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乾淨世界」獨家：中國第一個經濟特區的覆滅，既是現實的寫照、也是預兆

大家好 今天我們來聊一下中國第一個經濟特區 浙江雙榆港的覆滅 說它是經濟特區可能有一點牽強 因為它並不是政府承認的 歷史上中國承認的第一個經濟特區是澳門 但它確實是在中國土地上前後存在了20多年 非常特殊 又特別有經濟活力的這麼一個地區 它的誕生和毀滅也不是發生在近期 而是發生在幾百年前了 是16世紀20年代至16世紀中期的明朝 但是它從很多方面看都是當今的寫照 甚至都可以說是一個預兆 雙榆港大家可能看到有的地方有寫作雙榆島 其實雙榆就是兩座島嶼的意思 它是在今天浙江舟山六橫島的上壯島和下壯島 這兩座島之間的水域適合船隻停泊避風 它就形成了一個港口叫雙榆港 在明朝的時候是屬於寧波府管轄 因為明朝實行海禁政策 外貿民間是不能參與的 必須納入政府的朝貢體制管理 所以明朝初年的時候 就把雙榆島上的居民遷入內地居住了 那這個雙榆港就被廢棄了 後來就成了這個海盜和走私團夥盤踞的巢穴 大家看那個好萊塢電影《加勒比海盜》 第三部《世界的盡頭》 出現了周潤發扮演的中國海盜首領的形象 他所盤踞的那個地方就是以雙榆港作為原型的 但是在16世紀之前 雙榆港作為海盜的巢穴它並不引人注意 真正給它帶來繁榮成為特區的原因 是那個明朝寧波世博司的關閉 就是因為這個浙江海關被關閉了 才造成這個地方成為了貿易中心 那這個寧波世博司被關閉這個事 又得從嘉靖二年公元1523年的所謂寧波徵共事件說起 這是一起非常戲劇化非常狗血的事件 在介紹倭寇起因的節目當中 咱們講了這個故事 今天沒有那個篇幅了 只是簡單的再敘述一下 就是外國的商團在明朝 它不能夠自己到中國來做生意 上次講了它必須跟隨朝貢的使團一起來 明朝又擺著厚往薄來柔遠人的天朝譜 所以這個朝貢貿易是明朝當冤大頭 來朝貢的國家是要任明朝做老大 是丟了一些面子 但是做生意其實他們是賺的 得的實惠比較大 他們也就願意做這個朝貢貿易 日本有大內市和西川市兩家 這兩大權臣就要爭奪和明朝做貿易的權利 於是各自派出了自己的共使 這個西川家所持的政見已經過期失效了 大內家的政見是有效的 但是西川家使團當中有一個副使叫宋素卿 是中國人 他明白明朝官場的潛規則 就賄賂了寧波士博斯的管事太監 反而讓政見失效的西川家先得到了放行 在宴會上這個西川家使團的位置又高於大內家使團 這個大內家是有合法政見的 所以大內家的使臣認為 這個是被降級待遇了 是污辱了我家主公 就在宴會上和西川家使團打起來了 明朝官兵改良鎮壓 他們又和明朝官兵打起來了 其實就是兩撥日本人在中國的土地上幹了一架 但是波及到了中國沿海的府縣 明朝官兵又喫了敗仗 暴露出了無能 就是這麼一個特別狗血的事 那這事完了之後 明朝就斷絕了和日本之間的朝貢貿易 就不準日本商船來了 作為懲罰 而且把寧波士博斯也給關了 把浙江海關也給關了 那後面這個做法其實就是過度的反應了 因為你不讓日本人來就完了 你幹嘛把海關給取消了 把所有合法貿易都停了 來浙江交易的外國商船 除了有日本之外 還有別的國家的 有來自於葡萄牙的 有來自於暹羅的 就是泰國 還有婆羅洲的琉球的 那現在可好 浙江海關沒了 他們的船隻就只能在沿海遊弋 不能夠靠岸 所以就有商船選擇在雙魚島這個地方停靠 再派人送信 讓中國的買家坐小船來雙魚島 採購這個商船上送來的什麼香料 象牙這些外國商品 