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維新VS洋務運動，到底差哪了？輸也要輸個明白！

日本,一個幾千年來都是作爲中國附庸而存在的國家,一個學習唐朝學習了一千年的國家,一個在十六世紀還被大明幹得人仰馬翻的國家,究竟是怎麼在歐美工業文明建自東來的十九世紀,在短短三四十年的時間裏,就從一個跟中國一樣的殖民地一躍成爲帝國主義列強之一的。 而同樣在1860年開啓的洋務運動,踏上學習西方道路的中國,又是如何功虧一簣,陷入苦難近代的?中日兩國在1860年代同時揚帆啓航的自強運動的最終結果又爲何天差地別?這一期,我們就來聊聊這話題。 1853年7月8日,日本嘉永六年,大清咸豐三年,四艘全副武裝,塗滿黑漆的美國軍艦長驅直入,駛進日本江戶灣海面。當時的江戶也就是現在的東京,所以江戶灣也就是東京灣。跟日本幾千年來的木頭小船比起來,美國軍艦簡直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 面對如此龐然大物,日本人最開始的反應就像三體裏第一次見到三體文明的地球人一樣,無趣,神兵天將,目瞪口呆。領航的佩裏艦長則直截了當,哈嘍,我是美國海軍准將馬修·佩裏,向貴國質疑美利堅和中國的懲治問候。 剛剛還一臉猛逼的日本人終於回過了神來,面對眼前的黑色鉅艦和白色巨人,日本人當即表示,皇國日本奉行索國政策,你們要是想貿易,就去皇國西南地區薩摩藩的長崎港,不想貿易就抓緊滾。 佩裏將軍一聽,呦呵,想不到你們這些身高不到一米五的成年男子還挺硬氣,那我也實話告訴你們,我今天是代表整個美利堅和中國來的,你們日本必須開國貿易,不然就死。 日本人一聽,這洋鬼子竟然這麼咄咄逼人,那看來是時候讓你們見識見識皇國的實力了。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日本的錯子武士給美國巨人們展示了層出不窮的劍道騎射和排兵佈陣,甚至還向美國人秀了一把日本原產的大米,以此炫耀皇國的富足。 然而美國佬卻一點也沒放在眼裏,佩裏將軍小手一揮,美國士兵就向日本人展示起西方的最新科技成果,火車模型和手槍來。爲防止日本人不屑一顧,佩裏將軍還讓四艘軍艦朝海發炮,於是還沒帶日本人進攻,光美軍一發炮彈掀起來的巨浪就把日本的小船掀了個天翻地覆。看來今天是要玩完了。 一番展示過後,日本人終於低下了高傲的頭顱,老老實實地答應了美國佬提出的通商、開國、貿易的要求,由於這份條約是在神奈川簽訂的,因此又叫神奈川條約。於是,黑船來航事件就成爲了日本近代史的開端,也可以說是日本歷史上的鴉片戰爭,而神奈川條約也自然而然地成爲了日本版的南京條約。 從此,日本也和中國一樣,開始了被動融入世界的歷程。看到這兒,你可能會說,這小日本真慫,一槍沒放就投降了,咱大清好歹還跟鴉片戰爭時的英國幹了幾仗呢? 其實,跟日本的不戰而降比起來,美日雙方第一次接觸時使用荷蘭語交流以及黑船來航事的日本人不但知道世界上有美利堅,而且還知道法蘭西、英吉利這些頂級強國以及當時歐美已經進入了工業文明的消息,則可能更讓人震撼。 荷蘭語?對,你沒聽錯,相比於鴉片戰爭時,清朝搜遍全國都找不出一個會說歐美語言的人,到最後連英國條約的文本都是通過在北京的俄羅斯傳教士幫忙才翻譯出來的一無所知比起來,1853年的日本卻能找出數不勝數的荷蘭語翻譯。 就連佩裏將軍上岸時聽到面前的小撮子竟然是說的荷蘭語時,也是大吃一驚。不過好在當時的美軍裏面有懂荷蘭語的,因此美日雙方的第一次溝通就非常順利了。 那麼,同樣是閉關鎖國幾百年,爲什麼1840年的中國對外界完全是兩眼一抹黑,但日本卻只知甚深,甚至還能找到精通西洋語言的本國人呢? 這就要從中日兩國的國家體制上說起了。其實不光在古代,就連今天也有很多人都以爲古代日本跟古代中國的政治體制是一樣的,都是中央高度集權的君主專制體制。 作爲東亞地區幾千年唯一化式大佬的中國,漢文化確實在政治、文化、語言上的方方面面都對日本影響甚深,日本歷史上也有持續千年的唐化時期,而日本最初也確實從唐朝移植了中國的君主專制中央集權制度。 