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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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第一部描述我國東北少數民族鄂溫克人生存現狀及百年滄桑的長篇小說,曾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該部小說在《收獲》雜誌上登載以來,受到讀者和評論家的熱切關註,被媒體稱為「最值得期待的書」之一。女作家遲子建以一位年屆九旬的鄂溫克族最後一位酋長女人的自述口吻,向我們講述了這個弱小民族頑強的抗爭和優美的愛情。小說語言精 妙,以簡約之美寫活了一群鮮為人知、有血有肉的鄂溫克人。小說以小見大,以一曲對弱小民族的挽歌,寫出了人類歷史進程中的悲哀,其文學主題具有史詩品格與世界意義。
厄爾古納河右岸 第一章
清晨,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
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
如今夏季的雨越來越稀疏,冬季的雪也逐年稀薄了。
它們就像我身下的已被磨得脫了毛的袍皮褥子,那些濃密的絨毛都隨風而逝了,留下的是歲月的累累斑痕。
坐在這樣的褥子上,我就像守著一片簡敞的獵首,可我等來的,不是那些豎著美麗犄角的鹿,而是裹挾著沙塵的狂風。
西班他們剛走,雨就來了,在這之前,連續半個多月,太陽每天早晨都是紅著臉出來,晚上黃著臉落山,一整天身上一片雲彩都不披,熾熱的陽光把河水給舔瘦了,向陽山坡的草地也被曬得彎了腰了。
我不怕天旱,但我怕馬克西姆的哭聲,柳沙到了月圓的日子會哭泣,而馬克西姆呢,他一看到大地旱得出現彎曲的裂縫,就會蒙面大哭,就像那裂縫是毒蛇,會要了他的命,可我不怕這樣的裂縫,在我眼中,它們就是大地的閃電。
安草兒在雨中打掃營地,我問安草兒,布蘇是不是個缺雨的地方,西班下山,還得帶著雨,安草兒直了直腰,伸出舌頭,舔了舔雨滴,沖我笑了,他一笑,他眼角和臉頰的皺紋也跟著笑了,眼角笑出的是菊花紋。
臉頰笑出的是葵花紋。雨水灑下來,他那如花的皺紋,就像是含著露珠。
我們這個烏綠楞,只剩下我和安草兒了,其他人,都在早晨時乘著卡車,帶著家當和尋路,下山了。
以往,我們也下山,早些年,去烏起羅夫,近年來,到激流鄉,用鹿茸和皮章換來酒、鹽、肥皂、糖和茶等東西,然後再回到山上,但這次,他們下山,卻是徹底離開大山了,他們去的那個地方,叫布蘇。
帕日格告訴我,布蘇是個大城鎮,靠著山,山下建了很多白牆紅頂的房子,那就是他們定居的住所。
山腳下,還有一排鹿圈,用鐵絲網攔起來,尋路,從此也將被圈養起來。
我不願意睡在看不到星星的屋子裡,我這輩子是伴著星星度過黑夜的。
如果午夜夢醒時,我望見的是漆黑的屋頂,我的眼睛會瞎的,我的尋路沒有犯罪,我也不想看到他們蹲進監獄,聽不到那流水一樣的鹿鈴聲,我一定會耳聾的,我的腿腳習慣了坑坑窪窪的山路。
如果讓我每天走在城鎮平坦的小路上,他們一定會皮軟的,再也負載不起我的身軀,使我成為一個癱子。
我一直呼吸著山野清新的空氣,如果讓我去聞布蘇的汽車放出的那些臭屁,我一定就不會喘氣了。
我的身體是神靈給予的,我要在山裡把它還給神靈。
兩年前,達吉亞納召集烏利楞的人,讓大家對下山做出表決。
他發給每人一塊白色的裁成方形的樺樹皮,同意的就把它放到尼號遺留下來的神谷上,神谷很快就被樺樹皮覆蓋了,好像老天對著它下了場鵝毛大雪。
我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不過我不像其他人一樣走向神谷,而是火塘,我把樺樹皮投到那裡了,它很快就在金色的燃燒中化為灰燼。
我走出席楞柱的時候,聽見了達吉亞納的哭聲,我以為西班會把樺樹皮喫掉。
他從小就喜歡啃樺樹皮喫,離不開森林的,可他最終還是像其他人一樣,把它放在神谷上了,我覺得西班放在神谷上的是他的糧食,他就帶著這麼一點糧食走,遲早要餓死的,我想西班一定是為了可憐的垃圾米,才同意下山的。
安草兒也把樺樹皮放在了神谷上,但他的舉動說明不了什麼,誰都知道,他不明白大家在讓他做什麼事情,他只是想早點把樺樹皮打發掉,好出去做他的活計。
安草兒喜歡幹活,那天有一隻馴鹿的眼睛被黃蜂遮腫了,他正給它敷草藥,達吉亞納喚他去投票,安草兒進了席楞柱,見馬克西姆和索長林把樺樹皮放在了神谷上,他便也那麼做了,那時他的心裏只有馴鹿的那隻眼睛。
安草兒不像別人把樺樹皮恭恭敬敬地擺在神谷上,而是在走出席楞柱時,順手撒開,它就好像一隻飛翔的鳥,不經意間,移落下的一片羽毛。
雖然營地只有我和安草兒了,可我一點也不覺得孤單,只要我活在山裏,哪怕是最後的一個人了,也不會覺得孤單的。
我回到席楞柱,坐在袍皮褥子上,守著火堂喝茶,以往我們搬遷的時候,總要帶著火種,達吉亞納他們這次下山,卻把火種丟在這裏了,沒有火的日子是寒冷和黑暗的,我真為他們難過和擔心,但他們告訴我,布蘇的每座房子裏都有火,再也不需要火種了。
可我想,布蘇的火,不是在森林中用火簾對著石頭打磨出來的,布蘇的火裏,沒有陽光和月光,那樣的火,又怎麼能讓人的心和眼睛明亮呢?
