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文大學】中國書法（全64講）任德山 04. 1.4 怎樣學習書法

觀衆朋友們,大家好 上一講咱們講了 怎樣欣賞書法和評價一幅書作好壞的標準 今天我來說說該如何學習書法 前人都說書畫同源 書法和繪畫的學習路徑就完全一樣嗎? 不是的 繪畫是一種在線的藝術 中國畫雖然注重寫意 但是也講相物相 講外師造化 就是以大自然爲師 書法藝術則不同 它不是在線性的 不需要寫生 咱們沒聽說哪個人學書法去練寫生的 唐代的張旭見公孫大娘舞劍氣 而書法長進 這件事情只是他看到公孫大娘舞劍氣的時候 這種動態之美 他給運用到書法裏邊去了 並不是去給公孫大娘畫像 顏真卿曾經問到於張旭 向張旭請教 張旭告訴他怎樣練書法 張旭說的話帶有玄機 他說下雲多奇風 又如飛鳥出林 驚蛇入草 這些其實都是藝術靈感的取向 而不是情景在線 比如說張旭的《古詩四帖》 這些氣象爭榮的字跡 不是在線夏天如奇風爭榮的濃雲 而是得到了濃雲的氣象 具體到線條 也不是畫一隻鳥從樹林裏飛出來 畫一個受驚的蛇 蘇武就鑽進草裏去 他並不是畫這個物象 而是在樹呼出來 樹呼消失的一瞬間 這種靈動驚奇的美感來表現在線條當中 表現爲書法藝術 書法藝術既然不需要寫生 那麼我們學習書法究竟從哪裏入門 提高書法藝術又有怎樣的途徑 我認爲學習書法的要訣就在以下四條 第一 臨摹古代大家的法書 我們知道任何一門文化和藝術傳統 都有它的黃金時代和全盛時期 在這一時期 一些思想文化巨人會創造出奠基性的 不可逾越的精神財富欄 以後的人 你面向這些經典這些大師 你繞不過去 你都得向他求教 向他的作品學習 每當歷史發展到重要關頭 每當一個藝術流派 一個藝術的發展史到了重要的關頭 都會有新興的反本文化運動興起 不斷回顧自己的民族悠久傳統的最初的源頭 以汲取新生的創造力量 這就是孔子說的溫故而知新 以及西方文藝復興所強調的再生精神 中國書法藝術的本源 它不在別處 就在中國的漢字 中國始於象形的漢字是中國書法的大本大原 正是由這大本大原 才衍生出篆 隸 曹 楷 行等各種書體 我們學習書法就要懂得回到漢字流變的各個始發點上 寫篆書要回到金文乃至甲骨文的始發點上 這樣寫出來的篆書才高骨魂目 寫篆書有一種金石氣息 寫隸書要回到篆書的始發點上 這樣寫出來的隸書味道才正 寫曹書要回到章曹的始發點上 漢代有一句俗話 目不欲章曹 落筆多荒唐 就是說你如果學曹書 你沒有學過章曹 下筆就是荒腔走板 寫行書要回到楷書的始發點上 因爲楷書相當於人站着 行書相當於人走起來甚至於跑起來 一個人站都站不穩 怎麼能跑 所以要先學楷書再練行書 這樣寫出來的行書纔有骨有肉有筋 這樣練就的書法藝術纔是有本之木有源之水 淵源而流長 中國書法的每一種書體都有自己的經典的法帖 比如說大篆的經典就源自經文 經文裏邊有毛公鼎 牆盤 反式盤 國記子白盤 小篆是泰山刻石 義三碑 楷書是中游王羲之和唐代的歐閻柳 元代的趙 趙孟甫 從這些書作以及南北朝的碑板入手練習 草書要從王羲之 王獻之 孫過庭的書譜 張旭 白素的大師作品學起 要講這些中國書法藝術大師 當然首推王羲之 王羲之生活的未盡時期 是中國精神史上極自由 極解放 最富於智慧 最濃於熱情的時代 也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時代 