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21世紀了,還有人愛契訶夫嗎?
东兴苟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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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次觀看·2024年12月16日
契赫夫其實算是我們熟悉的陌生人
一方面我們在語文課本裡學過他的《變色龍》
《裝在套子裡的人》《反卡》
課本裡也寫到他是世界三大短篇小說巨匠
當然俄國其實沒有這個說法
因為在俄羅斯人的眼中
契赫夫就是短篇小說的王者 沒有之一
而另一方面
我們對契赫夫的瞭解大多又只於課本
可能會忽略掉契赫夫的主業是醫生
而且是一名臨牀經驗豐富的醫學博士
他行醫的時間
甚至超過了他寫小說的時間
當然他的副業寫小說
也寫到了短篇小說的巔峯
他不僅把自己寫進了中國教科書裡
全世界都把他的短篇小說
當作梵文教育學生
在他之後
所有優秀的短篇小說家
都活在了他的光環之下
而在藝術愛好者眼裡
他是頂級戲劇家
是可以拿去和莎士比亞比較的那種
海鷗、萬年舅舅、櫻桃園
契赫夫的戲劇100多年來
在全世界被一次次演繹
永不落幕
在19世紀
人人都愛契赫夫
託爾斯泰把這個小自己32歲的老弟
當成了忘年嬌
高爾基認他當大哥
大音樂家柴可夫斯基視他為知己
還有大畫家列賓
寫演員的自我修養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和大詩人普寧
他們以契赫夫為軸心
構建了個陣容豪華的朋友圈
文藝大師們愛他的才華
被病痛折磨的患者愛他的無私
而他的萬千迷妹們愛他的一切
契赫夫廣受歡迎有個很重要的原因
他長得很好看
輪廓清晰
眉清目潤
憂鬱而平和
由於契赫夫44歲就去世了
所以後世人們的記憶裡
沒有他衰老的形象
當然對於全世界的讀者
更具吸引力的是他的作品
而他的作品脫離不了他的人生經歷
契赫夫出生在1860年
是沙皇俄國統治最黑暗的時期
隆儒制度走向末路
階級矛盾尖銳
從統治者到人民
都看不到這個龐大帝國未來的方向
當然這也是俄國文學最輝煌的時期
契赫夫出身底層
祖上是隆儒
他祖父攢了一輩子錢才殊了身
他的父親開了一間小雜貨店
勉強能養活一家人
所以很小契赫夫就墊著凳子
在雜貨店幫忙招呼客人
因為雜貨店賣的是冷凍食品
冬天沒有暖氣
契赫夫經常滿手凍瘡
但是生活從來不留情面
16歲的時候
父親的小雜貨店破產欠下債務
一家人跑到莫斯科躲債
獨自留下契赫夫在故鄉塔幹羅格讀書
父母沒有再給予契赫夫任何的經濟支持
契赫夫是靠著兼職家庭教師獲取收入
而且父母在莫斯科經濟拮据
住在陰冷的地下室
時常寫信讓契赫夫寄錢接濟
契赫夫一個月
甚至能寄十幾個盧布給他的父母
我查過相關的資料
根據俄國與拿破崙的《決戰》一書中記載
18世紀末
一個普通的俄國工人的月薪大概是30盧布
相當於現在的購買力
2500到3000塊錢人民幣之間
所以契赫夫做家教的收入其實是可觀的
但是大部分要寄到莫斯科去供養家人
他在生活上還是很拮据
後來契赫夫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莫斯科大學
也是為了以後好就業高收入
所以選擇了醫學系
而讓契赫夫走上文學這條道路的
也恰好是因為自己和家人的經濟需求驅動的
為了掙生活費
契赫夫一年能寫100多篇短篇小說和幽默小品
平均三天一篇
可謂是爆肝輸出
關鍵他還是個醫學生
醫學專業的課業
我只能用恐怖如斯來形容
而契赫夫的天才之處就在於他兩面開花
學業和創作兼顧得很好
在給各個出版社當寫手的期間
他用過很多奇怪的筆名
跟魯迅先生的180個筆名一樣
短篇小說家的《馬甲》都換得很勤
安託莎·契洪特是他第一個筆名
之後他的筆名就開始放飛自我了
例如《沒有病人的醫生》
《自己哥哥的弟弟》
契赫夫的文學創作從一開始就沒有瓶頸期
到他生命結束
根本不存在什麼靈感、枯竭或者卡文的時候