外國商人也順帶談判 採購中國的絲綢和瓷器 等於就是把本來應該在寧波完成的貿易 搬到了雙魚島 脫離了政府的視野 就由外商和民間自發完成了 一兩家這麼做 一看可行 越來越多的中外商人加入 就造成雙魚港在幾年時間內 就迅速繁榮起來了 隨著雙魚港的繁榮 事情的性質也慢慢起了變化 由於貿易的利潤巨大 中國沿海省份很多鉅商 大家族也開始加入 這些人就不是一般的小老百姓的活動能量了 他們能夠調動龐大的資金 和過硬的人脈關係 所以市場的力量 就通過走私貿易突然爆發出來 反而遠遠超過了 原先浙江海關所管理的朝貢貿易 超過了朝貢貿易很多倍 日本學者藤田風八 他就把雙魚港稱之為16世紀的上海 可見它有多繁榮 另外在16世紀以前 中國東南沿海一帶還沒有戰爭 明朝對這個方向的國防就不怎麼重視 就導致經費總是不到位 海防官兵被剋扣軍餉的事情就時有發生 所以走私團夥往往又賄賂官兵 讓他們充當保護傘 所以這就讓雙魚港這個地方 雖然是幹走私的 但是在長時間裏面 能夠得到一個比較安定的發展環境 它的繁榮就能夠積累 因為雙魚島上土地比較狹小 生活物資不能自給自足 都得從大陸購買 所以它的繁榮又給浙江沿海居民 提供了許多就業機會 比如要被島上的人提供瓜果蔬菜 糧食肉類 還得為外商跑腿當中介 對不對 還有為船上的海員採購一些小宗商品等等 就創造了很多就業機會 又因為來往雙魚的中外船隻增多 原先的海盜就是逃亡到海上的中國的亡命之徒 一琢磨打劫商船好像不是最划算的買賣了 他們反而轉行幹起了海上保安公司 為這些商船提供保安服務 總之既然政府的公權力是撒手不管 各種社會力量就動員起來 就圍繞著雙魚港 自發編織出了一個非常複雜的經濟生態圈 社會的各個階層 從底層的販夫走卒到官僚到高層精英 他們的利益都捲入其中 對雙魚港的基礎建設 起了最大貢獻的是葡萄牙商人 歐洲人對公共建設是最有意識的 東南亞中國的和穆斯林商人 都不太有這方面的意識 他們就是找個地方交易 做完買賣就走人 而歐洲人是最有這方面的長遠眼光 所以葡萄牙商人們 就從他們的貿易利潤當中集資 投資島上的公共事業 十幾年時間 就把雙魚島打造成了一座歐洲風情的城市 有醫院 有市場 有教堂 還有市政廳 又有碼頭和船舶修理廠 島上的民居有1000多幢房子 常住居民有3000多人 由葡萄牙人管理 那完全就是一座自治城市的風貌了 這是在中國政府置之不管的情況下 中外合作 完全依靠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 發展出來的成果 因為這個雙魚港繁榮了 民生在外 自然也就引起了另外一些人的注意 明朝海禁有一個特點 就是越往南越寬鬆 越往北越嚴 廣東是最寬的 福建次之 浙江就管的比較嚴了 到了山東和渤海這一帶 就尤其的嚴 原因是 浙江離南京就比較近了 環渤海一帶離北京又很近 所以是出於政治上的安全考慮 明世宗嘉慶26年 公元1547年 主張嚴格海禁的強硬派人物朱頑 當上了浙閔提督兼浙江巡撫 朱頑這個人 有在江蘇和浙江官場任職的經歷 所以他對雙魚港的繁榮歷程 他是非常熟悉的 晉世出身的他又飽讀儒家經典 他是屬於禮教的基本教義派 對於沿海居民勾搭外商 破壞了所謂華夷大房這個事 他是竊恥的痛恨 他認為如果再不嚴格執行海禁 那中國人就要被蠻夷給帶壞了 那就是以夷變夏了 所以他出任浙江巡撫以來 就採取了一系列嚴格的措施 來打擊走私 比如嚴格保甲制度 所謂搜捕奸民 他是把那些給外商當中介 做小商品買賣的沿海居民 