這段話是美學大師宗白華先生說的 學行書的人沒有不臨摹藍庭序的 歐陽詢 顏真卿都是從學習王羲之入手的大師 宋代的蘇氏說 顏真卿的東方先生畫贊 還有一個說法 東方先生指的是漢代的東方碩 完全出自於王羲之的同樣內容的經典 並且說顏真卿寫的東方先生畫贊 和王羲之的氣韻完全相似 氣韻良逝 這個是王羲之寫的東方先生畫贊 這是顏真卿用大字寫的東方先生畫贊 咱們可以看到 他的字的點畫結構都已經不完全同於王羲之 但是他的氣韻完全還是王羲之的氣韻 魏晉之後唐代又出現了一個書法高峯 學者有了更多的經典選擇 比如蘇氏的書法 既繼承了王羲之又得顏真卿的神韻 顏真卿的書法把壯美推向了巔峯 以後所有寫大字的人沒有不學顏真卿的 當然除了王羲之 顏真卿之外 歷代還有許多書法大師也都給我們留下了經典作品 後人在學前代書法的時候也有了更多的選擇 有的去學習這位家的 有的學習這家的 但是有一點經典是不可不學的 大家都知道書法史上有一個現象 南宋的書法無大家 南宋沒有出現書法大家 這固然跟當時的國情使然 當時南宋偏安江南一隅 可是當時的經濟文化也有發展 可是書法沒有大家 跟宋代的書法只中尚義有關 以前不是說晉尚運 唐尚法 宋尚義 它缺少對魏晉古典技藝的錘鍊 到了元代 趙孟甫以復古爲旗幟 高揚魏晉之法 可以說是匡正時弊影響深遠 從趙孟甫以後 元代 明代 清代 往後大家都開始注重重新學習古典 明末清初以風格特異著稱的書法家王奪 他就有一句名言 書未蹤盡 終入野道 中國書法各類經典之作太多了 那麼我們學習的時候到底從哪入手好 我的回答是從精於一開始 下面咱們就談第二個問題 從精於一開始 我們講書法藝術之所以先講欣賞 就是希望大家提高自己的選擇能力 因爲只有經過選擇的學習目標 才能專心致志 堅持到底 最怕的是今天臨九成功 過幾天又臨多寶塔 臨來臨去 最後還是打不下基礎 而且起手 擇帖也非常重要 有一句話說 取法乎上 謹德乎中 一般來講 我們學習書法 不能將近人的書法作爲基礎來練習 近人就是近代人 現代人 我舉例子說 比如說有人想學歐體楷書 那您一定要從九成功練起 有人圖容易 清朝有好多人寫歐體 一個叫唐陀 一個就是黃自元 他們都有字帖傳下來寫歐體的 看起來比歐體的清楚 因爲它離現在近 字寫的清楚 另外一個好像字更通俗 容易看 這是不行的 咱們把唐陀黃自元的歐體字和九成功一比就知道了 差得太遠了 九成功雖然字很平平正正 但是非常生動 它在平正之中 字有飛動之意 而且字的肩胛結構有那種進駐之美 咱們後人寫歐體字肯定寫不到這種程度 歐體字還有一個特別難的地方 就是它的點畫 在不太懂字的人 突然一看 它的橫豎點畫 看的時候變化很小 但是在這種微妙的差別當中 它卻出現了很生動的變化 在寫字的時候 要有一種極爲細心精確的控制 這個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 這麼多的經典 一流經典也很多 我選哪個呢 選自己最喜愛的 與自己的性情審美最爲相符的 比如說有的人性格喜歡那種 特別一種清靜 一種清高 可以選流體 他就看流體好看 有的人喜歡一種優美的風格 像春風楊柳一樣 他可能就選趙孟甫 有人喜歡那種壯美 很雄壯 很陽剛之氣 那就會選顏真卿 選定之後 就要遵循擇善固執的原則 擇善固執 是一個人做人的一個很好的習慣 