我守著的這團火,跟我一樣老了,無論是遇到狂風、大雪還是暴雨,我都護衛著它,從來沒有讓它熄滅過。
這團火,就是我跳動的心,我是個不擅長說故事的女人,但在這個時刻,聽著刷刷的雨聲,看著跳動的火光,我特別想跟誰說說話,達吉亞納走了,西班走了,柳莎和馬克辛姆也走了,我的故事說給誰聽呢?
安草兒自己不愛說話,也不愛聽別人說話,那麼就讓雨和火來聽我的故事吧。
我知道這對冤家,跟人一樣,也長著耳朵呢。
我是個厄溫克女人,我是我們這個民族最後一個酋長的女人。
我出生在冬天,我的母親叫達瑪拉,父親叫林克。母親生我的時候,父親獵到了一頭黑熊,為了能獲取上好的熊膽,父親找到熊蹲倉的樹洞後,用一根化木杆挑逗它,把冬眠的熊激怒,才舉起獵槍打死它。
熊發怒的時候膽子旺盛,熊膽就會飽滿。父親那天運氣不錯,他收穫了兩樣東西,一個圓潤的熊膽,還有我。
我初來人間聽到的聲音,是烏鴉的叫聲,不過那不是真的烏鴉發出的叫聲,是由於獵到了熊,全烏裏愣的人聚集在一起喫熊肉。
我們崇拜熊,所以喫它的時候,要像烏鴉一樣呀呀地叫上一刻,想讓熊的魂靈知道,不是人要喫它們的肉,而是烏鴉。
很多出生在冬季的孩子,常由於嚴寒致病而夭折。
我有一個姐姐就是這樣死去的,她出生時漫天大雪,父親去尋找丟失的尋路,風很大。
母親專為生產而搭建的西楞柱被狂風掀起了一腳,姐姐受了風寒,只活了兩天就走了。
如果是小路離開了,她還會把美麗的蹄印留在林地上,可姐姐走得像侵蝕了她的風一樣,只叫了那麼一刻,就無聲無息了。
姐姐被裝在一個白布口袋裡,扔在向陽的山坡上,這讓我母親很難過。
所以生我的時候,母親把西楞柱的獸皮蚊子弄得奄奄實實的,生怕再有一縷寒風伸出喫人的舌頭帶走她的孩子。
當然,這些話都是我長大後母親告訴我的。
她說,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全烏裏楞的人在雪地上點起篝火,喫著熊肉跳舞,尼都薩滿跳到火裡去了,他的鹿皮靴子和袍皮大衣沾了火星,竟然一點都沒傷著。
尼都薩滿是我父親的哥哥,是我們烏裏楞的族長,我叫他阿格杜阿瑪,就是伯父的意思,我的記憶是由他開始的。
除了死去的姐姐,我還有一個姐姐,叫列娜。
那年秋天,列娜病了,她躺在西楞柱的袍皮褥子上,發著高燒,不喫不喝,昏睡著,說著胡話。
父親在西楞柱的東南角搭了一個四柱棚,宰殺了一隻白色的馴鹿,請尼都薩滿來給列娜跳繩。
阿格杜阿瑪是個男人,可因為他是薩滿,平素穿的衣服就跟女人一樣。
他跳繩的時候,胸圖也被墊高了,他很胖,披掛上沉重的神衣神帽後,我想他一定不會轉身了。
然而,他擊打著神鼓旋轉起來是那麼輕盈,他一邊舞蹈,一邊歌唱著,尋找著列娜的屋脈,也就是我們小孩子的靈魂。
他從黃昏開始跳,一直跳到星星出來,後來他突然倒在地上,他倒地的一瞬,列娜坐了起來。
列娜朝母親要水喝,還說她餓了,而尼都薩滿蘇醒後告訴母親,一隻灰色的馴鹿仔代替列娜去一個黑暗的世界了。
為了牽制因貪喫蘑菇而不願意回營地的馴鹿,秋天時,我們常把馴鹿仔拴在營地,這樣馴鹿就會惦記著回來。
母親拉著我的手走出席楞柱,我在星光下,看見了先前還活蹦亂跳的小馴鹿已經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了。
我攥緊母親的手,打了個深深的寒顫,我所能記住的最早的事情,就是這個寒顫,那年,我大約四五歲的光景吧。
我從小看到的房屋,就是像傘一樣的席楞柱,我們也叫它仙人柱。席楞柱很容易建造,砍上二三十根落葉松幹,鋸成兩人高的樣子,剝了皮,將一頭削尖了,讓尖頭朝向天空,匯集在一起。
松木幹的另一端則貼著地,均勻地散佈開來,好像無數條跳舞的腿,形成一個大圓圈,外面曬上擋風禦寒的圍子,席楞柱就建成了。
早期我們用花皮和綉皮做圍子,後來很多人用帆布和毛氈了。
我喜歡住在席楞柱裡,它的尖頂處有一個小孔,自然而然成了火塘排煙的通道。我常在夜晚時,透過這個小孔看星星,從這裡看到的星星只有不多的幾顆,但它們異常明亮,就像是傾在席楞柱頂上的油燈一樣。
儘管我父親不願意到尼都薩滿那裡去,但我愛去,因為那座席楞柱裡不光住著人,還住著神。我們的神統稱為馬魯,他們被裝在一個圓形皮口袋裡,供奉在席楞柱入口的正對面。
大人們出獵前,常常要在神像前磕頭,這使我很好奇,總是要求尼都薩滿讓他把皮口袋解下來,讓我看看神長得什麼樣子,神身上有肉嗎?神會說話嗎?神在深更半夜會像人一樣打呼嚕嗎?