都當成奸民來處理了 那也就切斷了外貿利益集團的財路 那很多社會上層精英 士大夫家族也受了損失 就和朱頑之間結怨了 朱頑曾經在給皇帝的奏書裡面 非常氣憤的說 去外國道義 去中國道難 去中國衣冠之道有難 他把所有參與外貿的中國人 都稱之為盜匪了 朱頑的終極大招 就是在公元1548年 搗毀了雙魚港 他是以追捕海盜的名義 調兵夜襲雙魚港 燒毀了島上的房屋 又拆掉了倉庫 又用沉船和石頭堵塞了入港的航道 徹底破壞了基礎設施 在這次行動當中 有幾百名葡萄牙人喪生 但是逃出去的船 也有上百艘之多 可見當時島上之繁榮 但這還不算完 朱頑的目的是要把沿海的外國人 徹底趕走 第二年3月份 1549年3月份 又有幾艘葡萄牙商船 來到了福建漳州府的肇安縣 朱頑作為浙閔提督 相當於是東南大軍區的司令員 他親自督師進攻 這一仗一共俘虜了96個人 其中也包括有葡萄牙人 他命令督指揮使盧唐 把這96個人全部處死了 事後朱頑上奏說 此役抓獲了海盜大頭目李光頭 但是很快就有人提出質疑 說死者當中有很多是無辜者 應該是包括有給外商做中介的華人 也包括有葡萄牙人 但無論如何被捕 或者沒有經過任何審訊和定罪 就處死 就當時的司法制度來說 也是有很大問題的 於是朱頑的對頭們 就動用自己的人際關係 對朱頑發起了強大的輿論攻勢 朱頑也受到了御史的彈劾 那皇帝就派遣兵部的官員 來調查這個事 調查的報告對朱頑十分不利 於是嘉靖皇帝就下旨 判督指揮使盧唐死刑 逮捕朱頑 把他押到北京進一步審訊 那朱頑就很受打擊 他沒想到自己一生憂國擔忠 為國家去除來自海上的禍患 怎麼落得這麼一個結局 他就憤而自殺 從朱頑的個人命運來講 他和走私貿易集團正面硬槓 走私貿易集團就是那會的改革開放派 朱頑最後是失敗了 但是雙魚港被毀 導致民間和外商 所自發形成的這個秩序被破壞 外商是分不清 中國人哪些是和政府合作的 來幹我們的 哪些是不合作的 所以最終就導致東南沿海嚴重失序 海盜大行其道 武裝走私和暴力衝突就變得越發嚴重 現代研究者多數是以1542年為界 1542年以後 以雙魚港為中心 就形成了大型的武裝走私團夥 就是倭寇之亂的起點 又以1553年武裝走私團夥 大規模襲擊中國沿海省份 作為這個倭寇之亂大爆發的年代 1553年開始就被稱之為 嘉靖大倭寇了 其實這個所謂的倭寇 是以華人為主的武裝走私團夥 其中少數日本人反而是僱傭軍 是拿他們來當門面 免得被朝廷當作叛軍 不惜代價來鎮壓的 那這場動亂 是以寧波士博斯被關閉為原因 以雙魚港被摧毀為禁音 又以嘉靖大倭亂爆發為後果 在整個事件過程中 明世宗嘉靖皇帝 他的心態是非常微妙的 我們上期講了 爾達豐貢事件提到了 嘉靖皇帝朱厚聰 他是禮教的基本教義派 他是保守不變通的 本來朱頑也是基本教義派 和他應該是同一個戰壕裏的戰友 但是最後皇帝選擇放棄朱頑 他當時的心境就非常值得玩味 上一期節目之後 有一位觀眾在留言中提到了 延續了明世宗 執政前半期的大禮義事件 這個事簡單的說 明世宗朱厚聰 他實際上是接了 他堂兄明武宗朱厚照的班 朱厚照死的時候 沒有留下子嗣 但是明世宗 名義上又是他三伯父 明孝宗朱祐唐的接班人 這就搞出了一個難題 那是因為世宗皇帝 是有自己親爹的 他的親爹是興獻王朱祐元 應該怎麼擺放呢 如果按照繼承關係來說 朱厚聰是從孝宗這一支手上 接過了皇位 他應該任孝宗朱祐唐做爹 這是宗法制禮法的要求 但是朱厚聰他很倔 孝宗皇帝是我三大爺 我三大爺就是我三大爺 我爹就是我爹 不能搞到一起去 