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我從年輕時就流淌的熱血，從來不會微涼半分【完整版】

唐獻宗元和十四年初,也是公元819年,已經47歲的韓愈帶著婆婆封臣,背著忤逆君王的罪行,踏上了貶折遠州的道路。 他手上拿著的那篇文章是他寫的《建佛古表》,這篇文章雖為他贏得了千載未絕的傳世美名,但也給當時的他帶來了幾經刺死的帝王之怒。 那時的韓愈已經是百代文宗,從文武百官到平民不義,無一不為韓愈求情。 為了不寒天下人心,心意難平的唐獻宗退而求其次,用一紙詔令將韓愈趕去了八千里之外的潮州。 身後是漸行漸遠的帝都長安,遠方是崎嶇難行的貶折路途。 匆匆上路的韓愈在藍天關口暫歇,寫出了那首著名的《左遷至蘭關,適執孫香》。 一風朝走九重天,西遍潮州路八千。 欲為盛朝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佳何在,雪擁蘭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五穀,壯將鞭。 從半世漂泊的寒門姑子到從政平叛的白代文宗韓愈,為何走過了這樣的人生篇章。 跨越時光,讓我們把目光投向唐代宗大理三年。 我的名字叫做韓愈,自退之。 我是河南河洋人,唐代宗大理三年,也是公元768年,我出生於一個世代為官的底層官宦家庭。 我們家的官賢最高,做到過祕書郎,從六聘,就是我父親。 他的名字叫做韓仲清,但他沒有給我任何的政治遺產,反而在我三歲的時候早早病逝。 我那個時候尚不知事,便從小沒了父親。 我的母親也早已去世,所以從那之後我就由我的兄長韓惠撫養長大。 日子雖然清貧,但總算有人依靠。 但是這樣的清貧時光也沒能持續太久,我還記得那個時候是唐代宗大理十四年,公元779年。 唐朝已經進入你們所說的黑暗時代,藩鎮割據帶來的朝野各式禮盤跟錯節。 政治清洗時有發生,受到元在案的牽連,我的兄長韓惠被貶往少州, 失憶的他鬱鬱寡歡,最後病死在任上。 從兄長亡故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能尋找多餘的屋簷了。 總說人們都是瞬間長大的,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也是如此。 我從三歲開始就淪為孤兒,在別的孩子還需要用哄騙才讀書的年紀裡, 我已經在父兄的精神激勵之下,慢慢地開始學習儒家經典。 我按照聖人的教誨,努力去做一個合乎標準的儒生。 白天我就下地幹活,晚上我就挑燈夜讀。 真元三年,也是公元七百八十七年,那是我第一次入長安趕考, 那個時候我十八歲,我想著我自己苦讀了十幾年, 這次考試我一定能中。 但殘酷的現實狠狠地給我潑了一盆涼水,那一年我落榜了。 落榜之後我想著我要去投奔我的遠親寒眼, 但我還沒走到那兒呢,寒眼死於非命,我那個時候身上錢糧都已經耗盡。 我回頭,孤身望著眼前這一座還殘留著聖堂氣象的地圖長安, 百般思量,卻無處說起。 真元三年到真元五年,我一個人在長安,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公元七八七年我第一次考試沒考上,我就第二次考試。 公元七八八年我第二次考試又沒考上,我咬著牙準備第三次考試。 公元七八九年我第三次考試又失敗了。 在第二次考試失敗的時候,我曾經三次陪宰相上書,但都沒有得到回覆。 我特別不服氣,我就寫下了碼說來寬慰自己。 是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是啊,我的伯樂在哪裡呢? 三考三敗,我就覺得我實在不能在長安待下去了。 最終我不得不在舉步維艱的窘迫狀態下回到了宣州。