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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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的短篇散文常常備受爭議,透過王朔過往張牙舞爪的表象,你會發現,他有著很深的自嘲與自省精神。王朔在《昆明周記》中描繪參與筆會的作家們是如何在自助餐廳大快朵頤,以及回憶自己的童年:「小時候在人群後面喊臺上的人『傻帽』喊多了,現在怎麼也不習慣往人前站,總覺得還有一個自己遠遠躲在人後頭喊『傻帽』。」
王碩的一篇散文《昆明舟記》 星期一
飛機在昆明下降 是一截一截沉下去的
人坐在那兒像跳水 忽悠一下心蹦進嗓子眼 腦子一陣陣空白
這些年已經不愛坐飛機 每次坐都覺得像被人放了一點風箏
看空中小姐的眼光也越來越看像活獵似的 想過一個坑人的死法
老了呀 包一架飛機 把這輩子的朋友都請來
在空中讓駕駛員跳傘 然後請朋友們自便
本來以為到昆明是一個小團體自己玩
臨出發才知道那是個旅遊節 政府接待 要按規定的路線參觀
這個開飛機的一定是個開戰鬥機的 著陸像落在航空母艦甲板上
嘣的一聲 飛機一通怪叫 邊喊邊跑 好在沒散架呀
最後全虛全影的停下了 下飛機有風
當地接機的朋友說 就是因為颳風 所以飛機在天上才晃
出了候機樓 有旅遊局的處長局長們迎神來握手
有些拿著照相機假裝媒體的男女在拍照
一幫穿金紅旗袍的禮儀小姐上來獻花 一下把我逆著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反感獻花這動作 可能是覺得自己不配吧
我這種人表示客氣握一下手足也 再多了我先掃了
處長還張罩著我們在大庭廣眾之下排隊照相
我說咱們別擾亂公共秩序了 小時候在人羣後面喊臺上的人傻帽喊多了
現在怎麼也不習慣往人前站 總覺得還有一個自己遠遠躲在人後頭喊傻帽
開車進城 看見很多新樓 也沒什麼新鮮的 和全國各城市蓋的一樣難看
我大約是老了 自己住的舒服了 為什麼不愛看新樓了呢
原來我也一看新蓋的大樓就認為是現代化
有一座樓蓋的像煙河 轉過來看字 果然是紅塔集團的
一路開的酒店 對昆明的印象啊 像二十年前到深圳
樓太新 樹太小 滿眼濕樓 仍覺得這地方荒僻 蓋了一半
這麼下去有完嗎 反正現在誰要說北京是文化古城
我跟誰急 明明是浦東郊區 酒店環境不錯 度假興致
房間也舒服 水是溫泉 據說是新加坡人設計的
看過幾個新加坡人設計的會所 高爾夫球場
還是透著小國寡民的窮氣和算計勁 不過貝聿明又怎麼樣
香山飯店擱在香山 還是看的愣 一副言商北上的勁頭
下午是記者見面會 這是我的強項 餘記的思路就是那一套
注意事項就是別跟他們認真 這就百戰不殆
有記者問我對餘記怎麼看 我說不容易暈暈
其實在我看 餘記等同於長舌婦 人們有飛短流長的生理需要
靠街道老太太撥弄是非也不能滿足 非要有專業人士去打聽 去製造 去擴散
以享天下人耳目 同時賺錢
好的餘記 應該像古埃及聖物金龜子 也叫史克拉
發現糞 勤勤懇懇扒 然後把它做大 不要小看這工作
如果叫扒糞難聽啊 可以換作為廣大讀者的知情權而奮鬥
我見過很多餘記 在從事這項工作時 甚至充滿正義感
這樣的餘記最出東西