也是咱們學東西的一個很好的習慣 擇善 一個人雖然說人之初性本善 但是人生過程當中 必然有很多選擇的過程 選擇什麼 選擇正確的 選擇善良的 選擇正直的 咱們選擇學習書法 學習藝術的時候 也選擇最好的 選擇之後 心就定了 定下來之後 只要做一件事 固執 固執作爲性格 可能不是一個好性格 但是如果是堅持好的東西 它就是一個好的品質 固執就是堅持練下去 不斷的練 不要再換 中途不要換 直到把經典融化到自己身上 我舉個例子 到什麼程度 比如說你要寫《柳紅泉》《玄祕塔》 要能夠練到什麼程度 至少的底線要練到能夠背臨的程度 背臨是什麼意思 揹着字帖 把唐古左潔僧錄內供放 你就寫出來 寫完以後跟帖去對 基本上沒有什麼差錯 到這程度 你就算把這個字練到畫在自己身上了 有的人從精於一開始 到精於一堅持到一生 舉個例子 就是晉人吳昌碩 吳昌碩醉心於史古文 他自己說 數十載從事於此 一日有一日之靜見 他以數十年的經歷專心致志 始終不懈地臨習史古文 他說他專心致志臨史古文 一日有一日之靜見 這句話真不假 幾十年寫史古文 能夠把境界越寫越高 把功夫越寫越深 然後到晚年 講傳書 越發寫得精神飽滿 細度陳雄 爛漫姿勢 從精於一開始 精於一開始就是爲了打下堅實的基礎 但是如果寫得再像經典 終究不是藝術的目標 比如咱們寫柳宮泉 即使您把柳宮泉寫得太像了 您能是柳宮泉再生嗎 你的書法面貌 所以這個只是打基礎 精於一是打基礎的 有了基礎之後 還要做第二步 上一個臺階 就是要氾濫百家 佛舍多佑 如果不能氾濫百家 取衆家之長 也不可能在藝術上創新 例如歐陽詢書學二王 歐陽詢是學王羲之 王獻之的 咱們把歐陽詢的字和王羲之的字一比就知道 包括歐陽詢的行書 歐陽詢的行書有很多地方還是學王獻之 但是它又兼從北朝的碑來吸取顯俊之風 因爲王羲之 王獻之的書法有江左那種美麗 雍美的那種風格 但是歐陽詢的風格已經很嚴整 森然 禮然 精密 俊密 這些是它在王羲之的基礎上融合了北碑的成果 宋代的《米符》 它就更是一個廣學各家的一個典範了 它書法最開始也是從二王入手 他非常崇尚王羲之 王獻之 然後又在此基礎上變臨晉唐諸家名帖 以至於當時的人都戲稱它爲 集古字 集合的集 就是把古人的好多好多的字都集合在一起了 這個是他書法的第一個階段 集古字不是一個《米符》書法的高峯 比如門部 還有圍部 字的右肩部 它都是順勢圓轉而下 歐字是提起來另接筆 歐字這點肩膀是起來的 一看這個字就知道 《米符》的字直接來源於鄭作爲帖 有些地方他要學歐陽詢 比如說滿字 滿字直接就來自於歐陽詢寫的字 它的解體用筆完全一樣 他尤其用力學的是褚遂良的用筆 褚遂良用筆變化多端 活潑生動 褚遂良的字實際上在出唐 直接啓示了盛唐 中唐 顏真卿 柳公泉 他們這些人的書法 《米符》的書法所有的線條 它叫八面出鋒 線條非常活潑 而且求進有力 直到蘇東坡點撥他 蘇東坡點撥他 說讓他要進一步 百尺高樓更進一步 要學晉 學晉就是學魏晉書法 就是王羲之 王獻之 鍾遊 王荀這些書法 進一步上述本源 他又經七年的學習 終於在39歲的時候 創作出了輝映古今的傑作 就是蜀素帖 蜀素帖應該說是《米符》書法的巔峯之作 從藍庭序之後 寫《行書》裏邊最高經典之一 宋徽宗文明於世的壽經書 是取發於唐代的薛繼 薛繼是魏徵的外孫 他是專學褚遂良書法 而能得其神韻 所以當時人說買褚得薛 