但很不幸的是,這個制度在日本是完全水土不服,沒過多久,就被重新崛起的分封制給踢回去了。 也就是說,雖然都是閉關鎖國,但日本的政治體制更像中國的春秋戰國時代和也是分封制的歐洲中世紀,並不是秦朝統一之後推行的中央集權。 這兩種制度的本質差異就在於,分封制下中央政府和君主的權力很小,每一個分封貴族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塊領地,而這些領地內的稅收、軍隊、政治都是由領主一人說了算。 那在歐洲中世紀,這些領主就是由騎士貴族組成的莊園領主,而在古代日本,這些領主則是由各級武士組成的地方大名,每一個大名所封領地叫做藩,於是大名也就被稱爲藩主。 而跟中國全面受制於中央的省制比起來,藩主在藩裏面可謂是地地道道的土皇帝,他們雖然在名義上服從朝廷,但實際上都是獨立小國王,從來不鳥中央。 而小國多了就容易幹假,於是在中國的明朝時期,日本就進入了幾十個小國家羣雄逐鹿的戰國時代。 而在這麼你死我活的幹了150年之後,日本才終於被一個名叫德川家康的大名統一,但日本的統一跟中國的統一不同,他們在統一之後依然是實行分封制,而當時日本的實際統治者也不是天皇,而是握有實權的德川家康,因此明治維新之前的天皇更像是日本的跡象物,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就這樣,在1600年前後,日本歷史進入了德川幕府時代,但雖然國家體制不同,德川家的外交政策卻跟同時期的中國像一匹,也就是都實行片板不許下海的鎖國政策。 中國的閉關鎖國源自明朝,到了清朝,更爲嚴重,朝廷甚至直接把原來的戍口通商改成了一口通商,也就是隻留中國廣東省的廣州與洋人接觸,而日本作爲中國的小彌地自然也不例外,於是德川幕府很快也頒佈了只留日本薩摩藩所管的長崎一帝通商的命令,於是長崎和廣州就分別成爲了中日兩國的唯一對外窗口。 不過雖然都是一口通商,但在地方自主權的選擇上,日本這種分封體制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雖然你德川家是天下共主,但架不住我薩摩藩有錢有槍有人啊,所以老子纔不聽你的,老子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就這樣,相當於中國廣東省的日本薩摩藩在與歐洲人幾百年的貿易中,越來越感覺到歐洲的牛X和亞洲的落後,甚至還逐漸萌發出學習西方的念頭,同樣在地方大明高度自治的日本,即使不經德川幕府的同意,這樣的想法也很容易變爲現實。 於是,在當時的薩摩藩藩主導金家的提倡下,在1853年美國打開日本國門之前,大量的歐洲科技著作對薩摩藩的知識分子翻譯成了日語,同時由於當時的日本只允許歐洲的荷蘭來日貿易,所以荷蘭人就成爲了日本瞭解西方的唯一媒介,大量的薩摩藩貴族武士也開始了學習荷蘭語的歷程。 進而瞭解歐洲文化,翻譯歐洲著作,並由此形成了一門藍學。甚至就連當時的薩摩藩藩主導金衆豪都因能說一口流利的荷蘭語而被叫做藍體大明。因此,在幾百年的藍學浸潤下,相比於鴉片戰爭前連主戰派林則徐都不知道英國在哪的兩眼一抹黑,1853年黑船來航前的日本卻已經對歐美文明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甚至薩摩藩還在日本被武力打開國門之前, 就已經在藩主的領導下,建設了大量模仿西方工業的近代工廠羣,集成管事業。因此,克里將軍武力扣關時,日本人選擇不戰而降,就順理成章了。不是我們不想打,而是我們實在打不過,歐美文明太強大了,我們很瞭解。 這麼一來,在被武力打開國門之後,面對德川幕府的喪權辱國和閉關鎖國,早早就對西方文明情有獨鍾的薩摩藩就聯合起身邊同樣心向歐美的常州藩,兩人一拍即合,幹幕府,奉天皇,維新法。於是,在薩摩藩和常州藩的領導下,以中國先秦時代齊桓公的尊王攘夷爲口號,一場轟轟烈烈的島木戰爭就此上演了。 