我在兩年前一次喝咖啡時的閒聊 被一個朋友整理後 拿到上海藝術世界登出去了
那裡面是對中國美術的一些胡說 有記者問這事 我說這事辦的很不嚴謹
第一我不嚴肅 第二他們不嚴肅 至於嗎 沒得登了呀
要底下聊天的話都登啊 我這還有更邪乎的
有記者問我是不是江郎才盡了呀 我說是 他們很滿意 這些孩子真是天真
晚上喫飯在賓館裡 懷洋菜 有官員做陪 官員們都是當過兵的
我和閻靈科跟他們一桌 上來就放心 官員們不喝酒
雲南官場這個風氣好 不灌人 隨便點了點雲南紅葡萄酒還行
據說是法國酒分裝的 喫完飯就睡覺了
星期二 早上起來覺得空氣很好 昏迷人老說他們這空氣乾燥
我從北京來不覺得 再乾能乾過北京嗎 用溫泉水洗澡
洗完了發現頭髮染了一層銅黃 若隱若現 跟韓國人似的
不敢相信 問殷弘 他說是硫磺
早餐咖啡很不靠譜 別的還行 我看了一圈 喝了碗豆漿 主要是湊熱鬧 坐著聊天
我喫早餐純粹是起鬨 閒著也是閒著呀
剩下就是等死 一點點耗乾淨 所以已經不需要那麼多營養了 每天有一頓飯就夠
秋華凍太能喫了 滿滿兩的盤子 又是菜又是飯
嘿 晚生幾年真好 能喫的時候有的喫 像我
1958年生下來 剛斷奶就趕上三年自然災害 活活餓了三年呢
好容易大了 掙著點錢 喫飯不是問題了 又得了痛風 除了奶類和蛋類 什麼也不能喫
接著又得膽結石 炒雞蛋也不予喫 活到40歲又改喝奶了
哎呀 算來算去 中間沒踏踏實實喫過幾年飯
有一大夫讓我戒菸 我說 您給我留個念想吧 昨晚有中央的老師下他這賓館
外面有很多警察和奧迪 中央的老師走後 外面清靜了
喫完早飯 去民族村看開村表演 每天都來一遍的 像升旗儀式
廣場很大 種了很多假榕樹 水泥澆鑄的 這就是人工景觀的尷尬 什麼都能造 樹來不及長啊
儀式開始 很多少數民族少男少女輪番衝上來狂舞 主賓坐在斜對面
他們衝著主賓跳 從我站的這個角度看 他們全是側著身 那些少女真嬌小
他們天天在這兒獻舞 一定是拿工資的 據說這兒的少數民族歌舞者向全國各地的民族村輸送
一些小民族差不多拿這個當專門職業了
不知道這麼世世代代跳下去 能不能出像黑人搖擺舞那樣改變風氣的東西
這個廣場上跳的舞沒什麼希望 大家都挺沒心沒肺 表達的意思很簡單 就是一個歡迎
告訴客人 我們很高興你來
村裡很大 按不同民族安營紮寨 一些衣著華麗的年輕人假裝在裡面過節
我不大看得出這些寨子的區別 要不是每個寨子門口都有牌子 說都是一個民族也說得過去
走的路上 看到一組少女慌慌張張跑過去 跑到池邊一片空地上忙不迭起舞
再一看 一行帶貴賓胸牌的西裝男人魚貫走來 少女們於是歡樂的拉著他們共舞
走了一圈 走得很累 在一個涼亭坐了一下 褲子粘上了一塊口香糖
有人拿了新出版的報紙給我看 上面有昨天記者見面寫的報道
我昨天說 任何作品都是不完美的 《紅樓夢》也一樣
今天報紙登著 我要罵《紅樓夢》 這餘季真專業
有個電視臺記者問我和媒體是不是共謀關係 我說共謀雙方要有利益 我現在不打算幹了 用不著媒體
最後的節目是幾頭大象和一個臺灣山哥男子組合表演 在同一個馬戲場裡
我接了一個北京的電話 突然有點不高興
不明白自己不遠千里跑來坐在這兒 為什麼呀 圖新鮮 大象和臺灣歌手都不新鮮
圖高興 我一點都不高興
哎 那就剩讓接待方高興
人家好心好意請你來 拿寶給你看 你始終興致勃勃 讓看什麼看什麼 這就主賓盡歡了
噢 鬧了半天 我出來玩 目的是讓人家高興 哼 這麼一想 我擰巴了