尼都薩滿每次聽到我這樣跟他說馬魯神,都要拿起他跳繩用的鼓槌將我轟出。尼都薩滿和我父親一點也不像親兄弟,他們很少在一起說話,狩獵時也從不結伴而行。父親非常輕瘦,尼都薩滿卻很胖。父親是個打獵高手,尼都薩滿行獵時,卻往往是空手而回。
父親愛說話,而尼都薩滿哪怕是召集烏雷楞的人商議事情,說出的話,也不過是隻言片語。
據說,只有我出生的那天,他因為前一夜夢見了一隻白色的小鹿來到了我們的營地,對我的降生,就表現出無比的欣喜,喝了很多酒,還跳了舞,跳到篝火中去了。
父親愛和母親開玩笑,他夏季時,常指著她說,"達瑪拉,伊蘭咬著你的裙子了。伊蘭是我們家獵犬的名字,伊蘭在我們的語言中是光線的意思,所以天黑的時候,我特別愛喊伊蘭的名字,我以為跑過來的它會帶著光明,可它跟我一樣,只是黑暗中的一團影子。
母親太熱衷穿裙子了,所以在我看來,母親盼夏天來,並不是盼林中的花朵早點開放,而是為了穿裙子,一聽說伊蘭咬了她的裙子,她就會騰空跳起來,這時父親就會得意地大笑。
母親喜歡穿灰色的裙子,裙腰上鑲著綠色的縫道,前面的縫道寬,後面的縫道窄。母親在全烏綠楞的女人中是最能幹的,她有著渾圓的胳膊,健壯的腿,她寬額頭,看人時總笑眯眯的,很溫存。
別的女人,終日在頭上包著一塊藍頭巾,而她是落露著頭髮的,她將那茂密烏黑的髮絲挽成一個髮髻,上面插著一支月白色的露骨打磨成的簪子。
打磨啦,你過來。父親常常這樣召喚她,就像召喚我們一樣。母親慢吞吞地走到她身邊,父親往往只是笑著扯一下她的衣襟,然後在她的屁股上拍一下,說:「沒事兒了,你走吧。」
母親挪一下嘴,不說什麼,接著忙她的活兒去了。我和烈娜從小就跟著母親學活兒計,熟皮子燻肉乾,做畫皮簍和畫皮船,縫袍子皮靴子和手套,烙格列巴餅,擠馴鹿奶,做鞍橋等等。
父親看我和烈娜像兩隻蝴蝶離不開花朵一樣繞著母親飛,就嫉妒地說:「打磨啦,你一定得送給我一個烏特。」烏特,就是兒子的意思。而我和烈娜,像我們這個民族的其他女孩兒一樣,被叫做烏納吉。父親管烈娜叫大烏納吉,我則成了小烏納吉。
深夜,西楞柱外常有風聲傳來。冬日的風聲,往往夾雜著野獸的叫聲。而夏日的風中,常有貓頭鷹的叫聲和蛙鳴。西楞柱裡,也有風聲。風聲中夾雜著父親的喘息聲和母親的呢喃。這種特別的風聲,是母親打磨啦和父親林克製造的。
母親平素從來不叫父親的名字,而是到了深夜,他們弄出了風一樣響聲的時候,她總是熱切地顫抖地呼喚著:「林克!林克!父親呢?」
她向頭瀕臨死亡的怪獸沉重地喘息著,讓我以為他們害了重病。然而,第二天早晨醒來,他們卻面色紅潤地忙著自己的活計。
就在這樣的風聲中,母親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不久,我的弟弟魯尼降生了。父親有了自己的烏特後,即使狩獵歸來一無所獲,一看到魯尼的笑臉,他陰沉的臉也會變得和顏悅色了。
達瑪拉也喜歡魯尼,他幹活的時候,完全可以把他放在畫皮窯車裡,可他不,他把魯尼背在肩頭,這時達瑪拉的露骨簪子就戴不得了。
魯尼老是伸手去抓,抓下來就放在嘴裡啃,簪子尖尖的,達瑪拉怕紮了魯尼的嘴,所以就不戴它了。
而我,喜歡母親戴簪子的樣子。我和烈娜也喜歡魯尼,我們搶著抱他,他胖乎乎的,像隻可愛的小熊,咿呀叫著,口水流進我們的脖子,就好像鑽進了毛毛蟲,癢得晃。
冬天時,我們喜歡用灰鼠皮的尾巴,去掃魯尼的臉,每掃一下,他都要咯咯笑個不止。
夏天時,我們常揹他到河邊,捉岸邊草叢裡的蜻蜓給他看。
有一次,母親給巡鹿餵鹽。我和烈娜把魯尼藏在稀嶺柱外裝糧食的大畫皮桶裡。
母親回來,發現魯尼不見了,慌張了。她四處尋找,沒有見魯尼的蹤影,問我和烈娜。我們都搖頭說不知。她哭了起來。
看來,魯尼和母親是連心的。先前,他還安靜地待在畫皮桶裡曬太陽。母親一哭,他也哭了。魯尼的哭聲,對母親來說就是笑聲。
他循聲而去抱起她,斥責我和烈娜。這是他第一次跟我們發脾氣。魯尼的出現,使我和烈娜改變了對父母的稱呼。
原來,我們規規矩矩地像其他孩子一樣,稱母親為阿尼,稱父親為阿瑪。因為魯尼太得寵了,我和烈娜起了嫉妒心,私下裡,就管母親叫達瑪拉,管父親叫林克。
所以,現在提到他們的時候,我還有些改不過來。請神饒恕我。
烏裏愣的成年男人身邊都有女人,比如林克有達瑪拉,哈謝有瑪麗亞,昆德有伊芙琳,伊萬有藍眼睛,黃頭髮有納吉爾斯卡,而尼都薩滿卻是孤身一人。
我想,那剖皮口袋供的神,一定是女神,不然,他怎麼會不要女人呢?