雖然戰爭的過程很艱難,但結果很簡單,德川幕府倒臺,國家大政奉還給天皇,日本由此進入了由薩摩藩和常州藩主導的明治維新時代。 比如被後世譽爲明治維新後三傑的大九寶立通,西鄉龍聖,幕戶孝允,以及此後作爲明治維新領導者的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就都是來自於薩摩和常州二藩。因此,出於這個原因,也有相當多的歷史學家會將明治維新稱之爲薩長維新,也就是薩摩藩和常州藩主導的維新。 再回到中國,其實薩摩藩在日本的角色很像中國的廣東省,而他的小老弟常州藩則很像福建省或者江浙地區,他們都是中日兩國最先接觸西洋文明的窗口地區。 但可惜的是,由於中國自秦朝以來就實行君主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度,地方沒有任何自主性,所以即使在中西貿易的過程中,中國廣東也像日本薩摩一樣,感受到了歐洲人的先進,但因爲一命一令都要聽命於朝廷的現實,所以在沒有中央首肯的情況下,廣東的地方首長自然也不會做出任何學習西方的實際舉動。 同時因爲古代日本在這種分封體制之下形成了天皇權力很小和各級政府的專制程度不高的格局,所以日本想要迅速過渡到同樣限制政府權力的君主立憲制度就非常容易,但由於古代中國有着兩千年的專制歷史,上上下下皆爲奴僕,那麼在近代想要迅速過渡到現代體制就非常困難了。 1871年12月,日本明治四年,清朝同治十年,一艘風塵僕僕的輪船正在美國靠岸,沒多久,一羣梳着武式髮式穿着東洋和服的日本人就從船上走了下來,這是一支由日本政府派出的官方使團,由於是由鹽倉巨士帶隊,因此又被稱爲鹽倉使團。 日本人到達美國的消息在當時並沒有引起什麼波瀾,直到當地的美國人看到日本人奇怪而詭異的髮型和衣服時,才引起了無數人的圍觀,這種像動物園看猴一樣的難堪,自然讓日本人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於是剛到美國沒幾天的功夫,日本使團上上下下就剪掉了武式髮際,換上了西式禮服,他們此行的目的主要是爲了考察歐美各國的制度風俗,好爲自己國內如火如荼的明治維新提供藍本。 在長達三年的參訪途中,日本人先後考察了包括美英法德在內的12個歐美國家,美製一國無不大受震撼,對西方制度的羨慕與憧憬也像雪花般源源不斷地傳回日本國內。 而在龐大的50人成員中,就有着日後被稱爲明治維新後三傑的幕戶孝允、大久保利通和後來的日本首相伊藤博文。 對於日本人而言,這次訪問可謂是一次真真正正的開眼看世界之旅,西方文明的方方面面都像閃光彈一樣亮瞎了日本人的雙眼,對西方文明的崇拜和對東方文明的輕視也讓日本上下更加堅定了以歐美爲師的決心。 從此,日本人變頭也不回地走上了全面學習西方的道路,從政治制度到經濟民生,從文化風俗到生活方式,日本人都無一遺漏,仿照德國的君主立憲推動政治改革,仿照歐美的分頭髮型和西式禮服推動一風一俗,就連飲食方面日本人都效仿西方喝起了牛奶,吃起了牛肉。 甚至當時還一度有廢除日語、全民英語、全民法語的號召,雖然最終沒能實行,但這些措施其實都反映了當時的日本人對西洋文明的頂禮膜拜。 然而反觀中國,卻截然不同,與日本政府在1871年就早早就派出鹽倉使團不同,中國出現正式由官方指定的參訪使團訪問歐洲已經是1906年了,也就是距離大清滅亡只有不到六年的預備立憲時期。 當時的清朝政權已經到了進ICU的中末期階段,派出五大臣使團,就算不是爲了做做樣子,也爲時已晚了。同樣,與日本政府樂於見到鹽倉使團訪問期間發回大量稱讚西方制度的消息不同,清朝政府對於駐外使節的思想控制卻是極爲嚴格。 早期的駐英大使郭松濤就因爲在英國期間大量發回稱讚西方制度的言論而被攻擊爲漢奸,最終罷官免職。你竟然敢說洋鬼子好,告訴你,我大清纔是全世界最好的,最牛的。 同時跟日本人在黑船來航被美國打開國門後不久就迅速開啓了明治維新的做法不同,清朝在1840年鴉片戰爭戰敗之後並沒有什麼震動,因爲包括道光皇帝在內的滿朝文武都認爲大清只是大義示荊州,你英國人軍艦確實厲害,但中國幾千年來本就不上海戰,有本事你到陸地上來,讓你嚐嚐八旗鐵旗公馬騎射的威力。 