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紅樓夢》李野墨播講 089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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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次觀看·2024年12月22日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 公子填詞 舍影卑躬 貧青絕麗
這時候鳳姐正字起來納悶 忽聽見小丫頭這話又嚇了一跳 連忙又問
什麼官事?小丫頭道 也不知道 剛才二門上小廝回進來 回老爺有要緊的官事 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
鳳姐聽了公佈裡的事 才把心略略地放下 因說道 你回去回太太
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 沒有回來 大夫人先回甄大爺去吧 那丫頭答應著去
於是賈真過來 見了不理的人問明瞭 進來見了王夫人 回道
部中來報 昨日總和奏道 河南一帶絕了河口 淹沒了吉府州縣 又要開銷國堂 修理成功
公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 所以部裡特來報知老爺的 說完退出 即賈政回家來 回明
從此直到冬間 賈政天天有事 常在衙門裡 寶玉的功課也漸漸鬆了 只是怕賈政覺察出來 不敢不常在學房裡去唸書 連待遇處也不敢常去
那日已到十月中旬 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 這日天氣陡寒 只見習人早已打點出一包衣裳向寶玉道
今日天氣很涼 早晚寧可暖些 說著把衣裳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 又包了一件 叫小丫頭拿出交給貝明 囑咐道
天氣冷 二爺要換時好生預備著 貝明答應了 抱著氈包 跟著寶玉自去
寶玉到了學房中 做了自己的功課 忽聽得紙窗呼啦啦一派風聲 待如道 天氣又變了 把風門推開一看 只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雲漸漸往東南撲上來 貝明走進來回寶玉道
二爺 天氣冷了 再添些衣裳吧 寶玉點點頭 只見貝明拿進一件衣裳來 寶玉不看則已 看了時 神已癡了 那些小學生都巴著眼瞧 卻原是秦文所補的那件雀金球
寶玉道 怎麼拿這一件來 是誰給你的 貝明道 是裡頭姑娘們包出來的 寶玉道 我身上不大冷 且不穿呢 包上吧 待如只當寶玉可惜這件衣裳 卻也心裡喜它 知道節省 貝明道 二爺穿上吧 著了冷 又是奴才的不是了
二爺只當疼奴才吧 寶玉無奈 只得穿上 呆呆地對著書 坐著 待如也只當他看書 不慎理會
晚間放學時 寶玉便往待如託病告假一天 待如本來上年紀的人 也不過伴著幾個孩子姐妹 時常也八病九痛的 樂得去一個 少操一日心
況且明知賈政事忙 賈母溺愛 便點點頭 寶玉一靜回來 見過賈母 王夫人也是這麼說 自然沒有不信的 略坐一坐便回園中去了 見了襲人等 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 便合一躺在炕上 襲人道
晚飯預備下了 這會兒喫 還是等一會兒 寶玉道 我不喫了 心裡不舒服 你們喫去吧 襲人道 那麼著 你也該把這件衣裳換下來了 那個東西哪裡禁得住柔挫 寶玉道 不用換 襲人道 道也不但是嬌嫩物
你瞧瞧那上頭的針線 也不該這麼糟蹋它呀 寶玉聽了這話 正砸在他心坎上 嘆了一口氣 那麼著 你就收起來 給我包好了 我也總不穿它了 說著站起來 脫下 襲人才過來揭示 寶玉已經自己疊起 襲人道
二爺怎麼今日這樣勤儉起來了 寶玉也不答言 疊好了便問 包這個的包袱呢 舍月連忙遞過來 讓他自己包好 回頭和襲人擠著眼笑 寶玉也不理會 自己坐著 無精打採
猛聽架上鐘響 自己低頭看了看 表針已指到 又出二刻 一時 小丫頭點上燈來 襲人道 你不喫飯 喝半碗熱粥吧 別凈餓著 看仔細 餓上虛火來 那又是我們的累贅了
