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圖館】商周風雲19 周公東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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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次觀看·2024年12月16日
上一集中我們講述了周武王拆分殷商王基 委派宗親監管殷商移民的事蹟
為了進一步鞏固在中原地區的統治 武王又計劃建都於洛
據《易周書·奪邑》記載 武王心懷憂慮 徹夜不眠
內侍將此事告知周公旦 周公旦連忙前去探望
武王對周公說出了自己的感慨
嗚呼 旦 為天不想於陰 發之未生至於今六十年
夷陽在暮 飛鴻過野 天不想於陰 乃今有成
意思是 哎呀 旦 上天不誘殷商 從我還未出生開始 到如今已經有六十年了
夷陽出現在暮野 飛鴻略過郊外
正是因為上天不誘殷商 我們纔有瞭如今的成果
接著 武王道出了心中的憂慮
即使上天不再眷顧殷商 也沒有使之徹底滅亡
如今周人還未定下足以承受天命的都邑 又怎能睡得安穩
武王把營建新都的任務交給周公 稱讚他勤於政務 智慧過人
又說自己大憲將至 想傳位於周公 周公氣氣拱手 已是不敢接受
最後武王對周公說 嗚呼 旦 我徒疑自應 其為伊天
其有限命 求之無遠 天有求亦 向我不難
自洛睿延於伊睿 居亦無故 其有下之居
我南望過於三圖 北望過於月比 固瞻過於有河 晚瞻延於伊洛 無遠天事
意思是 哀呀 旦 我謀劃討平殷商 正是依從天意
上天有命令 不要去遠方尋找建都的位置
建都玄指上天有所探求 在那裡必有我們也不困難
從洛水匯入黃河之處 到伊水匯入洛水之處 地勢平坦而無險阻 那裡是有下之居
我向南眺望 越過三圖山 向北眺望 越過山月腳下的邊比
環顧視野遠過於黃河 近及於伊洛 建都之處 不要遠離天事
關於天事的具體含義 學界說法不一
除了一週書奪意的記載 周出青銅器天王鬼也有王賜於天事的名文
陳孟嘉 楊寬等學者認為 天事就是祭天的名堂
李學勤則進一步指出 天事的位置就在伊洛之日一帶
建設新都需要一天 所以武王才說無遠天事
蔡運章 林雲等學者取不同意見
他們認為 天大二字同源互通 太字又是大字分化而成
天事即太事 也就是嵩山的東風太世山
周武王客商後 曾經登上太世山舉行祭祀
天王鬼名文中的王賜於天事正是指這件事
在一週書奪意中 武王向周公描述的山川景象
也應該是登太世山時眺望所得
武王認為太世山具有上通一天的神聖性質
所以才定天保 依天事 決定在傍依太世山的河洛地區營造新都
而河洛地區本身也具有特殊意義
史記風扇書雲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間
故嵩高為中越 河洛地區位居中土
與中越嵩山的神聖性質相輔相成
二里頭遺址 燕須商城 鄭州商城這些早期廣域王權中心
都位於河洛地區
武王計劃建都於此 也有繼承前朝王權的意味
1963年 在陝西寶雞出土的西周青銅器河尊
其名文雲 為武王計克大義商 則廷告於天 曰
與其宅資中國 自知異名 中國即中土
宅資中國 自知異名的名文與傳世文獻相互印證
反映了周武王居天下之中已至萬民的政治構想
後來周公迎見成州洛邑 正是為了實現這一構想
經文上書荊騰雲 計克商二年 亡有疾 服癒
這是說武王在克商後的第二年患病
清華大學收藏的戰國儲簡荊騰則說
武王患病在計克因三年 比傳世本荊騰的記載要晚一年
據荊騰記載 武王病重 周公設壇 祭告相邦
祈求以自身代替武王去死
又把禱告冊書封存在荊騰之跪中 囑咐主管官員不要聲張