我覺得尼都薩滿跟女神在一起,也沒什麼,只不過他們生不出小孩子來,有點讓人遺憾。
一個營地裡,如果少了小孩子,就像樹木缺了雨水,看上去總是不那麼精神的。
比如伊萬與納吉爾斯卡,他們常常逗自己那雙兒女吉蘭特和娜拉,並發出哈哈的笑聲。
昆德與伊芙琳的孩子金德,雖然不那麼活潑,但他也像盛夏時飄來的一片雲彩一樣,給昆德和伊芙琳帶來陰涼,讓他們心境平和。
相反,哈謝與瑪麗亞因為沒有孩子,臉上就總是瀰漫著陰雲。
一旦羅林斯基來我們的營地了,他帶到哈謝的西郎住裡的,就不僅僅是煙酒、糖茶了,還有藥。
可瑪麗亞喫了那些治療不孕症的藥後,肚子還是老樣子,急得哈謝像遭到圍獵的陀路一樣,
臉上總是現出茫然的神情,不知道出路在哪裡。
瑪麗亞常常用頭巾遮住臉,低著頭去尼都薩滿的西郎住。
她去拜見的不是人,而是神,她希望神能賜予她孩子。
伊芙琳是我的姑姑,她很愛講故事。
關於我們這個民族的傳說,以及父親與尼都薩滿之間的恩怨,都是她告訴我的。
當然,有關民族的傳說故事,是在我幼年時就聽到的。
而大人們之間的愛恨情仇,是在父親去世後,母親和尼都薩滿先後變得癲狂後告訴我的。
那時,我已快做維克特的母親了,我這一生見過的河流太多太多了。
它們有的狹長,有的寬闊,有的彎曲,有的平直,有的水流急促,有的則風平浪靜。
它們的名字,基本都是我們命名的。
比如德爾布爾河、奧魯古亞河、比斯吹亞河、貝爾茲河以及伊米河、塔裏亞河等。
而這些河流,大都是鄂爾古納河的支流,或者是支流中的支流。
我對鄂爾古納河的最早記憶,與冬天有關。
那一年,北部的營地被鋪天蓋地的大雪覆蓋,巡路找不到喫的,我們不得不向南遷移。
途中,由於連續兩天沒有打到獵物,騎在巡路身上瘸腿的達西,咒罵那些長著腿的男人都是沒用的東西,聲稱他已經掉進一個黑暗的世界,要被活活地餓死了。
我們不得不靠近鄂爾古納河,用冰籤,鑿開冰面,捕魚來喫。
鄂爾古納河是那麼的寬闊,冰封的塌,看上去像是水開闢出來的雪場。
擅於捕魚的哈謝鑿了三個冰眼,手持一桿魚叉,守候在旁邊。
那些久避冰層下的大魚,以為春天又回來了,就搖頭擺尾地衝著透出天光的冰眼遊來。
哈謝一看見冰眼懸起了水窩,就手急眼快地拋出魚叉,很快就戳上了一條又一條的魚。
有扶著黑斑的狗魚,還有戴著細花紋的蟄螺,哈謝每捕上了一條魚,我都要跳起來歡呼。
列納不敢看冰眼,吉蘭特和金德也不敢看,冒著水氣的冰眼在他們眼裡一定跟陷阱一樣,他們遠遠地避開了。
我喜歡娜拉,她雖然比我還小幾歲,但跟我一樣膽大。
她彎著腰,將頭探向冰眼,哈謝讓她離遠點,說是萬一她失足跌進去,就會餵了魚了。
娜拉將頭上的袍皮帽子摘下來,甩了甩頭,賭咒發誓地跺著腳說,
快把我扔進去吧,我天天遊在裡面,你們想要魚了,就敲一敲冰面,叫一聲娜拉,我就頂破冰層,把魚給你們送上來。
我要是做不到的話,你們就讓魚把我喫了算了。
她的話,沒嚇著哈謝,倒把她的母親娜傑什卡嚇著了,她奔向娜拉,在胸口捂住地劃著十字。
娜傑什卡是個俄國人,她跟伊萬在一起,不僅生出了黃頭髮白皮膚的孩子,還把天主教的教義也帶來了。
所以,在烏雷楞中,娜傑什卡既跟著我們信奉馬魯神,又朝拜聖母。
伊芙琳姑姑為此很看不起娜傑什卡。
我並不反感娜傑什卡多信幾樣神,那時神在我眼裡,是看不見的東西。
不過我不喜歡娜傑什卡在胸前劃十字,那姿態,很像手持一把尖刀要拋出自己的心臟。
黃昏時,我們在阿爾古納河上燃起篝火,喫烤魚。
我們把狗魚餵給獵犬,將大個的哲羅魚切成段撒上鹽,用化樹枝穿上,放到篝火中旋轉著。
很快,烤魚的香味就飄散出來了。
大人們邊喫魚邊喝酒,我和娜拉在河岸上賽跑,我們像兩隻兔子給雪地留下一串串密集的腳印。
我還記得,當我和娜拉跑到河對岸的時候,被伊芙琳給喊了回來。
她對我說,對岸是不能隨便去的,那已經不是我們的領地了。
她指著娜拉說,她去可以,那是她的老家,早晚有一天,娜傑什卡會把吉蘭特和娜拉帶回左岸的。
在我眼裡,河流就是河流,不分什麼左岸右岸的,你就看河面上的篝火吧。
它雖然燃燒在右岸,但它把左岸的雪野也映紅了。
我和娜拉不在意伊芙琳的話,仍然在左岸與右岸之間跑來跑去。
娜拉還特意在左岸解了個手,然後她跑回右岸,大聲對伊芙琳說,
我把我的尿留在老家了。伊芙琳擺了娜拉一眼,
