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詩人陳黎的小宇宙 #陳黎詩選 #散文詩

非常謝謝生活美學館 這一次的小宇宙的這種展出 讓我有機會回顧或省思 過去幾十年來我自己創作的一個過程 然後從裡面去 也感受到一種說 一個人或人類生活裡頭的一些 可能跟他的侷限 我覺得世界上人很多 我們都希望自己是可以 與眾不同或粗銳拔萃 可是我想 有時候也有點不太容易 那我過去教書教了三十幾年 我想 我還是希望想說 可以讓我的年輕朋友們 或我的學生輩的朋友們 可以感受到說 其實這一輩子裡面最珍貴的某個東西 就是說我們要 有一些自己的個性 有一些創意 甚至於說 要有一個膽識 要大膽 或者說用我常常說的一句話 就是要狂 這個狂有兩個意思 一個當然是說 這個瘋了 怎麼瘋了 對不對 可是你看古往今來有多少的偉大的人 比方說偉大的人 動人的一些人 他們做了某些動人的事情 不管他是一個政治家 文學家 譬如說畫家 梵谷 畢卡索 甚至於說那些孔子 孟子 莊子 老子 他們都是在內在裡頭 有一種對人類 對世界的一個熱情 這種狂熱我覺得是一個 可以說是一種正面的一種狂 有時候我們都是一個平凡人 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被 有機會被上天附身這樣子 很像是一個重機這樣啟動 狂起來這樣 還好 在創作上面我們有時候 就不需要靠上帝了這樣 如果我們有時候有機會的話 讓我們自己想說 透過某些對美好事物的渴望 或對想像力的一個追求或激發的時候 我們還是可以有透過 適當有一些狂想出來 然後而且讓它 在一種耐性的配合之下 讓它落實 那我願意來說一下說 我自己這一次展出的這個小宇宙 它是現代牌劇喔 什麼叫牌劇呢 牌劇英文叫haiku 日本話也叫做haiku 嗨 牌 幽默嘛 奇蹟源源嘛 牌悠牌悠 就是有趣的演出 劇就是詩劇 文學 藝術都是透過有趣的東西 讓你感覺到說 這裡面在講什麼 或者是嘲弄的 嘲諷的 或是有趣的 去驚覺到生命的某種內在的東西 或者說我們喜而不察某的東西 因為它突然就覺得說 珍貴了啦 包括說櫻花的美啊 大海的美啊 或情人的身上的 生活裡頭的美啊 譬如說我寫的牌劇裡面有一首詩 大概是恐怕最有名 它是說一顆痣 因肉體的白成為一座島 我想念你衣服裡 波光萬情的海 我如果不是生在花蓮 生在島嶼邊緣臺灣的東岸 我不可能寫說波光萬情的海 因為我知道 當海是波光萬情的時候 它要多壯闊 多美 那我未必愛過一個人嘛 可是我想像說 當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 他身上的痣 就是一顆島 我真願意 我真甘心作為一座島 在他衣服裡面 那一波一波的波霸奶茶 裡頭我成為一個喜悅的 愛的海的一部分 所以這裡頭當然是說 把我們生活裡面的某些感覺 或渴望寫進去 可是如果沒有這三首詩的時候 它就不可以讓我突然驚嚇說 原來我們愛一個人 跟我們愛我們的土地 或我們生活裡面給我們美 跟人跟人之間的美 它其實是可以二而為一 或三而為一的 譬如說我有一首牌劇 雲霧小孩的九九乘法表 我們說森林小學對不對 它是雲霧小學的 不像我們讀的那些國小一樣 譬如說臺東的什麼 任何一個國小好了 對 新生國小 我的母校 明義國小 明禮國小 禮義廉恥 規規矩矩 它是雲霧小孩的九九乘法表 山乘山等於樹 樹木的樹 山乘樹等於我 山乘我等於虛無 不用講什麼道德禮義廉恥了 對不對 人類的東西都是在不言不語當中 所以你看 要不是我曾經在太魯閣部落灣臺地 看那些一片山跟樹的時候 一陣霧過來的時候 我不可能寫出 山乘我等於虛無 所以它還是 經由我們 什麼叫牌劇 什麼叫詩呢 它讓你把生活某些東西 轉化成為 譬如說以文字來說的話 這一靜一動的意象呢 產生一個 迸出一個頓悟的火花 或美的火花 這就是所謂的這個牌劇這個類型 但我不覺得說 它是隻有屬於日本的 因為我這兩年呢 剛好也我剛剛所說 很瘋狂的呢 居然在兩年當中呢 翻譯了六七本 從日本最有名的 我們說牌聖 松尾芭蕉的牌劇 到第二名的大畫家 大詩人 雨瀉五春的牌劇 到我小時候我爸爸就告訴我說 他們在日本時代 民藝國小讀高等科的時候 就讀了小林一場的牌劇 到其他的一些 不同時代的一些牌劇作者 目前為止呢 在臺灣在大陸出版的呢 大概已經有六七本 加上我剛才講說 牌劇它其實是 有一部分是可能跟我們 中國的古典詩 從詩經以下的 這些東西是有關係的 所以我剛好利用這兩年裡面 做了一個這樣的一個所謂的 對我來講 可以說是一個瘋狂的學習 因為你很難想像說 可以在兩年當中 出了八本這樣的書 八本 包括說 牌劇 它是五七五音節 十七個音節 它其實是從日本 更古老的一種詩歌類型 叫短歌 