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人間之過客，天地一驚鴻

關於王伯,關於騰王閣序,在落筆之前,我發現王伯幾乎沒有什麼個人傳記,而他在史書上也是寥寥幾行字,可轉念一想,王伯短短二十七八年的人生,又如何能填滿一部厚厚的傳記呢,可不就輕輕一頁就翻過了嗎,即便是騰王閣詩並序的七百七十三個字,連帶着註解,落在語文課本上也不過是兩頁半而已,其實以前在背課文的時候並不太明白,這一頁翻過去是蘇氏的,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那是比滿卷人間風雨還風雲的平靜,又一頁翻過去,是歸有光向己宣志的,亭有琵琶樹,吾其死之年所執也,今已亭亭如蓋椅,那是數百年縈繞不散的曠世悽哀,再一頁翻過去,魯鎮的孔夷己大約的確是死了,這些薄薄的課文翻着翻着,我們就長大了,大多也都忘卻了,如今再回頭重溫,才發現 那一本本百來頁的課本里,藏着多少人的波瀾壯闊,坎坷曲折,遺憾哀嘆,當然現在再聊起藤王閣序,不大會驚豔於那句 落霞與孤霧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而是會共情於王伯面對洪荒宇宙,在個人意識,以宇宙意識碰撞碎成餘晶後,留下的那句 王伯當年青雲路段,曾在蜀地的曠野獨自面對遠古星辰,正是在那時,他感悟到,於萬物而言,天地洪荒不過是旅舍,萬物皆爲過客,於個人意識而言,肉身亦是旅舍,他王伯亦是過客 這份感悟,被王伯寫在了三月上四撫西序的開篇《觀浮天地四方,以宇宙爲城池,人生百年,用靈泉爲枯宅》 諸君不妨試着在某個清朗的月夜,獨自仰望曾照在蜀塘的遠古星辰,在默唸宇宙之無窮,延續之有數,大概便能體會到,個體意識如同浮游,面對浩渺宇宙的極致美感了 我曾在月光下,看過一羣螞蟻,跨越一處小泥潭覓食,螞蟻是沒有個體意識的,它們只有社會有集體的集體意識,從螞蟻出生的那一刻,便註定了它的階級,分工,直至死亡,螞蟻的每一天,不過是在重複昨天而已 並不會有螞蟻駐足仰望星空,它們的眼中只有泥潭,覓食,搬運,築潮,日復一日,然後等待死亡,死後也並不會有另一隻螞蟻記得它,我時常會想,像螞蟻這樣沒有痕跡的存在過,能算是一種存在嗎? 我們在嘲笑撲火的飛蛾是傻撲楞蛾子的時候,命運大概也會嘲笑我們許多無聊的思考吧,豬君興許會覺得我跑題了,但正是因爲這些無聊的思考,或許才能體會到騰王閣序那句,博三尺微命,一介書生,誰不是三尺微命,人生八萬餐,扶筆只薄於天地之間逆旅,向死而生,我也正是想以這樣的視角切入,跨越遠古星辰,和豬君一起,去出塘看一個天才的飛蛾撲火。 留下短暫而絢麗的光焰,興許當真有螞蟻在泥潭中駐足,抬眼看見了星光。 唐高宗永輝元年,也就是公元650年,王伯出生在江州龍門,也就是如今的山西運城合金市,古代屬於河東地區,這裏我要簡單給豬君介紹一下這塊中華文明的發源地。 堯順都邑之地,乃是中國最早的地理概念,北緯35度線,浮展一片悠長的華夏文明,堯都平陽在今天的山西陵墳,順都浦阪在山西永濟,宇都安邑在山西運城鹽湖區,進階新布在古河東。 堯順所處的時代以河東相逢陶瓷文化爲標識,一直延展到公元前四世紀後半葉的龍山時代,中華文明的核心在黃河中游區域運城,而陶瓷文化所代表的邦國成爲中土之國,開創了中國最初始的意義。 當年順帝巡查河東鹽池,曾撫舞絃琴,臨風黃河高岸,高吟一曲南風歌,南風之燻兮,可以解無名之韻兮,南風之時兮,可以復無名之才兮。順帝之南風,吹在河墳流域,這片土地上有先秦巡子,史聖司馬遷,武聖關羽,師佛王維,河東柳宗元。 河峯谷底南畔峨眉嶺上,秦磚漢瓦,這裏的通化村便是王伯的故鄉。而通化村這個名字,也正是因爲王伯的祖父,一代大儒王通作畫於此,所以改名通化。 王通在儒家的地位,放到玄幻小說裏都是相當炸裂的存在。