中午回賓館喫飯 休息了一會 下午本來要去世博會 又是遊園性質 大家都不想去
改去昆明市內老城區轉轉
去了一個花卉市場 那幫女的買了一些乾花 又去了一個攤販市場 賣東西的都是河南人
裴同志給我們看 說涅爾家就住在路邊一座破破爛爛的樓裡
路過一扇孤零零的大門 說當年菜餓的護國軍就是從這門裡出發的
還看到一幢古香古色的別墅 說這是當年龍雲的公館 現在當國賓館
我這麼說 別以為老城區保存的很完整 不是
這幾件老東西都是單立在繁華大街上 已經不成氣候了
還去世博物館看了一座原地蓋頂保護起來的塔
還去看了著名的雲南講武堂 這所軍校保存的非常完整 回字形建築
很像巴黎拿破崙墓後面的法國軍事博物館
我們在那照了相 一羣不三不四的男女 背景上的軍校已經破敗
校場上長滿荒草 辦一所軍校就打天下的時代已經過去 謝天謝地
武器有了進步 不是每一顆星星之火都能燎原 少談些起義 多研究些改良
晚上省府宴請 處長講話國宴 我們是第四十桌
到了那個酒店 宴會廳臺階上站滿穿黑西服 兩手搭在當前 眼睛炯炯放光的男子
宴會廳裏穿金紅旗袍的服務員一個挨一個 貼牆站了三面 足有好幾百
看着眼暈 菜做的都跟壁畫似的 喫起來是老年人的口味 清淡稀爛
飯後還要去看旅遊節開幕的大型文藝演出 我們都沒帶請柬 處長很不高興
忙着去找人填補我們落下的空 我們那幾張票是第二排很中介的位置 空了很不好看
我們自己去了酒吧 一個叫上和會館的地方 這是雲南藝術家聚會的地方
開這個酒吧的之一是著名前輩
酒吧裏掛着方力軍 張小剛等人的畫的印刷品 我們還是喝雲南紅
一會老闆娘出來聊天 她是文革時期跟着家裏人從北京調到雲南的
原來住太平路工程兵那個院
提到當年雲南那件轟動一時的行刺大員案 她說槍響時啊 她爸爸第一個衝到隔壁
喝的夜裏
我有點摟不住 流氓相露出來 開始放肆 說一些輕浮的話
把在座的一個女士得罪了 我也不記得說什麼 好像是攻擊了她祖籍湖南
出來時啊 我要和她握手 她憤怒的撥開我的手 星期三
早晨醒來 想起昨夜喝酒的事 內心不安
我最近控制力越來越差 屢屢喝大 放任自流 已經造成很多無法挽回的後果
哎呀 這種狀態真是不適合出門啊
這種時候就應該一個人在家待著 我有點後悔這次來雲南了
下樓到餐廳向那位女士道歉 請她原諒我酒後失德
美國人不愛道歉 我跟他們不一樣 我道歉沒問題呀
他們看了電視早新聞的人說 美國也道了歉 機組人員今天回家
今天的日程是去石林參加幾個節 接待方找了輛警車在前面開道
說那邊堵車 不這樣很難準時到 我們一個男車 一個女車 加上那輛警車上了路
在高速公路開了一會兒又下來了 說是去看一個全國最大的鮮花批發市場
那賣花跟賣菜似的 到了 果然大 那幫女的又鑽進去了 我沒下車
二十分鐘後上車又走 在高速公路上開了一會兒又下來了 說去看一個亞洲最大的高爾夫球場
那個高爾夫球場在幾個山頭上 很多房子沒蓋好 搭着腳手架
到了會館門口 處長去和人家聯繫 說這幫是旅遊節請的客人 領導很重視
讓人家帶我們參觀 人家很客氣 讓我們一人上了一輛電瓶車 帶我們上山
一個來打球的人問球童 他們不打球也能坐這車 山上風很大 有點涼
我坐在車上生自己的氣 誰也不怪 就怪我自己 貪圖迎頭小利 受人擺佈
隨行的攝影記者回頭拿鏡頭對着我
我跟他說 你能不給我照相嗎
轉了九個洞下來 處長又叫我去觀景臺看湖 我不禮貌的回答
不看 我找到徐紅 跟他說 我能不去中電嗎 我想14號直接從昆明回北京
