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黑龍江之行|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文史大观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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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建新带我在这座城市观光,我们漫步了好几个小时,还在餐馆里吃饭喝茶。我们一起为他被释放后的生活做了许多计划。然后,我们搭乘火车去北部的一个地方叫大杨树,那里离劳改农场大约一个小时车程。到了大杨树站下车后, 因为没有公共交通到劳改农场,我们搭乘了一辆拖拉机,才到达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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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陰霾的舞蹈》是一本關於傑出舞蹈藝術家,舞蹈教育家、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學院唯一的華裔舞蹈教授 張鐵鈞女士的真實傳記小說。當年以張鐵鈞和她先生鄭建新為模特兒的那尊英姿動人的青年男女運動員的雕像,現在依然屹立在北京工人體育館的大門前。當時鐵鈞還是北京舞蹈學校(北京舞蹈學院前身)的芭蕾舞專業的學生。本書以第一人稱,生動而細膩的講述了她從10歲起,即1949年開始在中共暴政下為生存,為事業,為愛情,為家人,為自由而堅韌奮鬥,後來逃離中共魔掌的真實故事。張鐵鈞從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學院退休後,參與創辦了位於紐約的飛天藝術學院,曾任院長,並多次和神韻藝術團一起在全世界巡迴演出。現在已過80高齡的張鐵鈞仍活躍在自己鍾愛一生的舞蹈事業中。
#神韻藝術團 #舞者 #古典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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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眾朋友好,請繼續收聽長篇傳記小說《穿透陰霾的舞蹈》,演播雪莉
第21章 黑龍江之行
我站在北京火車站的站臺上,緊張地等待火車的到來。
這趟列車將把我帶到黑龍江省東北部,那裡的艦星正張開雙臂等著我。
1969年6月29日,那是一個悶熱的早晨,火車門一打開,我就擠了進去,
伸手從媽媽手裡接過行李箱,迅速把它放到頭頂的行李架上,
然後搶到了一個難得的座位。
我很快坐好,把一個裝著毯子和一些食物的小網兜放在腿上,探出頭向媽媽揮手告別,
深吸一口氣,把目光轉向周圍那些將在接下來幾天陪伴我的乘客們。
他們穿著相似的衣服,灰色的長褲和寬鬆的藍色中山裝,像是毛澤東理想中的社會主義形象。
他們的言行舉止,也無不顯示著對毛澤東的忠誠和服從。
毛主席萬歲,他們互相問候時都低聲唸叨,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
儘管如此,每個乘客身上還是有一些獨特的東西。
有些人面容憔悴,有些人眼神黯淡,有些人手上布滿了老繭,而有些人則顯得文雅些,臉上帶著微妙的表情。
統一的服裝,彷彿要求大家以同樣的方式行事,感受,說話和思考。
但,有一點是他們共有的,一種無形的隔離感。
這個隔離感,讓他們與周圍的人保持距離,不會閒聊天氣,也不會討論目的地。
即使是和家人一起旅行的人,也顯得神祕,低聲交談,似乎生怕被誤解,擔心說錯一句話就會招來攻擊。
我只想著自己的事情,沉浸在即將見到見心的幻想中,他現在也在想著我嗎?