關於這段內容 傳世本荊騰與清華簡荊騰的描述大致相同
不過 傳世本荊騰在周公藏冊書於荊騰之跪的段落末尾
有王亦日乃抽這一句 意思是武王第二天就痊癒了
清華簡荊騰則沒有這句 下文直接就是武王去世的內容
武王去世後 其子郕王繼位
史記周本紀雲 郕王少 周初定天下
周公恐諸侯叛周 公乃攝行政當國
關於郕王即位時的年齡 先秦文獻並無確切記載 僅稱之為幼若
兩漢時期的學者對此眾說紛紜
有郕王六歲即位 十歲即位 十三歲即位等不同說法
假意在陳正世書中 甚至稱郕王即位時在強保之中
近代以來的學者通過分析早期文獻和經文材料
指出郕王即位時的年齡並不會太小
具體來說 在周公攝政的第三年
郕王親自參與了法眼戰爭並頒行賞賜
這一點在秦鬼 剛傑尊等青銅器的銘文中皆有體現
基本可以排除郕王強保即位 六歲即位和十歲即位的說法
唐蘭認為 郕王十三歲即位說大抵可信
周公攝政三年 郕王跟隨周公法眼時 年齡在十五歲左右
楊寬認為 郕王十三歲即位說也不靠譜
法眼戰爭時 郕王應該已經成年
倒推兩年 即位時至少也有十七八歲
雖然先秦文獻說 郕王四 幼若
但幼若一詞並不能直接等同於低齡兒童
禮記屈禮雲 人生十年曰幼 學 二十曰若 貫
書雲 幼者自始生至十九時 二十成人
出家觀 體猶未壯 故曰若也
即使十七八歲 接近二十成年 也可稱之為幼若
王徽等學者進一步指出
所謂郕王低齡即位 在一定程度上
也是源自對尚書用語的誤解
在尚書的《大誥》《少誥》《落誥》等篇中
周公 少公屢屢用儒子 充子來稱呼郕王
後世雖以為郕王彼時年齡幼小
實際上儒子 充子這類詞彙
在先秦時期常作為長輩對晚輩的稱呼
並不一定代表兒童
例如晉國太子身生早已成年
他的師父多元款仍然稱之為儒子 曰儒子冕之
總之 郕王即位時的年齡並不會太小
甚至可能接近成年 但周公依然攝行王政
楊寬等學者指出 周公攝政是一種緊急措施
當時客蠅未久 殷商貴族的勢力還很強大
東部地區也有許多方國不受周人控制
武王在沒有完成戰略佈局的情況下就因病去世
年輕的郕王難以掌控局面
這時由政治經驗豐富的周公攝政是十分必要的
另外 從《譯周書》奪譯的記載來看
武王在去世之前就把自己未完成的計劃委託給周公
所以周公攝政也是秉承了武王的遺志
《尚書》中的《大誥》、《康誥》、《九誥》等篇
是周公發佈的誥命 都以王若曰開頭
可見周公確實是代行天子室 發佈命令皆稱王命
周公攝政引發了一些畸姓宗親的不滿
其中又以周公的同胞兄弟管書仙和蔡淑渡反應最為激烈
上一集中我們已經講過
武王剋商後 把殷商芒姬最核心的區域分成三塊
分別是北部的北 南部的雍 以及中間的渭
漢書地理之雲 北以封住子武庚
雍管書尹之 渭蔡淑尹之
包含殷邑在內的北 是地心之子武庚的封國
雍和渭則分別由管書蔡淑治理
這兩地是他們監管殷明時的駐地 並非封國
管書的封國在管 也就是今天的鄭州市管城區
蔡淑的封國在蔡 傳統說法認為即河南上蔡
楊寬等學者主張 最初的蔡國位於鄭州北部的寨
後來周公東徵 流放蔡淑
寨地成為周公少子的封國
蔡淑之子則被轉封到上蔡
除了管書蔡淑以外
武王的八弟霍書楚也參與監管殷明
一些文獻說他是蔡淑的副手
也有文獻指出他留在武庚身邊 監之於內 以定其復興
武王駕崩 周公赦行天子室
正在東方監管殷明的管書蔡淑極其不滿
宣稱公將不利於儒子 隨即展開對抗
至於霍書 左傳 呂氏春秋 史記等文獻
均無任何關於他參與管蔡作亂的記載
一週書作落則較為籠統地把霍書與管蔡並列
說三書都遭到了處罰
部分學者認為
霍書可能只是被兩位兄長裹挾並非動亂的主要發起者
所以早期文獻大多加以忽略
隨著管書蔡淑公然對抗周公
地心之子武庚也在因疫起兵
在傳世文獻中 武庚又被稱作王子陸甫
按照風俗通義的說法 陸甫是武庚的字
如今學者根據殷商王族稱呼的特點