就像她看著巡路產下畸形載實的表情一樣。
在那個夜晚,伊芙琳姑姑告訴我,河流的左岸曾經是我們的領地,
那裡是我們的故鄉,我們曾是那裡的主人。
三百多年前,俄軍侵入了我們祖先生活的領地,
他們挑起戰火,搶走了先人們的貂皮和馴鹿,
把反抗他們暴行的男人用戰刀攔腰砍成兩段,
對不從他們姦淫的女人給活生生地掐死。
寧靜的山林,就此變得烏煙瘴氣,獵物連年減少,
祖先們被迫從雅庫特州的勒納河遷徙而來,渡過俄爾古納河。
在右岸的森林中,開始了新生活,所以也有人把我們稱為雅庫特人。
在勒納河時代,我們有十二個氏族,
而到了俄爾古納河右岸時代,只剩下六個氏族了,
眾多的氏族都在歲月的水流和風中離散了,
所以我現在不喜歡說出我們的姓氏。
而我故事中的人,也就只有簡單的名字了。
勒納河是一條藍色的河流,
傳說它寬闊得連啄木鳥都不能飛過去。
在勒納河的上游,有一個拉木湖,也就是貝加爾湖,
有八條大河注入湖中,湖水也是碧藍的。
拉木湖中生長著許多碧綠的水草,
太陽離湖水很近,湖面上終年漂浮著陽光,以及粉的和白的荷花。
拉木湖周圍是挺拔的高山,
我們的祖先,一個梳著長辮子的俄文客人,就居住在那裡。
我問伊芙琳,拉木湖也有冬天嗎?
她對我說:「祖先誕生的地方,是沒有冬天的。」
可我不相信有一個世界,永遠是春天,永遠那麼溫暖,
因為從我出生的時候起,我每年都會經歷漫長的冬天和寒冷。
所以,伊芙琳給我講完拉木湖的傳說後,
我就跑到尼都薩滿那裡,打算問個究竟。
尼都薩滿沒有肯定拉木湖的傳說,
但他肯定了我們以前確實可以在阿爾古納河左岸遊烈。
他還說,那時生活在尼布楚一帶的史祿布,
每年還向我們的朝廷進貢貂皮,
是那些藍眼睛大鼻子的俄軍逼迫我們來到右岸的。
勒納河和尼布楚在哪裡我並不知道,
但我明白這些濕地都在阿爾古納河左岸,在一個我們不能再去的地方。
這使我幼年時對藍眼睛大鼻子的納吉斯卡充滿了敵意,
總以為他是跟著巡路羣的一條母狼。
伊萬和阿格都亞耶的兒子,也就是我伯祖父的孩子。
伊萬的個子很矮,臉很黑,額頭上有一顆紅痣,
就像一顆耀眼的紅豆,黑熊愛喫紅豆。
打獵的時候,父親一旦發現了熊的足跡,
總是提醒伊萬要倍加小心,怕熊襲擊了他。
父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熊看到伊萬比看到其他人容易激動,
而伊萬有兩次從熊的巨掌下死裡逃生。
伊萬的牙齒非常堅固,喜歡喫生肉,
所以打不到獵物的時候,最難過的是伊萬。
他不喜歡喫肉乾,對魚更是嗤之以鼻,
認為魚是小孩子和老人這些牙齒不健全的人喫的。
伊萬的手出奇地大,他若是將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
那膝蓋就像被粗壯而綿長的樹根給覆蓋和纏繞住了。
他的手很有力氣,能把鵝卵石鑽碎了,
能把搭建西楞柱用的松木咔的一聲折斷,省去了用斧子去砍。
伊夫林說,伊萬就是憑藉他那雙力量非凡的手,
使納吉斯卡成了他的女人的。
一百多年前,在阿爾古納河的上游發現了金礦。
俄國人知道右岸有了金子,常常越過邊界來盜採。
那時當朝的皇上是光緒,他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大清王朝的金子
流入那些藍眼睛的人的手中呢?就讓李鴻章想個法子,
不能讓黃金流失。李鴻章就動了在墨河開辦金礦的念頭。
墨河這地方,每年中有半年飄雪花,荒蕪人煙。
朝廷的重臣是不可能到這裡來的。
最後,李鴻章選中了因反對慈禧太后而被降罪的吉林後補之父
李金庸去開辦金礦。墨河金礦一開,商鋪也跟著興起了,
就像有了花,就要有果子一樣,妓院很快也就跟著出現了。
那些來自關內,終年不見女人的採金男人,
見著女人,眼睛比見著金子還亮,他們為了那片刻的溫暖和痛快,
把金子撒到女人身上。妓院的生意,跟夏季的雨水一樣旺盛。
被我們稱作安達的那些商人,看上了妓院的生財之道,
於是就有俄商從境內帶來了他們的女人,將年紀輕輕的他們賣進妓院。
伊芙琳說,那年他們在喀波河一帶遊烈,森林被秋霜染得紅一片黃一片的時候,
一個俄國安達帶著三個姑娘越過阿爾古納河,騎著馬穿過密林,