寶玉搖搖頭 這不大餓 搶喫了倒不受用 襲人道 既這麼著 就索性早些歇著吧 於是 襲人舍月鋪上好了 寶玉也就歇下 翻來覆去 只睡不著
將其黎明返 朦朧睡去 有一頓飯時 早又醒了 此時 襲人舍月也都起來 襲人道 昨夜 聽著你翻騰到五更天 我也不敢問你 後來我就睡著了 不知你到底睡著了沒有
寶玉道 也睡了一睡 不知怎麼就醒了 襲人道 你沒有什麼不受用 寶玉道 沒有 只是 心上發煩 襲人道 今日學房裡去不去 寶玉道 我昨兒已經告了一天假了 今兒 我要想園裡逛一天 散散心 只是怕冷
你叫他們收拾一間屋子 備了一爐香 擱下紙墨筆驗 你們只管幹你們的 我自己靜坐半天才好 別叫他們來攪我 舍月接著道 二爺要靜靜地用功夫 誰敢來攪 襲人道 這麼著很好 也省得著了涼 自己坐坐 心神也不攪
寶玉道 因又問 你既懶得喫飯 今日喫什麼早說 好傳給廚房裡去 寶玉道 還是隨便吧 不必鬧得大驚小怪的 倒是要幾個果子 擱在那屋裡 借點果子香 襲人道 哪個屋裡好 別的都不大乾淨
只有羣文起先住的那一間 因一向無人 還乾淨 就是冷清些 寶玉道 不妨 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 襲人 答應了 正說著 只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 一個碗 一雙牙柱 遞給舍月
這是剛才花姑娘要的 廚房裡老婆子送了來了 舍月接了一看 卻是一碗燕窩湯 便問襲人道 這是姐姐要的嗎 襲人笑道 昨夜二爺沒喫飯 又翻騰了一夜 想來今兒早起 心裡必是發空的
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 叫廚房裡做了這個來的 襲人一面叫小丫頭放桌 舍月打發寶玉喝了 漱了口 只見丘文走來說道 那屋裡已經收拾妥了 但等著一時嘆勁兒過了 二爺再進去吧
寶玉點頭 只是一腔心事 懶易說話 一時小丫頭來請 說 底燕都安放妥當了 寶玉道 知道了 又一個小丫頭回道 早飯得了 二爺在哪裡喫 寶玉道 就拿了來吧 不必累贅了
小丫頭答應了 自去 一時端上飯來 寶玉笑了一笑 向舍月襲人道 我心裡悶得很 自己喫只怕又喫不下去 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兒喫 或者喫得香甜 我也多喫些 舍月笑道 這是二爺的高興 我們可不敢
襲人道 其實也使得 我們一處喝酒 也不止今日 只是偶然替你解悶 還使得 若認真這樣 還有什麼規矩 體統呢 說著 三人坐下 寶玉在上手 襲人舍月兩個打橫陪著 喫了飯 小丫頭端上漱口茶來 兩個看著 撤了下去
寶玉因端著茶 默默如有所思 又坐了一坐 便問道 那屋裡收拾妥了嗎 舍月道 頭裡就回過了 這回子又問
寶玉略坐了一坐 便過這間屋子來 親自點了一炷香 擺上些國品 便叫人出去 關上門 外面襲人等 都靜悄無聲
寶玉拿了一幅逆襟腳花的粉紅肩出來 口中註了幾句 便提起筆來寫道 遺鴻主人 焚賦情節之枝 著名清香數季來享
其詞雲 隨身伴 獨自意籌謀 誰料風波平地起 頓叫屈命 及時休 俗語話輕柔 東是水 吾赴向西流
想象更無懷夢草 天衣還見翠雲裘 默默人愁 謝畢 就在香上點個火 焚化 靜靜地 直待一炷香點盡了 才開門出來 襲人道 怎麼出來了 想來又悶得慌了
寶玉笑了一笑 假說道 我原是心裡煩 再找個清靜地方坐坐 這會子好了 還要外頭走走去呢 說著一靜出來 到了香香館裡 在院裡問道 林妹妹在家裡呢嗎 子涓接應道 是誰 先聯看時笑道 原來是寶二爺
姑娘在屋裡呢 請二爺到屋裡坐著 寶玉捅著子涓走進來 黛玉卻在裡間呢 說道 子涓 請二爺屋裡坐吧
寶玉走到裡間門口 看見新寫的一幅紫墨色逆襟雲龍間的小墩 上寫著 綠窗明月在 青石古人空 寶玉看見 笑了一笑 走入門去 笑問道 妹妹做什麼呢 黛玉站起來 迎了兩步 笑著讓道
請坐 我在這裡寫經 只剩得兩行了 等寫完了 再說話 因叫雪燕 倒茶 寶玉道 你別動 只管寫
說著 一面看見中間掛著一幅單條 上面畫著一個嫦娥 戴著一個侍者 又一個女仙 也有一個侍者 捧著一個長長的衣囊似的 二人身旁略有些雲戶 別無點綴
全房李龍眠白描筆 上有豆寒圖三字 用八分書寫著 寶玉道 妹妹這幅豆寒圖可是新掛上的 黛玉道 可不是 昨日他們收拾屋子 我想起來 拿出來 叫他們掛上的 寶玉道 是什麼出處 黛玉笑道