他說行 再上路就一直開下去了 到石林市中午在賓館住下
喫了些簡單的飯 這個飯大家都覺得好喫 比較家常
喫完飯後 來了兩個彝族女孩子導遊 穿着民族服裝 自稱阿什瑪 他們帶我們逛了逛石林
這個石林我來看過 再看也還是那樣
導遊的幽默都是編排好的 民間故事也無非是男歡女愛那一套 聽着挺累的
再回賓館休一片刻 準備去看彝族的賽裝節和鬥牛節
這時候我腹瀉了 可能是昨天酒喝多了
也可能是今天中午雞湯太油 我喝了兩碗
自從我做了膽齋除手術 就不能喫太油的東西 一喫就拉稀
我名正言順請了假 回屋上廁所 確實腹瀉 我把一卷紙都用光了
下午他們回來說 賽裝節還挺好的 有些姑娘真是好看 去了不遺憾
晚上到另一個賓館喫飯 有官員作陪
這個官員是學經濟學出身 話講的大膽也生動 有個人見解在裏面
談到雲南有些少數民族的走婚制度 他表示不同意那是母系社會的殘餘
他是從民族溯源看這個問題的 他認爲有些少數民族是蒙古人
如果是 那就不可能保留母系社會的習俗 談到我們的幹部選拔制度 他也很有生動的比喻
同桌的另一個官員笑着說 他是非黨的
晚飯後去看火把節 在一個山澳裏四周安了座椅
有一個多層的主題臺 現場介紹來賓 很多副職和原黨組成員
演出開始是一個團體操畫了的改頭換面的祭神儀式 音樂中有低沉的咒語
一個男演員方陣晃着膀子入場 他們的表情啊接近癡迷
演出完了 在場地上生了幾堆篝火 山上的人都下去圍着火跳舞
從山上看下去 倒也是人山人海 場面歡騰 有點大型銳武派對的意思
回到賓館 打了個電話 聊了會兒天 出來偵查了一番
發現樓上有個沒人的歌舞廳賣酒 約了昨天被我得罪的女士上去坐
聊的還行 誤會都消除了 又聊了一些隱私 以示彼此信任 都沒拿對方當外人
喝完一瓶雲南紅 下樓睡覺
星期四
一早出去遛彎 石林中有霧 一族農民牽着牛在巨石間一小塊一小塊的紅土地上耕種
狗在路上跑 小孩也在路上跑 一副小家小戶單幹的情景
幾百年前 中國畫就歌頌這種場面 當做一美 今天再這麼畫呀 得叫裝孫子吧
縣長和管文教的副縣長來送行 大家一起喫早飯 喝豆漿 喫油條 還有辣醬豆腐
兩位副縣長啊 都是少數民族 那位女副縣長啊 還穿着民族服裝 叫我們猜 後來告訴我們 他是瓦族
縣長是彝族 教師出身 學過中文 他說他的孩子已經不會說彝族話
我說我是滿族 也不會說滿話
喫完飯 大家合影留念 然後上車去另一個地方看溶洞 還是一個男車 一個女車
這是條村鎮間的公路 有些地段是丘陵 車開得很快 也很顛
我們在車上聊天
閆林科說 他們老家河南一個復旦畢業的縣長 如何使盡渾身解數給縣裏辦事的故事
非常有意思 直接寫出來就是小說
這位縣長最匪夷所思的想法是 申請貸款去俄羅斯把列寧遺體買回來
放到他們縣的森林公園供人瞻仰
出聽可笑 但聽了他一系列所作所爲 就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
在中國很多地方 荒誕就是現實
李靖澤講了一些爲老不尊的老作家 地方文霸的荒唐事
聽上去恍若隔世 都是左清科筆下的題材 開着開着 女車不見了
處長讓車在路邊停下等一會兒 我跑到田邊麥子地撒了泡野尿
等了半天不見女車 處長打手機才知道 女車開到我們前面了 早已經到了
我們於是上車繼續走
這個九鄉榮棟風景區修得很氣味 有華麗的大門和整齊的停車場
還有一個很像樣的貴賓接待室 管理局的局長們和當地縣的一位女副縣長在等我們