於是,在1840年1860年的二十年間,中國人依然還沉浸在一種天朝上國的迷夢之中,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落後。直到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英法聯軍登陸天津,進軍北京,在巴里橋全殲了清朝引以爲傲的八旗鐵騎並衝進北京燒了圓明園之後,中國人才意識到好像真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啊。 那我們還是半半洋務吧,不能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做天朝夢了。於是,以公親王一新、漢人督俘曾國藩、李鴻章、張之洞等人爲領導者的洋務運動就此開啓。 但中國的洋務運動僅僅侷限於槍炮艦船等西方軍事科技的學習,對於歐美國家的經濟、政治、文化制度幾乎完全沒有涉及。就連李鴻章這樣的開明洋務大臣都認爲中國文物制度,世事遠出西人之上,毒火氣萬不能及爾。 所以,相比於什麼雞腳嘎啦都學的日本明治維新,中國的洋務運動從一開始就是不健全的,只學了西方的槍炮科技,沒有學能夠誕生這種科技的開明的政治制度和自由的文化土壤,因此洋務運動最終失敗也就不足爲奇了。 那麼,中國又是如何形成這種文化自大心理,日本又爲何能快速地全面西化呢?原因很簡單,因爲中國兩千年來一直都是東亞地區的絕對霸主,老子牛了兩千年,自然覺得天下無敵手,你要是能當兩千年的老大,沒準你比老子的自信還強。 因此,古代中國的強勢地位讓中國人形成了濃重的文化自大主義,我們就是最優秀的,即使稍微有點問題,那也不影響我們整體的文化優越感,我們的文明比你們高到不知道哪裏去了,只是槍炮不如你們,但只要我們稍微一學,就跟上了。 直到今天,還有少部分人沾沾自喜於五千年文明,四大古國,還認爲中國文化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文化,拒絕接受世界主流文明,這與晚清的文化心態毫無二致。 同時,由於中國是東亞地區儒家文化的母國和源頭,影響了東亞各國一千多年的主流文化都是由中國原創,所以想讓中國迅速放棄這些東西而全面接受西洋文明就非常困難,主要是唯我獨尊的文化包袱太重,但日本就不存在這些問題,他們的傳統文化基本都是一千年裏的中國舶來品,並不是原創,所以他們想要全面學習西方也是很容易的事。 除此之外,在兩千多年的君主專制中央集權體制之下,中國濃厚的官僚主義作風和外行指導內行的問題也是洋務運動的效果遠遠不如明治維新的原因。 每一任領導都把任內的成績跟自己的政績掛鉤起來,從來不去考慮長遠規劃,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個領導一個樣,完全不尊重客觀規律,一切都是想當然的拍屁股決策,而且大量的專業人才得不到重視,最後拍板做決定的都是隻會讀四書五經,只會吟詩作賦,連九九成法表都沒背過的職業官僚。 時間一長,體制的弊端就會影響到現實的洋務效果,比如同樣都是留學英國的專業人才,但畢業於英國皇家海軍學院,寫出了《天演論》的中國人嚴肅在回國後就完全不受朝廷重視,但僅僅是在倫敦大學學院學習了一年不到的伊藤博文,回國後卻迅速成爲日本首相,領導維新,兩國體制對人才的重視與否以及後續的直接影響便可見一斑。 因此,明治維新的成功並不是一個偶然,而是有深刻原因的必然。雖然今天的日本已經被中國遠遠超越,也雖然中日兩國在歷史上恩怨不斷,但不得不承認,日本作爲全世界唯一一個通過維新變法實現從殖民地到位居列強的國家,它嚴謹的行事風格和強大的執行能力確實也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比如足球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