眼前熟得很的 還要問人 寶玉笑道 我一時想不起 妹妹告訴我吧 黛玉道 豈不聞 青女素額俱耐冷 雪中雙李 豆纏娟 寶玉道 是啊 這個實在新奇雅緻 卻好此時拿出來掛
說著又東瞧瞧 西走走 雪燕沏了茶來 寶玉喫著 又等了一會兒 黛玉精彩寫完 站起來 道 減慢了 寶玉笑道 妹妹還是這麼客氣 但見黛玉身上穿著月白繡花小毛皮襖
頭上挽著隋長雲髻 簪上一支赤金扁簪 別無花朵 腰下系著楊飛色繡花棉裙 針筆如 亭亭玉樹 林風麗 冉冉相連 黛露開 寶玉應問道 妹妹這兩日彈琴來著沒有 黛玉道
兩日沒彈了 因為寫字已經覺得手冷 哪裡還去彈琴 寶玉道 不彈也罷了 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 卻不是好東西 從沒有彈琴裡彈出富貴壽考來的 只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
再者 彈琴也得心裡記譜 未免費心 依我說 妹妹身子又單弱 不操這心也罷了 黛玉抿著嘴笑 寶玉指著臂上 道 這張琴可就是麼 怎麼這麼短 黛玉笑道 這張琴不是短
因為我小時學輔的時候 別的琴都勾不著 因此特地做起來的 雖不是膠尾枯銅 這鶴仙鳳尾還配得齊整 龍池雁足 高下還相宜 你看這段紋 不是牛毛似的嗎 所以音韻也還清悅
黛玉道 妹妹這幾天來作詩沒有 黛玉道 自結舍以後沒大作 寶玉笑道 你別瞞我 我聽見你吟的什麼 不可措素心如何天上月 你歌的琴裡絕對音響分外的響亮 有的沒的 黛玉道 你怎麼聽見了
寶玉道 我那一天從了風軒來聽見的 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 所以竟聽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正要問你 前路是平韻 到末了忽轉了側韻 是個什麼意思
黛玉道 這是人心自然之音 做到哪裡就到哪裡 原沒有一定的 寶玉道 原來如此 可惜我不知音 枉聽了一會兒 黛玉道 古來知音人能有幾個
寶玉聽了 又覺得出言冒失了 又怕寒了黛玉的心 坐了一坐 心裡像有許多話 卻再無可講的 黛玉因方纔的話也是衝口而出 此時回想 覺得太冷淡些 也就
寶玉越發打量黛玉涉疑 所以善善地站起來 說道 妹妹坐著吧 我還要到三妹妹那裡瞧瞧去呢 黛玉道 你若見了三妹妹 替我問好一聲吧 寶玉答應著 便出來了
黛玉送至屋門口 自己回來悶悶地坐著 心裡想道 寶玉進來說話 半吐半吞忽冷忽熱 也不知它是什麼意思 正想著子涓走來 道 姑娘 經不寫了 我把筆驗都收好了
黛玉道 不寫了 收起去吧 說著自己走到禮間屋牀上歪著 慢慢地細想 子涓進來問道 姑娘 喝碗茶吧 黛玉道 不喫呢 我略歪歪吧 你們自己去吧
子涓答應著出來 只見雪燕一個人在那裡發呆 子涓走到她跟前問道 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麼心事了嗎 雪燕只顧發呆 倒被她嚇了一跳 音說道 你別嚷 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 我告訴你聽 奇不奇異 你可別言喻
說著往屋裡挪嘴 音自己先行 扁著頭叫子涓同她出來 到門外平臺底下悄悄地道 姐姐 你聽見了嗎 寶玉定了親了 子涓聽見嚇了一跳 說道 這是哪裡來的話 只怕不真吧
雪燕道 怎麼不真 別人大概都知道 就只咱們沒聽見 子涓道 你在哪裡聽來的 雪燕道 我聽見世叔說的 是個什麼知府家 家資也好 人才也好
子涓正聽時 只聽見黛玉咳嗽了一聲 似乎起來的光景 子涓恐怕她出來聽見 便拉了雪燕 搖搖手往裡望望 不見動靜 才又悄悄地問道 她到底怎麼說來著 雪燕道 親愛 不是叫我們到三姑娘那裡去道謝嗎
三姑娘不在屋裡 只有世叔在那裡 大家坐著 無意中說起寶二爺淘氣來 她說 寶二爺怎麼好 只會玩 全不像大人的樣子 已經說親了 還是這麼呆頭呆腦
我問她定了沒有 她說是定了 是個什麼王大爺做媒的 那王大爺是東府裡的親戚 所以也不用打聽 一說就成了 子涓側著頭想了一想 這句話奇 又問道 怎麼家裡沒有人說起
雪燕道 世叔也說的 是老太太的意思 若一說起 恐怕寶玉也得心 所以都不提起 世叔告訴了我 又叮嚀 千萬不可漏風說出來 知道是我多嘴 把手往裡一指 所以他面前也不提