探戈 五七五七七 三十一個音節裡面 前面五七五轉化過來的 可是我寫中文牌劇的時候 牌劇到現在已經成為 國際化的形式 很多人用西班牙語寫牌劇 用法文 德文 英文寫牌劇 就像說 日本人他公然可以把 中國的 你看 五言七言不是中國詩裡面 常常有的東西嗎 轉化成為 所謂的日本的東西 那我們這樣可以把日本的東西 轉化成為 全世界的新東西 所以我說 我在這兩年當中呢 我也把 日本最古老的詩歌集 萬葉集 以降了這個 他們的短歌呢 我翻譯了起碼有兩本 一本是 日本短歌四百句 從萬葉集 我們說今年是 去年是日本的令和年間 令和就從萬葉集裡面 這兩個字出來的 一直到 他們第一本最重要的 古今和歌集 他們平安時代的一個 有一千首的這種古今和 幾乎是他們藝術 詩作創作的一個高峯 一直到 近代的當代的東西 我為什麼講 臺劇短歌這個類型呢 就在我現在所在的 這個松原別館 我相信 在八十年前 九十年前 一定有同樣跟你跟我一樣的 這樣一個 在臺灣的人 臺灣人 廣義的臺灣人 也在這邊念詩 就像我們在松原別館 每一年舉行太平洋詩歌節一樣 為什麼這樣說呢 因為 我跟我的好朋友 也是我的日文的翻譯者 上田哲二呢 我們在幾年前呢 我們出了兩本書 一本叫臺灣四季 我們把八十年前 在臺灣的日本人 特別是在臺灣的花蓮人 所寫的臺劇跟短歌 翻譯出一部分 我們曾經在這個地方 念這些詩 可是當時的我 我們翻這個詩的時候 可能是七八年前 我完全不知道說 這些詩歌 居然這麼強烈的跟 過去的一千多年的 日本的排劇短歌的傳統 是相連接的 一直到上個月 當我完成了 正綱指揮 就是日本第四大詩人 也是十九世紀末的文學巨人 因為排劇這兩個名稱 就是正綱指揮所定名的 我才知道說 原來一百年前 九十年前 在花蓮的 我的前輩的花蓮居民們 他們是日本籍的 他們這樣愛花蓮 愛臺灣的時候 一方面 他們這樣延續了 過去 一千年來的 排劇或短歌的寫作方式 但是呢 另外一方面 他們把臺灣的新的感覺 對臺灣的土地的新的愛 融進去這裡面了 這恰恰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 生活跟美學的關係 不只是臺中 生活美學館 這整個全世界的生活美學 都在這個地方 我常常覺得說 我自己未必那麼喜歡寫東西 我當然出了一些詩集 可是我覺得 很像不是我在寫詩 是詩在寫我 不是我在寫這個土地 是花蓮的梅 是花蓮臺東的梅 讓我們不得不被附身 然後拿起筆來寫詩 要不然的話 怎麼有可能 八九十年前來到 臺灣花蓮 花蓮還比臺東好一點 我是說 假如靠近臺北的話 對不對 火車坐火車以前沒有火車 如果有火車的話也要先到花蓮 那臺東的話更難 所以可見 在當時我們看到所寫的東西裡頭 他們是 很少很少 有人來 所謂後山花蓮這個地方 所以當初來到這個地方的人 沒有一個是城裡人 沒有一個是養母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無名小卒 一如你跟我 可是他們居然在 十年當中寫了三十萬首短歌 寫了幾萬首的排序 所以讓我跟上田哲 我們在看這些東西的時候 我們真的嚇了一跳 哇塞 怎麼他們能夠寫得 這麼有趣這麼美呢 我們後來我自己也好 洛香林也好 楊慕也好 我們寫奇萊山 我們寫花蓮八景 臺東八景 一百年前的這些 來到臺灣的 日本的無名小卒們 他們已經幫我們寫下了這些 風景明信片 並且蓋了一個郵戳 寄給我們 那我要講的是說 我翻譯的這個 裡頭最重要的一個詩人 叫杜鞭 孝義 跟他的太太 杜鞭美鳥女 杜鞭美鳥 那這個女 她是個女士 他們本來是在花蓮 當記者 後來被派到臺東 當這個社長 所以你看 過去一百年前 花蓮跟臺東的生活 文學就是這麼息息相關的 所以我覺得說 如果這一次的小宇宙的展覽 假設 然後我 訴說我過去的這種 創作跟翻譯歷程的時候 說不定可以 讓更多的 花蓮跟臺東的居民們 也可以用我們現在的筆 或現在的手機 來寫我們現在的 排劇跟短歌 寫花蓮臺東的事蹟 寫臺灣的事蹟 寫我們的 海邊的潮水 生活的潮水 美的潮水 所以有一本 我跟上田哲翻譯的 日據時期花蓮 短歌排劇選 我就用紙潮 這個名稱 紙是當初他們的 歌會的名字叫紙洋花歌會 潮是 因為他們來到花蓮臺東 讓他們覺得用潮水 不需要這個東西命名 對我來講的話潮 就是生活 紫色呢 潮水什麼是紫色呢 就是我們的美想像 我們怎麼把美跟想像 生活跟想像 合在一起 讓生活的東西 成為美的東西 那我想 這個問題問了很多年了 可是這個答案呢 一百年前我們的前輩們呢 這些卑微的前輩們 已經用他們最簡單的 告訴我們說 所有的 人類可能的美呢 在每一個時代 應該都不會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