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詞話》::《岳麓詞話》【第26期】東坡詞:平生功業(杭潁)
10 次觀看·2025年11月3日
大家好 歡迎回到月入詞畫 我是蘇意識
上期節目我們講東坡詞 黃州部分
其實有一首詠物詞是很值得說的
因為上期篇幅有限
我重點在這一期單拎出來講講
就是水龍吟 次韻 張智夫揚華詞
次韻在詩詞唱和裡面
就是指依著原作的用韻次序進行創作
比如張智夫的原詞韻尾是
墜思必起
這首次韻詞的韻尾也應該是
墜思必起
次序都不能亂
似花還似飛花也無人悉從交墜
好假磅碌思量卻是無情有似
飲損柔腸困憨驕顏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裏尋郎去處猶還悲應換喜
不恨此花飛盡
恨西緣落紅難墜
小來雨過
疑蹤何在
一池餅碎
春色三分
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惜看來不是娘花點點
是敵人淚
王國維《人間詞話》中說
永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為最功
是將此詞作為永物詞之冠來看
這當然是他的一家之見
這裡不知可否
這種永物的詩詞最好寫也最難寫
最好寫是因為你引用一件物品
就有一個具體的實物去描述了
文字至少不會缺乏
難寫呢
就是因為它太好寫容易寫俗
就我看過的永物詞
幾乎沒有不把物當人寫
這是寫物不可避免的一種模式
除此之外
我很難想像怎麼寫了
東坡這首詞呢
也是將洋花
洋花就是柳絮
將洋花擬人的
似花還似飛花
也無人悉從澆水
洋花本來不是花
就是柳絮
所以說它似花還似飛花
從實物上看確實是貼切
而且它也和白居易
花非花物非物的藝術表達暗合
有一種朦朧之美
拋家蚌戮
思量卻是無情有色
盈脣柔長
只困憾交眼欲太還避
這已經是擬人了
擬美人嘛
拋家蚌戮
什麼拋家蚌戮啊
風
洋花的特徵就是風一吹就飛舞飄揚
不是有個成語叫水性洋花嗎
根本把握不住
拋家蚌戮
似乎是寫一位被拋棄的棄婦
思量卻是無情有色
這又是寫的洋花了
盈脣柔長
困憾交眼
這是寫的女性
欲太還避
這又是回到洋花這個實體中去了
夢隨風萬裏
尋郎去處又還被櫻幻其意
這裡就是思復真情實感了
但隨風萬裏這幾個字
又不離洋花
你看東坡這個詞就是
魔物與擬人
它是似是而非
朦朦朧朧的
不像張智夫寫的
寫洋花就是洋花
寫女性就是女性
這樣的話
所以王國維《人間詞畫》裡就說
東坡洋花詞
鶴韻而似原唱
張智夫詞
原唱而似鶴韻
東坡這首詞為什麼比原詞高明呢
就是在這種人物相容的感覺
你看糾纏不清
曖昧纏綿
這也是戀愛關係中最美好的一種狀態
是吧
在詩歌中
永物擬人復情
正是把人類感情中最難以言說
最欲以還修的那種狀態
活躍於文字之中
看下絕他說
不恨此花飛盡
恨西岸之落紅難墜
這是本物之外
又引出一個相似的課題
落花
他說不恨不遺憾這如雪的洋花被吹落
而是憐惜西原滿天飛花
美好凋落
我為什麼不恨此洋花
因為那些美麗的真正的花蕊
它們是被無形摧殘了
而這些假的所謂的洋花
就似乎不值得太同情了
而這些不值得太可恨
太可憐的洋花
也是小來與過
宜綜合在一池萍碎
有一個很美的說法
雖然不符合生物學依據
就是說古人覺得這個洋花
它飄到水裡面
就會變成浮萍
所以經過風雨洗禮後
洋花就變成了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
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而如果將洋花分為三分
分為三分
洋花最後二分變做了塵土
一分變做了流水
這是一個很有想法的寫法
因為它將一個抽象的東西具體化了
但也不是很實的東西
還是虛的
虛無縹緲
洋花變做塵土流水
這還是很詩意的結構
既看來不是洋花點點
是離人類
這個結局就指最後將人物一體了
我一看到底是似花還似飛花
那是離人的點點眼淚
你看
這個還有首尾對應
永物詞往往傾注了作者的寄託之意