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裡,我繼續開始讀書,讀書,還是讀書。 真元八年,也是公元七百九十二年,那個時候我二十四歲。 我調整好自己的心情,我第四次踏上前往長安的征程。 然而這一次到了長安之後,我已經不再是那個無人問津的窮酸書生, 因為一次偶然,我被宰相鄭裕慶大家讚賞,他稱我為後進才俊。 他仔細翻閱著這位名叫韓愈的年輕書生的文章,他讚不絕口,他只比大拇指好好好。 在他的強烈推薦之下,我的名字開始頻繁在權貴口中出現。 三考不中,第四次考,中了。 為什麼?因為當朝宰相的一句話,我榜上有名。 我不知道這是姓氏還是諷刺,但至少我獲得了進士資格。 三十名精老,五十進士少,在我們唐朝科舉選士名額極少,競爭特別激烈。 這也就是為什麼後來白居易二十七歲的時候當了個進士,他還特地寫下了那句 慈恩塔下提名處,十死人中最少年。 那時他已經二十七歲,而我只有二十四歲,但那些都與我無關,好了,把目光轉回來。 我搖搖晃晃一路走來,終於如願以償得到了帝國的認可,半隻腳踏入了大唐官僚體系當中。 其實進士極地只是唐朝官僚體系的准入門檻,如果像我這樣的唐朝考生想在仕途上有更好的發展, 等待我的還有各種各樣的進階考試,類似於你們的高級公務員考試一樣, 只有通過纔有可能為前途掙得一絲光明。 唐朝的科舉對我來說就像噩夢一樣。 從真元九年到真元十一年,那個時候我三次參加博學紅茨科考試又是三次連敗, 那個時候我的寡嫂正式辭世,我悲痛欲絕,我回鄉守校半年。 科舉極地,沒有為我謀得一個很好的差事,而我在人生當中的最後一個親人卻在這個時候辭世了。 時間轉眼而過,那個時候我都快三十歲了,我最終放棄了博學紅茨科考試, 在真元十一年,也是公元七百九十五年第三次失敗之後離開了長安,我遷往了東都,洛陽。 事實證明,無論是在朝堂還是在江湖,一個真正的人才綻放光彩終究是時間問題。 在東都洛陽的這三年當中,我遇到了人生裏真正意義上的貴人,他叫董進,他是宣武節度使。 作為唐中期有名的文人將軍,他對我早已仰慕已久。 從真元十二年到真元十五年,在董進的支持之下,我就任宣武節度使觀察推官,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不再為吃飯發愁,我就在想,我上來這麼困難, 好不容易有了這樣的一個官職,能夠推薦才子,那我勢必要盡到自己的責任。 所以我就開始盡可能地為寒門學子發聲,我親自上門提攜青年後進, 我以一己之力發起古文運動,開闢出了唐代古文新的發展道路。 那個時候我三十出頭,我為大唐文壇提攜了很多人,比如張集、孟嬌、賈導, 他們在後世都成了文學大家,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我還寫下了一個很著名的文章,叫做《詩說》。 古之學者必有詩,詩者所以傳道授業解禍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禍。 我還竭力反對華而不實的扁體文,我以一己之力扭轉了唐初以來日漸疲乏的扁文文體,為後來的宋明理學打下了基礎。 隨著古文運動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我呢跟隨著也越來越多,我在文壇上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 那些我提攜的後輩們也慢慢地有了話語權。 於是,不出所料,在真元十七年,也是公元八百零一年,我第四次參加歷部考試,通過了篩選, 正式授予國子監四門博士,開始了我長達二十年的患海沉浮。 可能這個時候有人會問我說,你的主張是什麼? 我的主張一直就是三個字,說真話,不怕事。 那個時候我初入官場,我這個人出身寒門,我曾經還為了溫飽憂愁,我七考五拜才爬到如今的位置。 