朝墨河方向而去。伊萬在打獵的時候碰見了他們,
他們打了一隻山雞,攏著火,正在喫肉喝酒。伊萬見過那個大鬍子安達,
他知道凡是安達帶來的東西,一定都是商品,
看來金礦不僅需要物品和食品,也需要女人了。
由於常與俄商打交道,我們中的大多數人能講簡單的俄語,
而俄商也聽得懂俄文客語。那三個姑娘有兩個姿色動人,
大眼睛高鼻樑細腰身,他們喝起酒來,發出放縱的笑聲,
像是早已做熟了妓女這行當的人。另一個小眼睛的姑娘,
看上去就不一樣了,她很安靜地喝著酒,目光始終放在自己灰格裙子上。
伊萬想,這個姑娘一定是被逼迫去做妓女的,不然她不會那麼憂鬱。
他一想到那灰格裙子會被許多男人撩起,就心疼得牙齒打顫,
還從來沒有哪個姑娘能讓他這麼心疼過。
伊萬回到屋裏愣,將兩張水塔皮、一張舍利皮和十幾張灰鼠皮捲到了一起,
帶著他們騎著巡路,追趕安達和那三個姑娘。
見到安達,他將皮章卸下,指著那個小眼睛姑娘告訴安達,
這個女人歸他伊萬了,而皮章歸安達了。
安達嫌皮章太少,聲言他不能做虧本的買賣。
伊萬就走到安達面前伸出他的大手,將安達懷中的酒壺掏出來。
那是個鐵酒壺,伊萬將它放到掌心,用力一握,它就扁了,再用力一轉。
隨著酒花飛濺,鐵壺竟然成了個鐵球,把安達嚇得腿都軟,
立刻讓伊萬帶走了那個小眼睛姑娘,她就是那傑什卡。
伊芙琳說:「我的阿哥都亞耶就是被伊萬給氣死的。」
她早已為伊萬訂了一門親,本打算那年冬天把人家娶過來的,
誰想到秋天時,伊萬自己領回了一個。
伊萬的判斷沒錯,那傑什卡確實是被黑心的繼母賣給安達去做繼女的。
途中她曾兩次試圖逃跑,被安達發現後先把她姦污了,
想讓她死心塌地地做繼女。
所以,伊萬把她帶走,那傑什卡雖然心甘情願,但對伊萬總有種愧疚。
她沒有對伊萬說安達把她姦污的事,她把此事告訴了伊芙琳,
告訴給伊芙琳的事如同講給了一隻愛叫的鳥兒,
全烏裏愣的人沒有不知道的了。
伯祖父先前只是反感那傑什卡的血統,
當他知道她還是個不潔的女人時,便命令伊萬把那傑什卡逐出山林。
伊萬沒有那麼做,他娶了她,轉年春天就生下了吉蘭特。
大家懷疑那個孩子可能是大鬍子安達的,藍眼睛的吉蘭特一出世,
厄格都亞耶吐血不止,三天後就上天了。
據說,她離世的那一天,朝霞把東方映得紅彤彤的,
想必她把吐出的鮮血也帶了去。
那傑什卡沒有山林生活經驗,據說她剛來的時候,
在稀嫩柱中睡不著覺,常常在林中遊蕩,
她也不會熟皮子,不會曬肉乾,不會揉筋線,就連畫皮簍也做不出來。
伊萬見我母親不像伊芙琳那樣對那傑什卡滿懷敵意,就讓她教他做活。
所以,在烏裏愣的女人中,那傑什卡和達瑪拉最親近。
這個愛在胸前劃十字的女人是聰明的,只幾年的功夫,
就學會了我們這個民族的女人會做的活計,她對待伊萬格外的好。
伊萬初烈歸來,她總是在迎帝迎後,她見著伊萬,
彷彿幾個月沒有見著似的,上前緊緊地抱著他。
他比伊萬高出一頭,他抱伊萬,就像一棵大樹攬著一棵小樹,
像一頭母熊抱著熊仔,十分好笑。
伊芙琳很瞧不起那傑什卡的舉動,說那是妓女的做派。
最不喜歡見到額爾古納河的,就是那傑什卡了。
每次到了那裡,伊芙琳都要冷言冷語地譏諷他,
恨不能讓那傑什卡化成一陣風,飄回左岸。
那傑什卡呢,他望著這條河,就像望著貪婪的東家,也是一臉的淒慌,
生怕他又剝削他。
可我們,是離不開這條河的,我們一直以它為中心,
在它眾多的支流旁生活。
如果說,這條河流是掌心的話,那麼它的支流,就是展開的五指,
它們伸向不同的方向,像一道又一道的閃電,照亮了我們的生活。
我說了,我的記憶,開始於尼都薩瑪那次為列納跳繩取屋脈,
一頭馴鹿仔,代替列納去了黑暗的世界了。
所以我對馴鹿的最早記憶,也是從這頭死去的馴鹿仔開始的。
記得我拉著母親的手,看著星光下一動不動地踏實,
心裡是那麼的恐懼,又那麼的憂傷。
母親把已無氣息的她提起,扔到向陽的山坡上了。
我們這個民族沒有存活下來的孩子,
一般都是被裝在白布口袋裡,扔在向陽的山坡上。
那裡的草,在春天時發芽最早,野花也開得最早。
母親是把馴鹿仔當作自己的孩子了。
我還記得第二天鹿羣回到營地的時候,
那隻灰色的母鹿不見了自己的鹿仔。
她一直低頭望著曾拴著鹿仔的樹根,眼裡充滿了哀傷。
從那以後,原本乃隻最旺盛的她,就枯竭了。