不失其潔 宋徽宗是學薛繼 其實宋徽宗也是往上學了褚遂良 書法的那種飄逸 囚禁之意 所以宋徽宗的壽經書藝術遠在薛繼之上 這是宋徽宗廣收博取的結果 另外一個宋徽宗的藝術上的愛好很廣泛 他擅伏古琴 他的繪畫達到了整個宋代的巔峯 宋徽宗的繪畫 這些都在他書法上發揚出來 壽經書很多人寫得很寒酸 但是宋徽宗本人的壽經書 真如金枝玉葉 有那種先鋒道武的感覺 枝葉飄飄的感覺 非常有富貴氣 這是學習前人而能創新的範例 清代的趙知謙的楷書 人們稱爲顏底衛面 就是他以顏真卿書法爲基礎 爲底蘊 廣學衛碑 將唐楷與衛碑融爲一體 形成了他自己的面貌 現代的草聖于右任先生 從趙孟甫入手 中年專攻衛碑 于右任先生在雜役詩中 回憶了嚴習十門名和龍門二十品的辛苦的歷程 他這詩裏邊說 朝臨十門名 暮寫二十品 辛苦極爲連 夜夜淚溼枕 真是下了這麼大的功夫 咱們從他的書法裏邊可以看出來 深得當時南北朝各家名碑的精華 這種神韻 明代書法家董其昌有一句話 他說自須熟而後生 畫須熟外熟 什麼意思 他說學畫畫要從熟到熟 要特別熟 因爲繪畫是造型藝術 雖然中國繪畫是寫意的 它也要在線物像 所以要特別熟 但是書法是要熟外生 熟是什麼 要熟悉書法的藝術觀念 法則 審美標準 理論體系 還有要特別熟練掌握這門藝術的基本技巧 每一位學藝者都無一例外的要經歷這一熟的過程 就像宋代的書法大師米芾也經歷過幾古字的階段一樣 但是僅僅熟是不夠的 還要創新 還要別開生面 就是所謂熟後生 這個生就是前人說的有法入有法出 如果米芾僅僅停留在幾古字的階段 那他也就不能成爲宋世家之一的八面出風的書法大師了 我們要想真正提高自己的書法技藝 除了一定要做到以上三點 即臨摹古代大家的法術 從精於一開始 有了基礎之後 在泛濫百家之外 還要必須明白基本功的練習 要堅持一生 藝術大師徐悲鴻先生的書法成就評論的人不太多 但是徐先生的書法是深入經典又別開生面的典範 徐悲鴻先生年輕的時候拜了康有爲爲師 當時的風氣也是學魏碑的風氣很濃 徐悲鴻先生本人在易合明上面下了很深的功夫 當然作爲一代大師 他學習的書法來源也是比較廣泛的 但是易合明對徐先生影響很大 易合明這個碑字微數並不多 他這個碑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他的線條非常生動 結構極其自然 咱們一般看到楷書的時候 好像楷書給人的印象非常拘謹 非常古板 看了易合明就知道楷書可以很生動 每一個線條在寫的時候 好像前行的時候有一個阻力在跟它抗爭 這個前行的力量和阻擋它的力量達到了中和 不是抗爭形成一個矛盾 爆發了那個字顯得很僵硬 不是 它達到了一種很和諧的狀態 所以這是楷書中少有的 它既雄強又秀藝 徐悲鴻先生的書法深得易合明之妙 總之學習書法也和學習所有的藝術一樣 所有的藝術都要經過由本源能創新的歷程 在科學也如此 科學的每一次前進都會回到它的源頭 經常回到它的始發點來重新研究 因爲任何一種藝術都在其最輝煌的階段奠定了它的理論體系 藝術規範和審美標準 人們將這些大師稱爲樂聖書聖等等 後來的學者都要回到他們所創造的經典 不斷地再出發 不斷創新 這就是我們這一講的要點 下一講我們就開始要講具體的 從書法的源流講起了 現在咱們就講到這裏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