所以他就堅決不改宗 到他三大爺家的家樸裏去 他父親生父在世時的封號是興獻王 那朱厚聰就一定要追認 他父親為皇帝 那在這個事情上 就和文官集團產生了激烈的衝突 因為文官集團認為 這麼做是不符合宗法制的 但最終在嘉靖十七年 朱厚聰是追認了他生父 為瑞宗獻皇帝 算是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因為整個事情的爭論 是關於當前皇帝 他親爹應該怎麼稱呼的問題 這是一個很大的禮儀問題 所以這個事情就被稱為大禮儀事件 那戲揪起來 是世宗朱厚聰破壞了宗法制度 他其實是禮教的破壞者 但是朱厚聰可能對此非常心虛 他就在其他事情上表現出來 我是禮教的堅定衛道士 比如上一期提到的 他就堅決不準南蒙古的土木特部 首領阿達漢來朝貢 堅決不開放和蒙古的編帽 究其本質來講 你說他是不是基本教義派 其實世宗皇帝 他並不是天然和真誠的基本教義派 他這種表現 是對士大夫集團的一種表演 就是在他親爹身份追認問題上 他是鎮壓了 堅持正統宗法制的士大夫 那在別的事情上 他就要表現出來 比最保守的士大夫還要保守 他就得綁著那個形象 讓被他打擊的那些士大夫 找不著罵他的藉口 你細究起來 他是這個動機 朱厚聰他是一個玩弄權術的高手 所以在朱頑這個事情上 這個搗毀雙漁港的朱頑 他雖然是個禮教的基本教義派 但是他行為過激了 傷害到了參與外貿 沿海省份的那些士大夫家族的利益 那在這個矛盾當中 士宗皇帝就選擇了 安撫那些士大夫家族的情緒 轉過了頭來去懲治朱頑了 本來朱頑精神上是他的戰友 但是在這個實際利益選擇當中 士宗皇帝選擇了 安撫士大夫家族的情緒 朱頑自始至終以為 自己得到了皇帝的支持 但是他一直都沒有參透 這其中的微妙之處 這個雙漁港是由外商吳昶援建的 就是外商吳昶建起來的現代化港口 其實明朝只需要簡單追認這個事實 然後把它納入海關的管理就行了 就可以直接坐地收銀子了 海盜甚至都可以直接招安 變成海岸警衛隊 後來的海盜汪直 其實人家挺願意被招安的 本來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但是當時的主政者 是從意識形態出發 選擇了最蠻最有破壞性的做法 就是寧要天朝的草 不要藩邦的苗 寧可華夏不長草 也要搗毀雙魚島 寧可中原處處分 也要趕光外國人 結果就是東南失序 倭寇之亂大起 朝廷又得去耗費無數的銀兩去鎮壓 愣是把機會搞成了危難 把好牌打成了爛牌 明世宗朱厚聰 他本人在這個過程中的心態 其實和當前的中共總書記習近平 是很類似的 習近平你看他貌似 也是一個共產黨的基本教義派 號召不忘初心什麼的 其實他又是中共規則的破壞者 他是打破了文革之後 中共元老定下的任期制 和集體領導體制 於是他就要回過頭去 把自己打扮成一個 共產主義的基本教義派 來論證自己的權力合法性 所以今天咱們講的這個故事 中國第一個經濟特區 雙魚港的毀滅 它是標誌著 中國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 當時美洲被開發 剛剛被開發 是全球化的一個早期階段 在這個事關國運的關鍵時刻 中國是退卻了 而今天則又是在重演這一幕 所以我才說這個雙魚港 既是當今中國的寫照 同時也是一個預兆 那麼好 今天這個故事 咱們就聊到這 謝謝大家 咱們下回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