我望向窗外,看著火車緩緩駛離車站,很快,火車加速了。
我踏上了旅程,車窗外略過那些灰褐色建築的牆壁上,刷著紅色的油漆,寫著《毛澤東語錄》。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除了這些標語和大字報,白色的毛澤東雕像也是隨處可見,提醒著人們毛澤東的至高地位。
不久後,毛澤東的影像漸漸消失在遠處,窗外的景色變成了美麗的綠草地和農田,多年沒見過這樣的田園風光了。
我推開吱吱作響的玻璃窗,貪婪地欣賞著。視線所及之處,農民們戴著草帽,拉著水牛,在稻田裡辛勤勞作。
這裡的寧靜讓我感到愜意,我一邊看著他們工作,一邊陷入沉思,這裡的農民似乎專注於他們的勞動,彷彿北京的革命從未影響到他們。
事實上,毛澤東的影子無處不在,那時不時出現的真人大小的雕像,牆上的大字報都在提醒著我,他的影響依然存在。
因為沒有什麼能特別引起我興趣的事來打發時間,我就一直盯著窗外的景象,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了。
火車緩慢地穿行在村莊和城市之間,第一天結束的時候,火車終於抵達了瀋陽市。
這時候,車廂內昏昏欲睡的沉默突然被打破,幾秒鐘內,乘客們紛紛站起來,取下行李擠向車門。
與此同時,數百人湧進車廂,填滿了他們留下的空位。
場面一片混亂,我不得不抬手護住臉,防止被那些快速掠過的網兜和行李箱撞到。
很快,火車被擠得滿滿噹噹,新上來的旅客們像餓狼找獵物一樣尋找座位。
不久,一個老太太突然在我旁邊坐下,把我擠得動彈不得,我只能無奈地接受,接下來的這段旅程,註定要非常不舒服了。
火車引擎發出轟鳴,隨著而來的一陣顛簸提醒我,列車又開始了它那緩慢的前行。
火車穿過一片灰色的建築,紅磚砌成的工廠,最後駛過了城郊那些古老的泥牆村莊。
太陽很快落下,我們再次進入了鄉村地帶,車窗外是蘆葦、木頭柵欄,還有一大片捲心菜和大豆田。
當夜幕終於降臨,我渾身痠痛,雙腿麻木,而腦子卻停不下來,各種想法翻來覆去,讓我無法入睡。
因為幾乎沒有什麼可看的,也沒有什麼可做的,我只能把頭靠在硬邦邦的窗框上,不斷地調整姿勢。
而那個老太太始終壓在我的身上,打著呼嚕。
第二天早上,當列車駛入哈爾濱站時,我已經筋疲力盡,看到那位老太太終於站起來下車了,我心裡感到一陣輕鬆。
許多人和她一起下了火車,又有幾個人上來了,這些新的乘客與之前的乘客明顯不同,我猜他們應該是黑龍江本地人。
他們骨骼健壯,面部較寬,眼睛狹小,顴骨突出,這些都是東北滿族人的特徵。
雖然他們外貌與眾不同,但穿著卻和車上其他人一樣,都是寬鬆的外套和褲子,唯一的區別就是他們的衣服上有著補丁,顯得更加陳舊。
當火車離開哈爾濱後,我感到無聊至極,這趟旅程實在是太漫長了,座位又太不舒服,沒有人看我,也沒有人跟我說話,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除了毛澤東的紅寶書,沒有其他可讀的東西,因為我已經看了無數遍的紅寶書了,我連拿出來的興趣都沒有了。
我想,也許我該喫點東西,我餓得翻遍了小網兜,希望能找到前一天剩下的食物,
終於在袋子底部發現了六個又硬又扁的包子,包子的皮已經脫落了,因為在瀋陽上車的那位老太太坐在了我的包子上,
我試著咬了一口,卻硬的咬不動,我只好把它們塞回口袋,試圖在旅程的最後一段打個盹。
六個小時後,我終於抵達了中國東北的古城——七七哈爾,這是建於1699年清朝時期的一座古城。
在這裡,我第一次見到了六個月未見的建新,見到你太高興了!