他就像水龍頭一樣
只要拿起筆
靈感和故事就像打開閥門一樣
源源不斷的流出來
篇篇結構、技巧、語言都是那麼完美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短篇能夠入選教科書
因為他寫出來的小說如同標準答案一樣
不可被修改
《天才》如《託斯托耶夫斯基》
還有《青澀期》和《過渡期》
契赫夫連這都省了
直接進入了成熟期
經典短篇小說《小公務員之死》寫在23歲
語文課本裡的《變色龍》寫在24歲
當然這期間契赫夫還順手拿了個醫學博士的學位
契赫夫當醫生也是優秀的
他走訪了各個階層的患者
接觸了大量的底層人民
所以他的作品中有大量醫生的角色
他一直對底層人民懷有極大的仁慈和悲憫
而作為醫生
他也是冷靜而客觀的認識到了這個世界
行醫只能救命
而寫作才能救人
這是契赫夫青年時期最重要的觀念
就是想讓底層人民意識到自己的尊嚴
一點一滴把自己身上的奴性擠出去
在這一點上
契赫夫和魯迅先生極為相似
他們都是尖銳和刺痛的
用筆桿子孤獨戰鬥
對抗著舊世界發黴腐朽的秩序
契赫夫的文學之路很順暢
也維持著高產
24歲到28歲之間
他出版了五部中短篇小說集
比如《五顏六色的故事》
《在黃昏》
《天真的話》等等
其中關於《五顏六色的故事》
還有個有趣的小故事
契赫夫給這本小說集最早取的名字叫
《請買這本書,不然揍你》
後來是出版社強行改名為
《五顏六色的故事》
契赫夫骨子裡就是個幽默和諧趣的人
大量優秀的作品
讓契赫夫在27歲
就拿到了俄國文學院授予的普希金獎
契赫夫的名字才流傳開來
他也成為了彼得堡文學圈的紅人
當然契赫夫的稿費也水漲船高
28歲
契赫夫寫的中篇小說《草原》的稿費
就達到了500盧布一個月
在當時
這筆錢能夠購買一個龍爐少女
但即便是這麼高的稿費
契赫夫始終入不敷出
有三個原因
一個是契赫夫始終養著人數不少的家人
第二個是契赫夫做醫生
經常出診不收錢
也收不到錢
因為農民付不起
病人都知道有這麼一個心善的醫生
所以每天都有病人慕名找到他家裡
而他也來者不拒
就連契赫夫的妹妹瑪莎
幫忙都幫成了半個醫生
第三個是契赫夫的朋友很多
經常十幾個人跑到家裡來
聚會吃飯還經常借錢
而他又是一個特別溫和的人
不知道怎麼發脾氣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在契赫夫的書信和日記中
找到大量他哭窮的文字
春天十分美好
然而沒有錢真是倒黴
那些小數賑難的錢我快要花完了
不預支稿費不行了
我要在各個編輯部預支稿費
然後胡亂花掉
抬起眼睛仰望天空
開始大聲呼號
把我的債主都吞沒吧
我希望來年春天我會有一大筆錢
我是根據迷信來判斷的
沒有錢就是快有錢了
契赫夫經常用各種方式跟出版社預支稿費
甚至他在一篇小說裡虛構了一個能幹的丈母孃
每當哪家出版社拖欠稿費的時候
就關起門來給丈母孃吃上幾天生肉
然後放她出去要債
事實上契赫夫就是這麼一個真實而可愛的人
契赫夫的經濟問題一直到他39歲
將自己除了戲劇以外的所有版權
打包一次性賣給出版商
獲得了七萬五千盧布
這才實現了財富自由
契赫夫在28歲成名
但是也是在28歲開始咳血
作為醫生的契赫夫清楚的知道自己得了肺結核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治療病人的時候被傳染的
但是那個年代沒有青黴素
肺結核無法被治癒
契赫夫並沒有顧及自己的身體
相反他在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後
開始了更高頻的創作
更頻繁的接診病人
1890年30歲的契赫夫
在身體狀況不佳的情況下
毅然決然前往距離莫斯科上萬公里的撒哈林
也就是庫頁島
他想要實地考察被沙俄政府流放和迫害的人
在帝國最偏遠的島嶼上的生活
這也是契赫夫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
他甚至在出發前想到自己的身體
可能承受不住上萬公里的長途跋涉
契赫夫在給好友拉夫羅夫的信裡寫道
日內我將離開很久
也可能一去不復返
我在同泛濫的河川作鬥爭