指出陸是武庚自立的族氏
陸甫是武庚作為宗族之長的美稱
武庚真正的私名是盛
出土青銅器有王子盛 陸子盛等名文
傳統說法大多認為
管書蔡淑與武庚聯合作亂
但清華簡系年卻記載
商議興繁殺三姦而立陸子耿
李學勤指出
簡文中被殷人殺死的三姦
並不是指管書 蔡淑 霍書這三個人
而是指他們下轄的蜀地與軍事
部分學者根據系年的這段記載
認為管書蔡淑起初只是單純反對周公
並未勾結或裹挾武庚
原殷商王畿地區的貴族移民
看到周朝宗室內訌
打算抓住這個機會
一舉擺脫周人的監管
所以他們殺死了留在殷邑的周人蜀地軍事
擁戴武庚發起叛亂
這些叛亂的殷商舊貴移民
與周人的矛盾點在於自主權受到了侵犯
在本系列第十四集中我們提到過
殷商的各級貴族乃至平民
基本都是以族的形式組合在一起
其中較為強大的族
擁有相對獨立的經濟 武裝和領地
甲骨卜辭中有族尹這一稱呼
即一族之長
眾多族尹則合稱多尹 又稱多君
他們不僅是血緣尊長
同時也是行政管理者
卜辭中常見多尹多君參與政事的內容
王宇信在《商代國家與社會》一書中指出
商代管理形式最顯著的特點
是行政單位與宗族的緊密結合
主要職官往往是各族的族長
殷商末年
帝星為了迅速集中王權 疏遠舊貴
重用親信小臣
遭到了國內各大宗族的抵制
周文王擴展勢力
周武王一戰克商
很大程度上也是利用了
帝星與國內各族的離心離德
《社科院商代史》第十一卷指出
武王伐紂時被周人籠絡的殷商舊貴
大多採取不抵抗政策
所以周君得以在五日之內
從蒙京掘底沐野
《易周書五物雲》
王部十一人述社定宗
這是說武王克商後
赦免殷商臣民
兌現了先前的諾言
不過 武王雖然在表面上反商政
政猶舊
但還是拆分了殷商王基
並派遣宗親監管
這讓那些期盼能在帝星復王後
自主行事擴大利益的殷商舊貴
大失所望
所以當管叔蔡叔開始對抗周公時
原殷商王基的舊貴移民
自然不肯錯過擺脫監管的機會
儘管他們背棄過帝星
但帝星之子武庚
無疑是一面具有號召力的旗幟
必須加以擁戴
除了殷商王基的舊貴以外
武庚還得到了東部地區
一些親商邦國的支持
據《尚書大傳》記載
燕國和蒲郭的君主派人通告武庚
武王既死矣 金王尚幼矣
周公見矣矣 此百世之時矣
請舉世
也有學者認為
管叔蔡叔與武庚聯合的說法
不宜輕易否定
據史書記載
管叔蔡叔舉兵西境 先攻洛帝
洛帝在成州洛邑興建之前
已有軍隊駐守
《尚書洛誥》稱之為洛師
周武王把營建洛邑的任務交給周公
洛師也歸周公管轄
所以管叔蔡叔想奪取洛帝並非易事
他們很可能受阻於此
因戰況愈發不利
而選擇與叛亂的殷商舊貴聯合
與此同時
周公也面臨著巨大的壓力
管蔡宣稱
功將不利於儒子
讓周朝其他重臣乃至於郕王本人
對周公攝政的用心產生了懷疑
周公一方面極力陳述自己的用心良苦
另一方面表示
絕不姑息那些作亂之人
據《尚書大誥》記載
周公在出師東徵前
藉著占卜禱告的陳詞
向邦軍羣臣分析了眼下形勢
意思是
有大災降於西土
西土之人也不安定
騷動不已
殷商的小主竟敢重新組織殘餘力量
上天降禍
讓他知道我國有難
民心不定
他揚言道
我要復國
圖謀反攻我周邦作為邊疆
周公極力淡化內部猜疑
把鬥爭矛頭指向叛亂的殷商舊族
在《大誥》的後續陳詞中
周公又強調了昔日文王創業之艱辛
作為後世不能辜負
務必要團結一心
守住文王建立的基業
最後周公以占卜所的吉兆
號召邦軍羣臣
聲稱天命在周
不可不信
一定要按照上天的指示
出師東徵
周公東徵先後用了三年時間
《尚書大傳》雲
周公攝政
一年救亂
二年克殷
三年建衍
東徵的第一年
主要是在遏制管蔡
以及殷商舊族的攻勢
周公坐鎮落地
其子薄秦
則率軍插入
管書封國的後方
據《水經注》記載
中牧縣以西有薄秦城
部分學者認為
該城及周公東徵期間
薄秦為了配合父親
夾攻管書而修築
其他邦軍諸侯