我一看到他,就衝過去大喊,看到他平安無事,我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建新看起來精神很好,沒有營養不良的跡象,還顯得很高興,
讓我欣慰的是,他有機會短暫離開勞改農場,雖然他只能在外面待很短的時間,但至少他暫時擺脫了那些監視他的人。
接下來的三天,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建新帶我在這座城市觀光。
我們漫步了好幾個小時,還在餐館裡喫飯喝茶,我們一起為他被釋放後的生活做了許多的計劃。
然後我們搭乘火車去北部的一個地方叫大陽樹,那裡離勞改農場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
到了大陽樹站下車後,因為沒有公共交通到勞改農場,我們搭乘了一輛拖拉機纔到達那裡。
那天下午,天空湛藍,一片晴朗,望眼望去,滿是綠色的牧場,野花溪流,森林和遠處的山脈,勾勒出一幅田園詩般的美麗畫面。
然而,在這美景之外,我很快注意到另一個世界,那就是靠近勞改農場的當地農民居住的村莊。
這個荒涼破敗的村莊,是由幾座隨意排列在公路旁的房屋組成的。
這些房子都是用幹泥和樹枝粗糙地搭建的,顯示出這裡的人們生活的貧困。
在幾乎每家門口,我都看到一張好奇的臉,探出頭來打亮著這個闖入他們世界的陌生人。
他們不太習慣接待從城市來的訪客,漸心笑著對我說,拖拉機沿著主要的道路行駛時。
他咧嘴一笑,隨後我們轉進了一條狹窄、蜿蜒的小路,幾分鐘後,拖拉機在一個長方形的農舍前停了下來。
這座農舍的屋頂平整,塗著一層灰泥,外牆是用粘土和草混合、粘合而成。
房子周圍,幾隻雞正忙著在塵土飛揚的裸露的地面上逃食。
而在旁邊那棵樹上,兩頭牛被拴著,邊哼唧邊用力咀嚼著腳下的頑固雜草。
一個黑髮的年輕女子從門裡探出頭來,她的頭髮剪得齊爾,是典型的文化大革命時期的髮型。
她穿著樸素,戴著一頂寬邊草帽,身上是一條捲到膝蓋的深藍色的寬鬆長褲,搭配一件灰色的寬大的襯衣。
她對健心露出了熟悉的微笑,接過她手中的手提箱,然後轉身看向我。
她拖著手提箱走進一個小而整潔的房間,房間的牆壁刷了稀釋灰,掛滿了毛澤東的畫像。
在房間一端,有一扇小窗,旁邊有一個大約1米8的磚臺,可以當作牀用。
這就是傳統的炕,炕比地面高出一米,下面的地板上有一個小洞,可以在寒冷的夜晚用來燒木材或煤炭,為炕加熱。
幸運的是,那天,這位女子小胡已經生了火,臥室比房子的其它部分溫暖得多。
然後,她邀請我們在廚房的簡陋木桌旁坐下,為我們準備了一頓簡單的飯菜,只有賣餅和用醬油煮的豬肉。
我們剛坐下,她就告訴我,在我探親期間,她會搬去和村裡的媽媽住,而她的丈夫也會和朋友們住在一起,這樣我們就可以獨享這座農舍。
儘管這座房子破舊不堪,炕上的煙味瀰漫,但我感到自己彷彿被提供了一座宮殿,我終於可以和建新住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個月,也能做他的妻子。
當天晚上,建新帶我參觀勞改農場他平日裡住的營房,那是一棟單層建築,大約14米長,3米寬,屋頂是茅草覆成的,牆壁是用黏土和泥土將木棍和樹枝粘在一起的結構。
雖然它能撐起屋頂,但並不防水,一旦下雨,屋裡就會嚴重漏水,導致裡面瀰漫著黏乎乎的黴菌味,這股味道和尿液的臭味,燃木火爐的煙灰,以及吸煙者不斷冒出的煙氣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你怎麼能住在這裡呢?我震驚地問道,趕緊轉身,遠離那令人窒息的營房,這太不人道了,沒人該在這種條件下生活,其實沒那麼糟糕。
劍心笑了笑,努力表現得樂觀一些,我只是在這裡睡覺,白天都在外面,晚上回來的時候太累了,根本不會注意這些,我只會閉上眼睛,想著你。
我只想讓你回家。我哽咽著說,試圖接受眼前的現實,我會的,因為我知道你在等我。劍心溫柔地說,在這些困難時期,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我真的很感激。