因為一個文人完全沒有意義的永物詞
那都是很難寫的
特別是東坡最喜歡在詩詞文章上搞動作
不然怎麼會有舞臺詩案呢
我們再來讀一遍
似花還似飛花
也無人悉從交墜
拋家傍戶思量卻是無情也似
飲筍柔茶
困憨驕顏欲愛還避
夢隨風萬裏
尋郎去處有還悲
應換期
不恨似花飛盡
恨西緣落紅難墜
小來語過
一宗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
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戲看來不是洋花點點
是敵人淚
體味其中深意
正是我們閱讀的樂趣
從黃州
汝州
登州再次回京
蘇東坡在京城待到第五年
因為陷入到落蜀黨爭
想著乞求外調
以得身權
最後竟然應了那句稱語
欲問再來何遂
應有華髮
東坡又到了杭州
這次是知州了
我們來看他的知杭辭
定風波
這是寫聚會
那種什麼十年一次
二十年一次的聚會
最令人動容的就是改變
我們可以想像
同學聚會
你一見他義氣風發
躊躇滿志的
十年後
結婚生子了
已經志氣消磨
畏畏縮縮
又幾年後
嘿沒了
人沒了
於西域張子也
劉孝舒
李公澤
陳令舉揚元素
惠於吳興
時子也作六客辭
當時張仙
作了一個六客辭
其族張雲
見說賢人聚吾分
是問也應旁有老人興
凡十五年再過吳興
而吾人者皆已亡矣
時張仲謀與曹子芳
劉景文
蘇伯固
張丙道為作客
仲謀請作後六客辭予
元有四年
即1089年
蘇東坡作的該辭
這一年
他第二次將去杭州任職
十五年前是新興七年
即1074年
那是他離開杭州的那一年
時光似乎流轉成了一個圈
當時走的蘇子瞻
現在要回來的是蘇東坡
十五年光陰能改變什麼
有些人十五年前還活蹦亂跳
十五年後就已經墳頭長草了
蘇東坡這個時候
已經將生死淡然處之
畢竟年齡大了
自己的經歷和涵養
都讓他不得不對生死一笑了之
這首詞的意味很長的
十五年前同一個地方的一批人
十五年後同一個地方的一批人
除了蘇東坡
其他那幾個都不一樣
十五年前的那五個人還是死了的
人是興亡
榮辱俱散
感慨良多
十五年前的那個時候
張先是其中年齡最大的
他自稱老人興
寫了一首定風波
西閣名臣奉詔興
南闖歷步景一榮
終有寧縣賓與主相遇
平今懸首更神清
西上玉樓同宴喜歡醉
對低杯葉喜秋英
近道賢人居無分
質問也應旁有老人興
這首詞對宴會中的六人
都進行了描寫
所以蘇東坡說是六客詞
十五年後有人請蘇氏
也學張先一樣
寫個後六客詞
東坡說
月滿調戲照夜堂
五星一老鬥光芒
十五年間真夢裡何事
長庚配月獨淒涼
十五年前那時候
五星一老轉瞬光陰
真堪如夢
是東坡對自己的回憶
為什麼要東坡寫
是因為東坡既是老的六客組合
也是新的六客組合
而且是唯一的
而且東坡這時在文壇上
肯定是引領風騷的地位了
他的回憶
他的筆觸肯定是獨到卓越的
綠髮蒼顏同一醉
還是六人吟笑水雲香
還是六個人
還是那個水雲香
賓主彈風誰得似
看去曹劉金對兩蘇張
正好六個人
四個姓氏
全在這一句曹劉金對兩蘇張裡
這個像順口溜一樣的句子裡
對應了那個六人吟笑水雲香的六人
還有尚雀十五年前
五星一老鬥光芒的五星一老
搞出了人物的變化
反映了世世的滄桑
蘇東坡的送別詞
在第一次任職杭州期間
應該是集中創作的最多的
早在那時候
他其實就已經形成書檔曠達的風格了
特別是經歷了屋臺事案的政治風波後
東坡更是感慨萬千
對生命中不確定性的開解
也有更多的表現
你想想在第二次杭州期間
在越州任職期滿的錢穆府
要北上調任到營州
路過杭州來找東坡
東坡就以此詞送別
臨江先送錢穆府
一別都門三改火
也是和東坡一樣的原因
錢穆府也是其寢外放
我們都成一別已經是三年了
改火就是每年寒食節的時候
採用新柴
這裡說三改火
就是過去三年
天涯踏進紅塵
你也是奔波江湖
依然一笑坐春溫
錢穆府也很豁達
還笑呢
湖泊珍古井有節是秋雲
這個其實是話用白句一贈原展詩句
湖泊古井水有節秋竹肝
為了押韻改造了一下
這種話用也是體現了
詞作為案頭文學的知識分子性質
口唱孤飯連夜發
送行淡月微雲
這是晚上送行
尊錢不用翠眉瓶
這裡都是典型的東坡詞句
分離時美人憂愁
不用愁