今日是你問起 我不犯瞞你
正說到這裡 只聽鸚鵡叫喚 學著說 姑娘回來了 快倒茶來 道把子涓雪燕嚇了一跳 回頭並不見有人 便罵了鸚鵡一聲
走進屋內 只見黛玉喘吁吁地剛坐在椅子上 子涓搭訕著問茶問水 黛玉問道 你們兩個哪裡去了 再叫不出一個人來
說著便走到炕邊 將身子一歪 仍舊倒在炕上 往裡躺下 叫把丈兒撩下 子涓雪燕答應出去 她兩個心裡疑惑 方纔的話只怕被她聽了去 只好大家不提
誰知黛玉一腔心事 又竊聽了子涓雪燕的話 雖不很明白 已聽得了七八分 如同將身撂在大海裡一般
思前想後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趁 千愁萬恨堆上心來 左右打算 不如早些死了 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 那時反倒無趣 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孃的苦
自今以後把身子一天一天地糟蹋起來 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靜 打定了主意 被也不蓋衣也不添 竟是闔眼裝睡 子涓和雪燕來伺候幾次 不見動靜 又不好叫喚 晚飯都不喫
點燈以後 子涓掀開帳子 見已睡著了 被窩都蹬在腳後 怕她著了涼 輕輕拿來蓋上 黛玉也不動 單帶她出去 仍然吞下
那子涓只管問雪燕 真的話 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雪燕道 怎麼不真 子涓道 世叔怎麼知道的 雪燕道 是小紅那裡聽來的 子涓道 頭裡咱們說話 只怕姑娘聽見了
你看剛才的神情 大有緣故 今日以後 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 說著 兩個人也收拾 要睡 子涓進來看時 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 傅友給她輕輕蓋上 一宿晚景 不提
這日 黛玉清早起來 也不叫人 獨自一個呆呆地坐著 子涓醒來 看見黛玉已起 便驚問道 姑娘怎麼這樣早 黛玉道 可不是 睡得早 所以醒得早
子涓連忙起來 叫醒雪燕 伺候梳洗 那黛玉對著鏡子 只管呆呆地自看 看了一回 那淚珠兒 斷斷連連 早已濕透了羅帕 正是 瘦影正臨春水照 清虛連我 我連青
子涓在旁 也不敢勸 只怕倒把閒話 勾引舊恨了 遲了好一會 黛玉才隨便梳洗了 那眼中淚字 終是不乾 又自坐了一會 叫子涓道 你把帳箱點上
子涓道 姑娘 你睡也沒睡得及時 如何點香 不是要寫經 黛玉點點頭 子涓道 姑娘今日醒得太早 這會兒又寫經 只怕太勞神了吧 黛玉道 不怕 早完了 早好
況且我也並不是為寫經 倒藉著寫字解解悶 以後你們見了我的字跡 就算見了我的面兒了 說著 那淚直流下來 子涓聽了這話 不但不能再勸 連自己也掌不住 第一下累了
原來黛玉立定主意 自此以後有意糟蹋身子 茶飯無心 每日漸減下來 寶玉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 只是黛玉雖有萬千言語 自知年紀已大 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
所以滿腔心事 只是說不出來 寶玉欲將實言安慰 又恐黛玉聲稱反天病症 兩個人見了面 只得用服言勸慰 真真是輕疾反輸了
那黛玉雖有賈母 王夫人等連續 不過請醫調治 只說黛玉腸病 哪裡知她的心病 子涓等雖知其意 也不敢說 從此一天一天地減 到半月之後 腸胃日薄一日 果然粥都不能喫了
黛玉日間聽見的話 都似寶玉娶親的話 看見怡紅院中的人 無論上下 也像寶玉娶親的光景 薛姨媽來看 黛玉不見寶釵 越發起疑心 索性不要人來看望 也不肯喫藥 只要速死
睡夢之中常聽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 一片疑心竟成蛇影 一日竟是絕力 粥也不喝 奄奄一息 垂斃殆盡 未知黛玉性命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