這裡的大多數男人沒有這樣的幸運,他們被家人拋棄,甚至妻子和孩子也跟他們斷絕了關係,他們白天在田裡幹活,晚上回到這裡,點上一支煙,然後呆呆地盯著天花板,我聽到他們在夢裡哭泣,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有多幸運。
劍心的話,讓我感到無比悲傷,但也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的支持對她有多重要,我會盡力讓我們好好珍惜這短暫的時光。
我發誓道,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這短暫的時光,我每天清晨便和劍心一同起牀,在她開始一天的勞作前共享早餐。
當她開著拖拉機去田裡工作時,我有時會陪她一起去,有的時候,當她外出為病人看病時,我會走進村子買食物,或在田間漫步,採摘人參和玫瑰,我把這些人參和玫瑰曬乾,準備帶回家給媽媽泡茶。
那些日子裡,每到傍晚,我總是在房子外的坑裡生火,然後將水倒在鐵鍋中,掛在火焰上煮沸。
在劍心回家前,我會煮一些豬肉,炒一些當天買來的蔬菜和麵條。
我們的生活簡單而充實,彷彿進入了一個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小世界,我們珍惜每一刻,直到有一天,這份寧靜被打破了。
那天早上,房子的主人小胡和她丈夫突然回來了,他們厭倦了和親戚朋友一起住,急切地想回到自己的家裡。
這個時候,我的探親假還有十天,但我們不得不搬出臥室,擠進他們在前門搭建的小空間裡。
在那裡,我們在地板上鋪了一張臨時的牀,只有一張文帳隔開我們的住處與其他房屋。
從那以後,房子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劍心和我盡量在晚上和週日離開房子,劍心每週只有週日可以休息一天,而我們幾乎沒有去處。
我們經常穿過村莊,在村民邀請我們喫晚餐的家中逗留。
因為劍心是他們唯一的專業醫生,村民們對她十分尊重,總是提供最好的食物和款待。
儘管受到如此友好的接待,但我們時刻警惕言行,因為一旦言辭或行為被誤解,後果不堪設想。
有幾次,我們注意到,自己被年長的村民悄悄跟蹤。
我猜,他們可能是居委會的成員,負責向勞改農場主管報告我們的日常生活。
雖然我早就習慣了這種對隱私的侵犯,但持續不斷地監視,仍然讓我感到不安。
想到劍心的自由和能否最終回到北京,可能取決於他們對她的改造評估,這讓我更加擔憂。
為了緩解壓力,我在白天盡量遠離村莊,與一隻在營房周圍遊蕩的流浪狗待在一起。
這隻狗是劍心在抵達不久後發現的,牠孤獨而瘦弱,顯然很餓。
每晚,牠都會在食堂附近徘徊,並在樹林裡發出嚎叫和嗚咽聲。
如果我不幫牠,牠會死的,劍心說。
於是,某個夜晚,劍心放了一些食物給這隻狗。
當狗發現食物時,牠跑向劍心,搖著尾巴,彷彿牠們早已認識。
從那以後,劍心收養了牠,每天給牠餵食,並在下班後與牠玩耍。
牠呀,比這裡的許多人更像人。
有一天晚上,這條狗跟著我們回到農舍,
劍心說,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唯一可以信賴的。
我不必擔心說錯什麼,牠只接受真正的我。
我為牠找到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感到高興。
而當我必須離開時,這一點讓我更加感激。
現在你有個伴兒了。
我低聲說,拍了拍老狗的頭,然後爬上了牛拉的木製手推車,
這輛車將我送往火車站。
別哭。
當劍心看到我的眼淚時,輕聲說,我會在新年前回家的。
我們都知道,這個承諾不太可能實現。
劍心知道這一點,但是在說再見的那一刻,
我們都需要說一些好事來安慰彼此。
那天早上,當牛車漸行漸遠時,我緊緊抓住破裂的欄杆,
看著我此生摯愛的身影在遠處逐漸消失。
那時,我深深感受到劍心所處的現實。
他生活在一個他厭惡的世界中,受制於地方官員的掌控,
而我無法確定是否還能再見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