在同寒冷、泥濘、飢餓和瞌睡作鬥爭
契赫夫為了了解沙俄的真相不惜一死
而撒哈林之行也讓契赫夫徹底蛻變
他開始把公正和批判作為餘生最重要的責任
契赫夫寫下了重要的中篇小說《第六病室》
後來列寧讀完這篇小說
大受震撼 甚至覺得可怕
列寧形容道
好像自己也被關在了第六病室
第六病室講述的是醫生安德烈
來到一家混亂不堪、醫療條件極差的醫院做院長
前任院長和醫生的道德極差
他們向病人索取錢財 私賣醫院的財產
安德烈上任之後
兢兢業業從看病到手術
甚至接生都親力親為
每天上午甚至接診40個病人
時間一長 安德烈的身體被掏空
他發現除了自己以外
其他的醫生和護士依然偷東西倒賣
向病人斂財
哪怕安德烈一年接診1萬2千名病人
城裡的死亡率依然沒有降低
安德烈也無力改變醫院的現狀
他在掙扎中逐漸從勤奮變為逃避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不去醫院
安慰自己死亡是每個人的結局
又何必攔著人去死呢
就連普希因死前也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我等普通人生點病又有什麼關係呢
遲到鴕鳥心態的安德烈院長
遇到了第六病室的精神病患者伊萬
兩人因為生存困境的問題爭執了起來
安德烈院長認為
既然人們無法改變外部狀況
那就隨遇而安
比如關在書房裡躺平就好
而精神病患者伊萬對安德烈院長的痛罵
我覺得是極具衝擊力的
受到痛苦我就用喊叫和淚水來回答
遇到卑鄙我就憤慨
看見骯髒我就憎惡
依我看來只有這樣才叫生活
這番話戳中了我的內心
我一方面對喪、佛系、躺平等話語的調侃和反抗
有種心知肚明的乏力
另一方面對職場PUA、內捲、雞娃等話題代表的社會焦慮
深惡痛絕又毫無辦法
我既向伊萬在痛苦中輾轉憤怒又無處可逃
我也向安德烈院長自我麻痺明哲保身得過且過
後來覺悟的安德烈院長
經常跑到第六病室和精神病患者伊萬交流
最終他也被當成了精神病被關進了第六病室
也死在了第六病室
齊和夫在小說中構建了個第六病室的虛擬牢籠
而現代社會是一個大型的全景場式監獄
從家庭、軍隊到工廠、學校
都在模仿監獄來規訓社會上的每一個人
這張隱祕的監獄網
謹慎地將權力滲透到每一個角落
而籠中的人們習慣性地麻木、冷漠、隨遇而安、鴕鳥心態
根本不是生活殺死了人們
而是人們自己殺死了自己
齊和夫的小說從來不留情面
直指人們內心深處
像是抓著讀者的頭狠狠從沙地裡拽起來
然後在耳邊怒吼道
睜開眼睛看看吧
這個世界不管光明還是黑暗都在那裡
你躲個屁啊
你不反抗
誰能保證下一個被關進第六病室的人不是你呢
在感情方面
齊和夫的女人緣很好
畢竟長那麼好看
還溫柔和善
善解人意
人人都愛齊和夫不是一句空話
齊和夫雖然有過一兩段曖昧
但是他結婚是經過慎重的考慮
他跟奧爾加相戀了兩年
然後在41歲
齊和夫實現財富自由後才和奧爾加結婚
而且兩人大多數時間都是異地
齊和夫尊重奧爾加的夢想
讓奧爾加留在莫斯科進行自己的演藝事業
而身體每況愈下的齊和夫則在雅爾塔療養
直到齊和夫渴血不止
深知自己時日無多
才將奧爾加呼喚到自己身前
陪自己走完了最後的時光
而齊和夫的歲月也永遠的被定格在了1904年
44歲的時候
他在遺囑裡安排好親人後
也沒忘了要撥一筆錢
留給梅里霍沃村的農民修路
還有給父親當年一個電火機的女兒
上中學的學費
他妥善的照顧了家人
妥善的為社會做了那麼多事情
就這樣
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錢
流水一樣消失了
齊和夫的小說不是說教式的
他只是給了讀者無數精彩的故事
至於故事的結局是開放式的
可以是個喜劇的結尾
也可以是個悲劇的結尾
齊和夫曾在書裡寫道
我所寫的一切過五至十年就會被遺忘
但是我舖舊的道路將會完整的保留下去
不受損毀
這是我唯一的功勞
但是我相信齊和夫的小說永遠有讀者
即使再過一百年兩百年
人人都愛齊和夫
深沉而熱烈
雖然我還有很多想說的
但總歸是要結尾的
就講到這裡吧
我是狗十三
我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