寒暄一番就帶我們下去參觀了
榮棟在山間裏 從山上下去 先坐電梯 電梯門一開是一個小碼頭
有一些小船 可以劃了沿着溪流看崖 幾百米長
下了船 有一條在崖半腰鑿出來的小路 走一會兒就進洞了 洞很大 都有水
有的還在洞內形成瀑布 有的佈滿中乳石 這種洞原人最喜愛
聽介紹裏啊 這裏出土一些古人類啃過的受古化石的石器
在一個巨大的號稱舉辦過音樂會的榮棟大廳啊 有這些出土文物的陳列
坐纜車回到山頂 在風景區大門前 大家一通狂照 互相合影
然後又上車去另一個三角洞喫午飯 野炊
三角洞是假裝探險的那種洞 車開不到跟前 要走很長一段田埂小路 過一條小溪纔到
我們把車停在一個山口下來走路 我們一行二十幾個人 隊伍拉的很長
我和管理局一個叫楊美紅的女副縣長走在最前頭 陳染林白他們幾個女的走在最後
間隔多遠呢 我都喫完飯了 陳染林白他們纔到
我看到野炊是當地駐軍的幾個戰士 拿着傢伙事到洞口給我們做彝族飯
有肉骨醬 豬血 紅豆子 青菜燉豆腐皮 豆子燜飯 還有烤雞翅什麼的
他們還備了一種暗紅色的彝族甜米酒 用一個大塑料桶裝着25公斤
一上午看融洞走了很多路 都挺累的 飯喫的很香
楊局長開始拿着紙杯挨個敬酒 他們說這酒沒度數 就是飲料
我們喝了幾口 也覺得沒度數 喝了一會兒 氣氛有些熱烈
不分男女 大家開始亂喝 我已經覺出這酒有度數了
但自是在北京是喝二鍋頭的 便有些逞能 來者不拒
喝了一陣 整個腔子灌滿了 一杯酒喝一半 必須跳着腳蹲一蹲 才能喝進去後一半
25公斤裝的塑料桶 還剩二指寬的底
我對楊局長說 你是喝酒喝出的副局長吧 咱們把這全喝了
喝完酒 我就不太記事了 只覺得場面有點亂
到處有人跑來跑去的 每個人都在大笑亂叫 還有人生死歷劫的唱歌
我們一幫人打着手電進洞探險 我和楊局長互相攙扶着走在隊伍中間
手電光在黑漆漆的壁棟上晃動 腳下出現兩行石頭
我一腳踩上去 腳一軟 帶着楊局長啊 一起撲向暗中發亮的水面
嘿 這是我最後一個印象 蔡正言 我已經躺在昆明滇池溫泉酒店的牀上
電話鈴在響 我拿起話筒 嗯哼哼哼說了幾句 也不知對方是誰 把電話掛了
下牀上廁所 發現襯衣被人洗了 掛在衛生間
小吧檯上有很多電話留言的條子 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 晚上11點
喝了幾口水 又上牀睡
星期五 早晨很早就起來了 發現腿疼 兩個膝蓋都破了 結了血痂
其中一個腫得很高 右手也劃了很多血道子
在衛生間弄水洗澡 本來還想泡會兒 可惜盆太小 擱不進腿 只好算了
鞋和褲子上都是泥 穿不出去 打電話叫客房部拿去刷和洗
知道昨天又惹事了 但無計議 不知闖下多大禍 得罪多少人呢
不好意思出去 一個人在屋裏轉腰子 這個酒真不是好東西
最要命的是讓人記不起事 很容易不得要領
哎呀 總不能不出門啊 硬着頭皮出了房間 坐渾然清白狀下樓去餐廳
幾個人看見我都笑 問我記不記得昨天的事 他們說我當衆小便
說從洞裏到車上啊 是縣公安局的兩個警員駕過去的 很像從哪抓出來的現行犯
說楊局長破了像 臉上劃個大口子 血流不止
說我的襯衣是旅遊局小張洗的 我黑黑然半天說了三句
有辱斯文 有愛觀瞻 斯文掃地
這個早晨我見到一個人就道歉 再三道歉 直到弄得人家比我還不好意思 心方稍安
這時又來了兩個女記者 一見我也笑了 顯然是知道了 他們說昨天就聽說我乾的好事了