我比任何人都珍惜我這來之不易的官位,最主要的是能為大家做點實事,什麼榮華富貴跟著蒼生相畢,不值一提。 所以韓氏韓愈就成了別人口中避都不避的楞頭青,所以韓氏韓愈就成為了奸佞眼中除之厚快的絆腳石。 從真元十九年到元和十年,我在起起落落之間,度過了我人生當中本該最精彩的盛年時期。 我在當監察御史的時候,我揭露京兆一李時,我說李時這個人瞞報災情,對朝廷不敬,對百姓百害而無一利。 我反而被李時誣陷,被朝廷貶往廉州。 我在河南當縣令的時候,我力排眾議,我看到四大藩鎮他們偷偷藏匿兵械,我不顧一切大力嚇制,終究使得百姓免遭兵災。 後來我晉升中樞舍人,我又被有心人拿出我之前犯的錯惡意誹謗,不得已剛升上去又轉為太子幼庶子。 起起落落就是我這些年最好的概括詞了。 都說少年子弟江湖老,但對我來說,縱然滿病斑白,我從年輕時就流淌的熱血也從來不會微涼半分。 在元和十二年,也是公元八百一十七年,宰相裴度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要平定藩鎮。 但是這種事情弄不好可能是會掉頭的,所有人都不敢隨軍出戰,而我慢慢地從人群當中走了出來,我說我願意,我以行軍司馬的身份從政蔡州。 那個時候,藩鎮已經囂張到了極致,就在兩年前,廷儒節度使李師道為了制止朝廷平反的議程,買兇殺人,將當朝宰相伍元衡賜死於長安街頭,裴度重傷。 索性大膽不死,正是因為伍元衡的死,大傢伙都不敢說話了,但我不一樣,我站了出來,我選擇從政藩鎮,最終隨著大勝而歸,我因公被授予刑部侍郎,達到了仕途的新高度。 慢慢地隨著藩鎮造反的大潮被陸續剿滅,從唐玄宗天保十四載就擾亂唐帝國將近七十年的藩鎮基本被消滅,唐獻宗很開心,他覺得天啊,朕完成了一件大事啊,這是能夠被載入史冊的功績,所以他就犯了跟元祖唐玄宗一樣的錯誤, 他志得意滿,然後開始沉迷享樂,什麼美酒美人統統都給朕上來吧,對於唐獻宗而言,他覺得朕的帝王偉業已經達成,無需再努力了,但對於我來說,黎民蒼生還遠遠沒有脫離苦難。 元和十四年,也是公元八百一十九年,唐獻宗開始沉迷於長生之道,他派遣使者去鳳陽迎娶佛谷舍利,剛剛穩定不久的帝國自上而下陷入了崇佛狂潮當中,那個時候我不知好歹,我於千萬人當中再次挺身而出, 我用那篇赫赫有名的建佛谷表,我規勸皇上正朝綱燒佛谷,穩定江山社稷。 在這篇文章的最後,我說了一句話,我說,如果我這麼做,上天真的有靈,一切罪責都加在我韓愈一人身上,我不後悔。 是啊,這個愣頭青韓愈,又一次飛鵝撲火般衝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上,我還是那個真元二年滿心抱負,出入長安的韓愈,而唐獻宗他已經不是那個真元二十一年初登大寶,勵精圖治的太子李淳了。 這唐獻宗沉迷於長生之道,對我動了殺心,他知道眼前這個倔強的老頭從一開始到現在都在為了李唐基業貢獻出自己的力量,但擋了長生之道,被殺了。 但好在從百官到布衣,所有人都在為我求情,唐獻宗撫了撫自己的額頭,那就滾去潮州吧,我還沒來得及收拾自己的東西,就開始踏上了前往潮州的旅途,也就有了我們故事開始的那一幕,我遠望著唐帝國走向了被折扁的路上。 一個國家和民族,如果隨時都有人不計個人成敗,隨時願意以身報國的話,這樣的國家和民族是有希望的。 淵河十四年,也是公元八百一十九年,我在潮州安頓下來不久又被調任援州次市,我每到一個地方都大興叫喊,我那個時候發現援州有的人他們交不起債,他們就把自己的子女押過去抵債,這是陋習。 我從小就生活在社會底層,我知道那些子女一旦被抵押出去承受的將是什麼樣的人生,所以在援州的那段時間,我想盡辦法籌措贖金,讓每個淪為家奴的孩子都得以回到父母身邊。 