直到後來,烈那追著她的鹿仔也去了那個黑暗的世界,
她的乃隻才又泉水一樣湧流出來了。
據說在勒納河時代,我們的祖先就放養馴鹿。
那裡森林茂盛,被我們稱作恩克和拉沃可塔的苔蘚、石蕊遍佈,
為馴鹿提供了豐富的食物。
那時的馴鹿被叫作索格昭,而現在我們叫他奧榮。
他有著馬一樣的頭,鹿一樣的腳,驢一樣的身軀和牛一樣的蹄子,
似馬非馬,似鹿非鹿,似驢非驢,似牛非牛。
所以漢族人叫他似不像。
我覺得他身上既有馬頭的威武,鹿腳的美麗,
又有著驢身的健壯和牛蹄的強勁。
過去的馴鹿主要是灰色和褐色,現在卻有多種顏色,灰褐色、
黑灰色、白色和花色等,而我最喜歡白色的。
白色的馴鹿在我眼中就是漂浮在大地上的雲朵。
我從來沒有見過哪種動物會像馴鹿這樣性情溫順而富有耐力。
它們雖然個頭大,但非常靈活,附載著很重的東西穿山林越沼澤,
對它們來說是那麼的輕鬆。
它渾身是寶,皮毛可禦寒,
鹿腳、鹿筋、鹿鞭、鹿心血、鹿胎是安達最願意收入囊中的名貴藥材,
可換我們的生活用品。
鹿奶是清晨時流入我們身體的最甘甜的清泉。
行獵時,它們是獵人的好幫手,只要你把打到的獵物放到它身上,
它就會獨自把它們安全運到營地。
搬遷時,它們不僅附載著我們那些喫的和用的東西,
婦女、孩子以及年老體弱的人還要騎乘它,
而它卻不需要人過多的照應,它們總是自己尋找食物。
森林就是它們的糧倉,除了喫苔蘚和石蕊外,春季它們也喫青草。
草間菁以及白頭翁等,夏季呢,它們也啃樺樹和柳樹的葉子。
到了秋天,鮮美的林間蘑菇是它們最愛喫的東西,它們喫東西很愛惜。
它們從草地走過,是一邊行走一邊輕輕啃著青草的,
所以那草地總是毫髮未損的樣子,該綠還是綠的。
它們喫樺樹和柳樹的葉子,也是啃幾口就離開,那樹依然枝葉茂盛。
它們夏季渴了喝河水,冬季就喫雪。
只要你在它們的井下拴上鈴鐺,它們走到哪裡你都不用擔心,
狼會被那響聲嚇走,而你會從蜂兒送來的鹿鈴聲中知道它們在哪裡。
馴鹿,一定是神賜予我們的,沒有它們,就沒有我們。
雖然它曾經帶走了我的親人,但我還是那麼愛它。
看不到它們的眼睛,就像白天看不到太陽,夜晚看不到星星一樣,
會讓人在心底發出嘆息的。
我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景,就是給馴鹿鋸熔,鋸熔用的是古鋸。
每年的五月到七月,馴鹿的熔角就生成了。
這一段時間,也就成了鋸熔的日子。
鋸熔不像打獵,通常是由男人來做的,鋸熔的活兒女人們也要做。
馴鹿不分雌雄,均長熔角,一般來說,熔鹿的熔角粗壯,
而那些去世的馴鹿熔角就細弱。
鋸熔的時候,馴鹿要被栓在樹上,兩邊用木桿夾住,熔角也是它們的骨肉。
所以鋸熔的時候,馴鹿騰的四體倒來倒去,骨鋸上沾染了鮮血。
鋸下熔角後,要燒烙熔根,以防出血。
不過燒烙熔根是過去的老法子了,
現在鋸完熔後,撒上一些白色的硝巖粉末就可以了。
一到割鹿茸的時候,瑪利亞就會哭泣,她見不得骨鋸上沾染上鮮血,
好像這血是從她體內流出來的似的。
所以一到鋸熔的時候,母親就會對她說:「瑪利亞,你別去了。」
可她從來不聽勸阻,一定要去。
她平素是不落淚的,一見血,淚水就像蜜蜂一樣嗡嗡地飛舞著。
母親說,瑪利亞見著血會哭,是因為她自己不能生養的緣故。
她月月都見著自己身下的血,一見到血,
就知道哈蟹和她的努力白費了,所以就絕望地哭。
比瑪利亞和哈蟹更盼望孩子的,是哈蟹的父親達西。
達西的一條腿是在與狼搏鬥時失去的,
所以夜晚聽到狼嚎,達西就會把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
她又乾又瘦,眼睛不能見光,也不能見血,否則就會淚流不止。
平素她待在西楞柱裡,搬遷的時候騎在馴鹿身上的她要戴著眼罩,
哪怕是陰天的時候。
所以,我想她並不僅僅是怕光,也怕見樹木、溪流、花朵和小鳥。
達西是全烏利楞人中面色最灰暗、穿著最邋遢的。
林克說,達西丟了一條腿後,就不剃頭髮不刮鬍子了。
她那斑白而稀疏的頭髮和同樣斑白而稀疏的鬍子糾纏到一起,
使她的臉看上去就像罩了一層灰白色的地衣,
讓人疑心她是一棵腐爛了的樹。
達西很沉默,但她只要說話了,就與瑪利亞的肚子有關。
她會說:「我的奧姆烈在哪裡?
