一些新的詞調和樂曲
因為慢曲的節拍比較舒緩
相應的演奏時間就會略長一些
字數也會多一些
因此慢詞的整體來講
它的容納量是非常大的
文字的容納量非常大
這樣就帶來了一個需求
就是對於詞作的章法安排上面的一種需求
所以劉勇的詞 周邦彥的詞
在這方面都有很多的新的探索
劉勇的詞改變了原來以小令的那種意象式的寫作手法
以復筆入詞
增加了詞作的敘事性功能
但是劉勇的這種創造
畢竟是一個初步的創造 初步的改變
所以劉勇的詞裡面的這種所謂復筆
更多的體現為一種平鋪直敘的一種表現
容易帶來 如果吹毛求疵的話
可能它容易帶來鬆散
整個詞的結構顯得鬆散而缺乏波瀾的這樣一種缺點
但是劉勇的這種做法
為周邦彥的詞提供了經驗 也提供了參照系
近代人夏靜觀有這麼一段評論
他說齊清 也就是劉勇
齊清多平鋪直敘
而清真 也就是周邦彥
特變其法
一篇之中回還往復一唱三嘆
故慢詞始勝於齊清 但是大成於清真
這就講到了劉勇跟周邦彥的詞
在慢詞的結構方面的一種前後推進的作用
關於這一點
我們想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來加以說明
第一點是章法結構的情節化的一種趨勢
傳統的令詞重心在於什麼
在於傳達詞人的一種威挽的感受
所以為了傳達這種感受
往往會略去產生這種感受的一個具體的情境 場景
甚至人物本身都可以略去
突出的就是那種感受
要把它突出出來到決定性的這麼一個位置
但是如果是在長篇的慢詞裡面
仍然是這樣來寫的話
我們感覺到可能那種大量篇幅的純情緒性的渲染
比較容易造成接受者的審美疲勞
所以周邦燕必須能夠讓慢詞的結構
能夠支撐起這種擴充了的內容
讓它骨肉停雲 肌肉豐滿
但是她並沒有就結構論結構
就章法談章法
而是從決定章法結構的一個深層因素
也就是感情和心態來招手
她徹底改變了傳統的這種感發式的創作模式
表現較為複雜的情感歷程
這纔是決定了周邦燕詞章法的特殊性
章法的複雜性的一個重要因素
事實上將情節化的趨向引入詞中
也不始於周邦燕
從敦煌曲字詞到偽裝的詞
都有類似的表達
而劉永的詞裡面也早已存在著這樣一種引入
像劉永的《雨淋淋》這首詞
就有明顯的情節化的趨勢
但是周邦燕在前人的創作基礎上面
達到了更全面更熟練的創作水準
我們舉下面這首詞為例
叫《敗星月漫》
這個詞是這樣的
夜色催耕 清晨收入
小去幽芳月暗
執劍登窗 拾秋娘庭院
笑相遇 似覺窮枝玉樹相倚
暖日明霞光瀾
水盼蘭芹 總平生西漸
畫圖中舊時春風面
誰知道自道搖臺盼
眷戀雨潤雲溫
苦驚風吹山
念荒寒寄宿無人管
重門閉 敗筆秋重探
怎奈向一縷相思 隔西山不斷
這首詞所展現的就是一個
從尋訪 相遇 好合 精善 相思
這樣一個完整的感情歷程
它在講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的逐步展開
就帶來詞的情節化的效果
在結構經營上面也是精心結傳的
這首詞首三句寫尋訪
這則著意突出周圍的景色來渲染氣氛
淡月朦朧 暮色四起 耕谷悄悄
露水收進街上的清晨
月光映照下的訪區顯得格外的幽暗
下面就順勢轉入寫相遇
逐漸登窗拾秋娘庭院
秋娘就是歌妓的代稱
也就是這首詞裡面的女性的主人公
到這個地方 詞中轉達的總體基調
都是靜謐的 清雅的 優美的
但是接下來的幾句描寫女主人公的出場
卻是一個氣息有變化了
陡然一亮了 光彩流動了
她著力寫出了這位女性的美麗
給自己帶來的這種震撼
說她像瓊枝玉樹一般 嬌香映襯
明潔耀眼
像暖日冥霞一般 光輝燦爛 神采照人
我們注意到這兩句
詞人寫這個女子的美貌
根本就沒有去費力的寫她的外表 服飾
這都不寫
而是突出一個印象
就整體上面給人的直觀感受
所以這種感受能夠包容一切具體的美
這裡情感上面的波瀾和前文的平靜
就形成了非常強烈的對比
讀者的情感也跟著隨之開合跌宕
所以從情節上來講
這裡就形成了第一個高潮
眾庭聲席間
這一句是高潮的一個戰線
這一句總述
下片換頭折筆追溯
在這裡點化了杜甫的詩歌《永懷古蹟》之中
蔣王昭君的畫圖審詩春風面
說明久已聞名
沒想到今天卻能夠在這裡相逢
所以說 誰知道自道搖臺盼
下面畫圖句一開
隨之句一合
而下面兩句一沉一轉
又達到一個新的高潮
無限的溫存體貼
無限的以你柔情
無限的千卷眷戀
然而這一切都被一股不知名的驚風吹散
無處可尋
如果說前面第一個高潮還是比較緩慢的
在這短短兩句之中
詞人的情感經歷了大起大落
從而調動讀者的心態感觸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也就在這個時候
我們才突然領悟到
這一句之前全是詞人對過去的痛苦追憶
上篇是完全不入痕跡
但是當我們讀者的感情和詞人發生共鳴的時候
再加以一個波瀾
就激發了讀者的情感體驗
獲得更多的閱讀的這種快感
所以清代人周記憑這首詞說
全是追思卻純用詩寫
但讀前篇幾億事復也
換頭再加倍跌宕之
他人萬萬無此力量
接下來
詞裡又轉入詞人此刻無窮無盡的相思
疑人何處舊夢如煙
詞人只能不斷從記憶中搜尋
然而過去愈發美好
反趁到現在就愈發的淒涼
孤寡荒寒的這個環境之中
漂泊居旅的這種狀態之下
雖然重門緊閉
但是卻掩不住那一縷縷蚯蚓的悲鳴之聲
蚯蚓是無知之物
但是這鳴聲在詞人的耳中
卻如陣陣的嘆息
嘆息千山萬水天上人間
永歌不斷的綿綿思念
也在嘆息往昔那一去不復返的溫馨
但是卻又飄渺無濁的幻夢
詞人的一縷相思似乎也永遠迴盪在讀者的心中
所以我們通過對於這首詞的解析
我們就可以看到
周邦燕是如何在一篇慢詞之中
不斷的造成波瀾
不斷的用這種情緒的變化
節奏的變化
甚至是情節化的變化來造成波瀾
這個實際上在很大程度上面
就使得一首並不算特別長的一首詞
具有了非常豐富的
而且是非常立體化的一種感情的空間
這個在文學上面來講
是一種非常重要的一種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