就在我忙著救百姓的時候,朝堂之上的鬥爭也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昏庸的唐獻宗在後宮與宦官的策劃下突然暴斃,這位靠著宦官勢力政變登基的皇帝又死在了宦官勢力的手中。 作為他一生最大成就的消滅藩鎮割據也隨著他的暴斃再度死灰復燃,大唐似乎又回到了死亡的倒計時當中,元和十五年冬我重返長安,長慶元年我被任命為兵部侍郎,捲土重來的藩鎮勢力再度在唐帝國的版圖上此起彼伏,為了保留朝廷勢力使百姓免受兵災之苦。 我那個時候五十四歲,我在第二年又一個人孤獨地向著正在遭反的鄭州出發,那個時候時任宰相的元枕看著我即將離去的背影,他嘆了一口氣說:「寒雨可惜了。」 他知道這是一場幾乎等於送死的行程,連唐德宗都慌了,他樹倒之意特地叮囑我不要深入險地,不要跟他人正面對決。我看著兩人交集的神情,我只回了五個字:「文臣不畏死。」說完,扭頭離開了長安。 我到了鄭州之後,當地造反的兵遊怎麼看到寒雨這個已經五十四歲的老傢伙是本來想在譏笑當中把我折磨至死,但我只是跟他們說了說我的心裡話:「自古以來作亂者從無好下場,歸順者而得功名利祿。」 我換海沉浮數十載,我因為自己說真話被貶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在這些聽慣了空頭支票的造反兵族聽起來這寒雨說的話沒有套路,他們都知道寒雨說的是真心話,彷彿神蹟一般劍拔弩張的鄭州隨著我的到來畫風突轉,一場足以引發天下混戰的叛亂就這麼平了。 歸來之後我繼續像一個機器一樣馬不停蹄地開始打壓軍隊勢力震懾宦官集團,我就像一個永不停歇的戰士在廟堂江湖之間對所有侵蝕帝國生機的蛀蟲開戰。 長慶四年八月,也是公元八百二十四年,我對朝廷告病想要休息,大家都知道像寒雨這般人物她怎麼可能會跟朝廷說自己想要休息,如果說那一定是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否則如她這般為國為民的人物又怎麼會離開。 果不其然,四個月後,我因操勞過度病逝,享年五十七歲,獲贈禮部尚書。 世後聞,天階小雨潤如蘇,草色搖啃盡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決勝煙流滿黃渡。 她的名字叫作寒玉。 中國古典詩詞專家趙昌平先生曾說,如果說大立後的詩人有誰還能有聖唐禮渡那樣的磅礴大氣,那麼只有寒玉一人而已。 蘇氏也曾說她聞起八代之衰而倒計天下之逆。 長慶四年,也是公元八百二十四年,她在長安的家中安詳地閉上了雙眼,恍然入夢,微雨如蘇,草色搖啃。 她知道這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她也該走了,她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因為她想說的所有話都在她的人生裏。 三歲成姑的寒門子弟以禮部尚書的身份離開人世,這就是寒玉留給天下寒門子弟最好的積歷。 三十歲,以一己之力推動古文運動,最終奠定宋明禮學基礎,這是寒玉留給文壇最好的遺產。 中年五十七歲,一生幾度不畏強權,只生死與度外,這是寒玉留給大唐最好的遺產。 那麼,寒玉有沒有給自己留下點什麼呢? 沒有,從出入江湖出登廟堂的那一刻起,寒玉從來都沒有想過給自己留下些什麼, 就像她給孟喬寫的那首詩裏說的那樣,無怨身為雲,東野便為龍。 是啊,就這樣做個陪臣,做後進的引路人,做帝國的犧牲者,做文壇的光復者,我什麼都不要。 只要我的存在能讓周圍人變得更好,能讓國家黎民免遭浩劫,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能讓文道傳承在天華彩,與我而言,夠了。 無怨身為雲,東野便為龍,一切盡在人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