也配合了周公的行動
溫潭兩國
在他們的封鎖之下
殷商王基的叛軍
也是一籌莫展
在集水沿線
先前周軍東拓的產物
齊、成、曹、告等國
更是牽制了
以沿國荼菇為代表的
清商方國
使他們無法有效支援
殷商王基
值得一提
還有受封於宋的威子起
他雖然也是殷商舊貴
統轄著大批殷商移民
但並沒有響應武庚叛亂
武庚遭到討滅後
威子起得以代為殷之後
奉其先嗣
宋國從此成為三克之一
在東徵的第二年
周公徹底擊敗管蔡
《易周書》座落稱
管書自殺
蔡叔被囚
《左傳》則說
管書被處死
蔡叔被流放
另有《商君書》賞刑記載
霍叔也遭到流放
周公繼而揮師攻克殷邑
武庚向北逃竄
周出青銅器
河鬼明文雲
為八月
崩移殷年
崩一河
被石棚
這是說
在周公移平殷邑的那一年八月
賞賜河被壁石棚
河鬼的作氣者河
也是河尊的作氣者
他是周朝宗室貴族
先後參與了周公東徵
和興建成周
河鬼明文提及的周公移殷
在傳世文獻中
被稱作虛殷國
即毀殷都為廢墟
根據安陽小屯發掘所見的
鑄鏡以及機制紅燒土
可以得知殷都最終在廢棄時
經歷了火焚
景中偉和玉玲等學者指出
殷墟亡靈
以及亡靈墟之外的
絕大多數貴族墓葬
也在周公東徵期間
集體遭到了破壞性盜掘
按照尚書金騰的說法
周公在捕獲作亂的罪人後
派人向郕王寄送了一首
《癡蕭之詩》
癡蕭即貓頭鷹
在詩中以餓鳥的形象出現
詮釋以一隻母鳥擬人化的口吻
訴說自己的雛鳥
被闖入鳥巢的癡蕭抓走
為了防止癡蕭再來
母鳥拼盡全力修補破損
加固鳥巢
既飽含了哀傷悲痛之情
也彰顯出捍衛家世的決心
周公以母鳥自育
表達了自己守護周世的
一番苦心
然而郕王讀了這首詩後
依然沒有放下對周公的疑心
這年秋蜀之時發生風災
大樹都被連根拔起
郕王與羣臣為了找到災變緣由
打開京騰之櫃查閱舊典
卻發現了當年周公祈禱
以自身代替武王去死的冊書
郕王詢問主管京騰之櫃的官員
官員回應道
確有此事
周公令我不要聲張
郕王大受感動
於是不再懷疑周公
楊寬在《西周史》譯書中指出
郕王對周公的誤會消除後
到東徵的第三年
就親自參與了建衍的重大戰役
另一方面
郕王也派遣太保紹公氏
率軍討伐北陶的武庚
此事建於周初青銅器
太保鬼的名文
儘管武庚被追上殺死
但仍然有一部分殘黨繼續北陶
紹公率軍追擊
直抵燕地經營據點
小城旗鼎名文
有紹公肯燕的內容
後來紹公班師
郕王就封紹公之子克為燕侯
建立燕國
此事建於北京琉璃河遺址
出土的克雷名文
先前北京地區已有基子宗族
北遷建立的基國
從亞河與方鼎名文中
燕侯賞賜基侯族人的內容來看
這一支燕商移民
與燕國的關係較為融洽
至於武庚之亂的殘黨
或許逃到了更靠北一些的地方
例如孤燭國
西周初年
遼西青銅文化遺存中的燕商式器物
可能有一部分與這些武庚殘黨相關
回到正題
周公東徵的第三年
郕王親自參與了征伐燕國的戰役
燕國在傳世文獻中
又被稱作商燕商蓋
燕蓋二字同意互通
秦鬼明文雲
王伐蓋侯周公謀秦著
這是說郕王征伐燕侯
周公謀化
薄秦濟社駐島
燕國被攻破後
原本避難於此的地心之臣非連
繼續向東逃竄
周軍追擊到海邊
將他殺死
郕王又把包括非連族人在內的燕國移民
吸遷到朱羽山
令他們抵禦奴才之容
消滅燕國以後
周公又率軍征伐了豐國與蒲姑國
其事建於稱方鼎明文
這兩國應該是在太公的配合下消滅的
所以後來被郕王增封給七國
幾個主要的清商方國覆亡後
東部地區的己、薛等國也倒向了周人
據《易周書》記載
周公還征服了東夷的雄營族石友七國
不過東夷大國徐國似乎並未受到重創
後來周公之子薄秦遷封東方
依然要和徐國作鬥爭
以上是周公東徵的大致事蹟
關於後續興建成周、遷移英明
以及分封諸侯的內容
我們將在下集講述
敬請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