像什麼我們之前講過的
欲傷無畏終有佳人千點淚
還有蘇州問那個
這回來不來
都是這種
東坡強調不用
不用皺眉
因為什麼呢
金句出來了
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這是詞嗎
這甚至不是詩
這就是句話
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李白說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
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東坡話用這句句
融成兩句純樸的話語
很淡定的說了出來
是啊
行人
我們只不過是寄居世間的路人而已
在我們身上的成長
看似很重
其實並沒有什麼
我們經常說格局要大
氣量要大
這不是抽象的說說
因為一個格局大的人
他看到的利害關係更透徹
看到的恩怨怨也更清了
沒什麼嘛
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嘛
八生甘州寄參寮子
參寮子是蘇東坡一個很好的僧人朋友
常常詩詞唱賀
這首詞他說
有情風萬裏捲朝來
無情送朝徽
問錢塘江上
西興土口
幾度邪灰
不用思量金谷
撫養西人妃
誰似東坡老
白首望
既取西湖西畔
正春山好處
空翠嫣飛
算詩人相得
如我與君西
曰他年東環海道
願謝公
雅緻莫相違
西川如不應回首
為我沾衣
東坡的詞就是這麼
輕疏豪蕩
感情如泉水流出一般
一讀就很容易理解
我們看
有情風萬裏捲朝來
無情送朝徽
什麼叫有情
什麼叫無情
其實都是東坡的
自作多情
那個《紅樓夢》裡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那個焦杏
就是回了兩次頭
賈雨村就認為
他這個什麼呀
巨演英雄
認為是有益於自己
反正我也是這樣
這個風本來無所謂
什麼有情無情
但是東坡將情與之於風
你把潮水捲來了
你有情
你又把潮水送走了
無情
問錢塘江上西興浮口
幾度邪灰
不用思量金谷
撫養西人妃
歲月流逝古今感慨
這是東坡詞常出現的
可是我寫這麼多感慨
誰似東坡老
白首忘跡
誰和我一樣
達到忘跡
忘卻跡心的境界
這是寫給參寮子的
肯定也是說
他和我一樣
達到了這種白首忘跡
當然他沒有白首
因為他和尚就沒有頭髮了
就是達到這種超然無外的境界
記取西湖西派
整春山好處
空翠煙飛
轉詩人相得
如我與君西
杭州西湖的美景
我們曾經一同欣賞
在當今詩人圈子裡
像我們這樣交情的
已經不多了
應該是如我與君西
約他年東環海道
願謝公雅志莫相違
這是用了一個謝安的典故
說他有歸隱江海之雅志
但是到此也沒有實現
願謝公雅志莫相違
要我們有一日
約定好一起歸隱江湖
西州路不應回首
為我沾衣
這裡是用楊潭與謝安的典故
你看這種典故
你就不好直接用大白話說
意思就是告別
不要傷心難過
木蘭花令賜歐公西湖運
其實這個詞牌
應該是玉樓春
作此詞時東坡已經離開杭州
載之尹州了
歐陽修在四十三年前
在此作有玉樓春詞
就是在這個
尹州西湖嘛
雙魚已失長懷闊
空聽潺潺清影夜
秋天水量變小
懷河失去往日的壯闊
飲水的聲音烏曳
佳人遊唱醉翁詞
四十三年如電魔
四十三年過去了
人們還唱著醉翁歐陽修的歌詞
草頭秋露流珠滑
三五盈盈還二八
與同是時翁人
唯有西湖波底月
這裡你們想啊
為什麼是與同是時翁人
唯有西湖波底月
為什麼只有我和水中的月亮纔是歐陽修
那這個時就不是一般的認識
因為前面說佳人遊唱醉翁詞
歐陽修的大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但是與其相知的人
心意相通的人
恐怕就只有我了
從某些方面來說
歐與蘇確實有很多相似之處
就說辭鋒
我們在講歐陽修時就曾經提到過
歐陽修的豪放風格
是直接影響過他的學生通脫的
他們面對困境的性格也是同樣的豁達的
不想講了
好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