他什麼時候才能給亞耶的腿找回來呀?」
在我們的語言中,奧姆烈是孫子的意思,而亞耶指的是祖父。
她總是認為,只要她有了奧姆烈,
傷害她的老郎就會被奧姆烈打死。
她會帶回亞耶的腿來,讓她又能箭步如飛。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放在瑪利亞身上的。
瑪利亞這時會捂著肚子,走出席楞柱,扶著一棵樹哭著。
所以,我們一見到瑪利亞扶著樹垂淚,就知道達西說什麼了。
達西的命運,後來因為一隻鷹的到來而發生了改變。
原先它在席楞柱裡是沒有伴的。
鷹的到來,使死氣沉沉的它又活躍起來了。
它把這隻鷹訓練成一隻兇猛的獵鷹,而且給它取了名字,叫它奧姆烈。
山鷹是哈謝捉來的,它在高山的岩石上設置了捕鷹網。
那些喜歡高飛的鷹,看到山岩上的鷹網,以為是可以歇腳的地方,
就俯衝了下來,這一下來就成了囚徒,被牢牢地套住了。
哈謝把那隻灰褐色的鷹帶回家,讓達西訓練它,也算是為它找點活做。
那隻鷹的眼圈是金黃色的,眼睛發出冰一樣的寒光,
它那尖尖的嘴巴向下勾著,好像隨時準備叼起什麼東西似的。
它胸脯上有黑色的花紋,柔美的翅膀,閃現著綢緞一樣的光澤。
哈謝把它拴住,又給它的頭戴上一個鹿皮罩,蒙著它的眼睛,
而讓它的嘴露在外面。它非常兇,昂著頭,用銳利的爪子撓著它,
撓出一道一道的勾來。我們這些小孩子跑去看它時,
膽小的列那、吉蘭特和金德都被嚇跑了,只剩下了我和娜拉。
達西看見山鷹後異常興奮,它的嘴角裡發出嗚嚕嚕的聲音,
它瘸著腿,費力地彎下腰,從火塘中撿起一顆石子,
啪的一聲,砸在了鷹頭上。山鷹憤怒了,雖然它什麼也看不見,
但它從石子飛來的方向,判斷出了是誰在挑逗它。
它旋風一樣騰空飛起,朝達西撲來,但它飛不遠,被繩子拴著,
氣得它大叫,達西則大笑著,達西的笑聲比深夜的狼嚎還難聽。
我和娜拉沒有被山鷹嚇跑,倒被它的笑聲給嚇跑了。
從那以後,我和娜拉每天都去看達西馴鷹,最初的幾天,
達西餓著山鷹,不給它食物。山鷹眼看著一天天瘦下去,
它瘦成那樣了,可達西還說要刮掉它肚子裡的油腥。
它將新鮮的兔肉切成塊,用烏拉草捆紮好,
葫蘆個兒地餵給山鷹,鷹吞下去後,由於不能消化,
又把它葫蘆個兒地吐出來,這時就可以看見包裹著兔肉的烏拉草上,
沾染著點點的油腥。達西用這個辦法,
把山鷹的腸子給徹底地清理了一遍,才餵它少量的食物。
之後,達西讓我把窯車取來。瑪麗亞沒能生下孩子,
所以他們的西楞柱裡就沒有窯車,那時魯尼已經能到處跑了,
不需要它了。我把它提到達西那裡,哈謝幫著達西
往西楞柱上懸掛窯車的時候,瑪麗亞淚光閃閃的。
我只有在達西那裡,看見過山鷹還能坐窯車,
達西把山鷹的腿和翅膀用草繩捆上,讓它動彈不得,
將它放在窯車裡。它一手拄著拐,一手瘋狂地搖著窯車,
整個身子看上去就是扭曲的。我相信,
如果達西搖的是個小孩子,那孩子一定會被搖傻了。
它搖山鷹的時候,嘴裡仍然發出嗚嚕嚕的叫聲,
好像風鑽進了它的喉嚨。我問它為什麼要這麼做?達西說,
它要讓山鷹徹底忘記了它的過去,讓它服服帖帖地跟人生活在一起。
我就對達西說,你是想讓它忘記天上的雲?
達西催了口痰,咆哮道,是啊,我要讓這天上的東西變成地上的東西,
我要讓白雲變成弓箭,喫掉我的仇人,那條該死的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