早飯後他們去滇池龍門 我去過 也無心出門 就回房間和兩個女記者聊天
他們問我和他們聊天會不會擔心他們亂寫
我跟他們說 我總要相信一些人吧 我寧願還是先相信人
直到這人證明不堪信任 再一個一個摘出去 初次見面無從辨別呀 我一般傾向相信女的
女的裏啊 傾向相信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中傾向相信面貌交好的
這面貌交好的呢 傾向相信生活無憂的
因爲這類人羣啊 社會壓力比其他人羣要小 人性得以保存相對完好 環境允許他們善良
他們也沒理由不善良 再說 如果被人騙是註定的 與其讓別人騙 還不如讓他們騙
儘管記者的職業似乎要求有聞必錄 但有幾個默契 一般是不需要重申的
一是政治性話題說完了
二 過分隱私的內容和涉及他人 特別是對朋友的議論 要採訪對象認可一下
三 不要抖事後激烈 把自己沒說過的話加進訪談 好像自己提問多尖刻似的
我們聊的很好 起碼我說話沒什麼障礙 聊的內容可供發表的 大概他們已分頭寫在他們的報紙上了
我有印象的有兩個話題 一是他們問我對批評過的人有沒有後悔的
我說有 一是白巖松 一是梁小生 梁小生純屬誤傷
白巖松 其實我對他沒那麼反感 只是對他那本書中的某些態度不舒服
批評某人也不是就恨鐵了這個人 大多數時候只是針對他的某一方面
二是談到心靈自由 我把這當做生活好壞的標準 而且就因爲心靈不自由
所以要豁出去奔向自由 哪怕是步入歧途 那也註定無法自由啊
聊天的過程中 一直有電話打進來 有服務員進進出出
過了一會兒 英宏帶了一個叫李博的人 這人也是北京藍電廠空軍學院的小孩
當兵在雲南就留下了 20世紀80年代也寫過小說 後來去海南 擠而深圳
現在在昆明辦一個高爾夫球場
李博說昆明這地方就適合享樂 日子可以過得十分舒服 沒人思考
類似的說法 我在成都 杭州 南京 甚至上海這些南方城市都聽當地人說過
他們都認爲自己的城市是天下過日子的首選之地
我想他們的話裏有指北京飲食粗糙 氣候惡劣 不如南方的意思
也有北京市名利場是是非地的意思
但我想 過日子主要是心情 真打算過 在南極也能舒舒服服的
大概他們說的也是這些南方城市的市民氣質吧
李博說的話是喫喝玩樂一類的 有時透出商人的矯情
他說他的深圳朋友剛操辦了一個什麼表演學會的活動 一幫老電影明星去了深圳
挨個酒店派飯 這幫人你不理他不行 你老理他也不行 舉出種種若干難伺候
都什麼時候了 還把喫飯當做盛舉 也不知道這幫老星可憐還是這幫商人無聊啊
中午去火車南站喫飯 這是我此行喫的唯一一次地道的雲南飯 都很好喫
喫完飯又去隔壁的上河會館和大家雜誌的李威海南喝茶
和社會上的人比 搞文學的人還都是老實人 見面也覺得親
李威他們拿了一本小冊子 是蘇同去年來雲南寫的郵寄 還配了一些照片 有王幹在上面
翻了翻 還是於秋雨寫的適合消神
既情山水 蘇同這個城裏孩子還缺那麼點酸腐氣和千秋之恨
這中間發生了一點不愉快 一個前天見過的女記者帶了一個嚴肅的年輕男子
上來就嚴肅的對我說 他有一個絕好的寫作題材要提供給我 有關科學的 我說我不寫別人的東西
我也不懂科學
我說的是老實話 我不是報告文學作家 也不是張平那樣關心民生疾苦的人民作家
我只寫我自己 除非你張羅把我槍斃我才改
我從事寫作之後受的最大的騷擾 就是老有人要給我講一個特棒的題材
我不需要 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向人解釋清楚我不需要 因而不勝其煩呢
我有讀者 所以也別拿文學脫離人民 人民拒絕文學這樣的廢話跟我說
即便有一天我沒有了讀者 也不改其中
這件事讓我最不舒服的 是我要拒絕一個看上去很誠懇的人
也許他還會覺得受了傷 他也確實在一邊嘟嘟囔囔
這是那個女記者強加給我的 起碼你該問問我 有這麼一個人想見你 你願不願意見
被迫當一個無理的人 讓我很生氣
女記者問我 你對諾貝爾獎怎麼看 我說 你能不採訪我嗎 你已經讓我有點煩了
他帶一起來的男子起身走了 下午去了李博的高爾夫球場
坐在會館的休息廳看風景 和他聊了半天小時候的事
他的球場有一幫專門來和緬甸人打球的人
其中一個北京人 就是那種能說會道的北京人 說他一個大姐跟我是同學 說了名字 我一時想不起來
接了一個上海來的電話 也是不愉快的事 下午其他時間我找了一個房間 一直在睡覺
晚上在李博的會館樓頂喫的燒烤 我們那夥人只來了陳染 其他人分頭喫飯點
喫飯時我給北京打電話 說我不去大理了 那不急了 說別呀 都跟州里聯繫好了
我說那也沒辦法 只好抱歉了 我覺得我的痛風病要犯 我不想病在外頭
掛了電話 過一會兒北京又打過來 說小弟明天一早就飛昆明 我說見不着了 明天一早我就飛回北京
回賓館的路上天已經黑了
方力軍打進了一個電話 說他在昆明 我聽說他在大理買了房子 在昆明還開了酒吧 我們約好的酒店見
回到酒店 我收拾行李 帶了兩個星期的換洗衣服都沒來得及穿
箱子剛收拾好 方力軍就敲門 我們坐他朋友開的車又出去
上和會館做了很多畫畫的朋友 聊了一圈 又換到方力軍的酒吧坐了
從下午開始 我就一直在喝啤酒和葡萄酒 到方力軍酒吧改喝黑扎啤
喝了兩紮後啊 越喝越性 最後酒勁完全退下去 坐在那兒像喝水
方力軍說了很多雲南的見聞 看得出來他熱愛雲南和這兒的姑娘
我說我這次是擰巴了 怎麼也玩不好了 只能下次自己再來
其實什麼地方好 一起玩的人最重要 人對了就永遠不擰巴
一會兒又來了三位大姐 坐着一起聊 到半夜 我說明兒一早要趕飛機 先告辭了
出門兩位大哥正好也來了 我就順便坐大哥的車回酒店
路上一位大哥說 你住在這個酒店是昆明人週末帶姑娘去的酒店
星期六 醒來看手機 夜裏三點
怎麼也睡不着了 心裏是空的 像一所空房子
哎呀 覺得一切都遠 家 所有親人都遠 遠的像在另一個星球上 心裏難過
起來用賓館的信紙和圓珠筆寫字 賓館的筆不出水 寫出來的筆畫斷斷續續
寫了兩頁 又上牀睡覺 也睡不着 就幹躺着
一會兒聽到外面有動靜 開門一看呢 是一服務員推着一輛早餐車從走廊經過
又躺了會兒 聽見林白的說話聲 開門出來 他們去迪慶的出發了
我把李靖澤落在我房間的煙和遮陽帽給他 還有一副墨鏡
他說不是他的 我問是誰的 大家都說不是自己的 我們告別 說北京見
其實在北京啊 也都不見面
我和陳染七點出發去機場 嚴連科也出來送我們 他一個人去武漢 十點的飛機
我們說最後走的人最淒涼
送我們去機場的有旅遊局的小張 一個很好的姑娘 雲大英語系畢業的
一路上我淨給他添麻煩 他都忍受了 他們處長也是一個很好的人
不知爲什麼 我覺得對不起他們 在機場小張和我們留影 我一個勁向他道歉
然後就揮手告別
然後就進安檢 然後就上飛機 然後飛機就起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