六子全書把他和荀子列在一起,啓蒙讀物三字經,列其爲諸子百家五子之一,五子都有誰,老子,莊子,荀子,楊雄,還有就是王通。 中說裏讚譽王通,文末盡書書不盡,書卷藏文,文不藏。而南淮井在歷史的經驗中考據,王通的弟子都是些什麼猛人,大唐戰神李靖,房玄齡,魏徵,堪稱隋唐孔子。 後來到了明嘉靖十年,王通憑藉着在儒學的光輝地位,入祀孔廟。王伯的父祖輩也全是狠人,二叔祖父王渡曾作《古今記》,成爲中國小說史上繞不開的豐碑。三叔祖父王濟一手野望,東高伯木望,習以御和衣。 橫掃六朝律師之浮華,成就大唐武律師之基石。王伯的父親王福籌也被史書贊其,絕六義以臣能兼百姓而爲德。 因爲王伯母親去世得早,所以童年時,父親王福籌時常帶着王伯到墳尹水拜夜后土詞。王福籌絃歌古琴,教授王伯吟頌漢武帝祭拜后土時吟唱的秋風詞。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燕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少壯幾時兮老奈何,黃河畫屏藏青史,龍門施浪逐春秋。禮於月龍門的民間故事,像焚河之水,無數次漫過童年王伯的心田。 王伯兄弟七人,他排第四,唐代近世科考試極其不易,但王伯七兄弟中竟然有四人近世極地,當真是一根藤上七個瓜。 只是命運從來都是公平的,王家兄弟們的結局都不太好,王聚王勉王祝後來都是因爲一樁謀反案的牽連,被武則天處死,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公元656年,王伯春樹幼芽,生機勃發,在故鄉讀書撰文。 長安那邊,吳媚娘借女兒之死,扳倒了王皇后和蕭淑妃,捧起了皇后之冠,母儀天下。 武則天勸唐高宗改年號永輝爲顯慶。 顯慶三年,王伯九歲,借一縷霞光流照,翻開了出唐大儒顏詩谷的漢書注。 細細品讀之下,竟發現其中有多處瑕絲錯漏,隨後找出班固的漢書原文,對照批閱旁針博影。 數日之間,竟撰寫了十卷紙匣予以修正。 顏詩谷什麼學術地位,作爲顏真卿的武士族,顏詩谷學慣古經便難精學。 一個九齡幼童,紙匣紅如大家,這種情節,玄幻爽聞作者都得掂量掂量合不合邏輯。 父親王福籌讀完後,卻覺恍兮惚兮,其中有相,顏值糟糟,於是傳閱親友,轟動一時。 不瞞諸君,我對王伯這個故事一開始也是持懷疑態度的,直到我後來讀了很多王伯十幾歲的作品。 好傢伙,我承認是我狹隘了。 龍朔元年,也就是公元661年,十二歲的王伯養於慈父之手。 因爲父親王福籌時有急患,於是抱着尋醫不如學醫的想法,獨自跑到長安,拜民間神醫曹元爲師,以求學醫盡孝。 從通化村走入貴殿玉樓,法相天地的長安城,花樹聲音,世相繁華的長安,在王伯心中挽了一個麻花般解不開的情結。 神醫曹元被王伯的一片孝心打動,遂打破了雖父伯兄弟不能知也的條規戒律,將畢生醫藥賣禮,清囊相授,以皇帝難經爲本,周易爲藥傳於少年王伯。 出了每日一番灑掃庭院,曹元問診時,王伯便勢利一旁,隔三差五便隨夫子到長安西郊的太白山採藥,千千柳色千千縷,樹樹梅花樹樹春。 十幾歲的年紀,迎着早春二月的晨風,少年身氣勃烈,活力迸飛,野花捧路,山葉吟風。 忽而少年曹易嗓子同音吟唱,山中蘭葉靜,城外桃李園,豈知人事靜,不覺鳥聲喧。 當真是晨風,少年,詩情的美好畫卷,行醫,作診,採藥,騰超藥方,小小的藥鋪,云云衆生巷。 少年王伯從另一個切面,體察觸摸到了百姓的苦疾,時而的一陣春風吹過,王伯心中一顫,不禁想到了頌玉的豐富。 夫風者,天地之氣,普顫而至,不擇貴賤高效而佳焉,夫風深於地,起於清平之末。 學徒之暇,王伯清燈孤影,苦讀《易經與皇帝八十一難經》。 學醫的這段光陰,令王伯墊住了深厚的醫學功底,一面跋涉於醫藥的崎嶇山路,一面關注着歷史與現實,天地有相見之意,陰陽無形實清瀾。 周易思想的涓涓細流滲入,給少年王伯的精神世界鋪了一層高古深徹的底色,令其詩文思遍雄魂而精密,少年舉目,望向了分凡萬遍之宇宙。 長安學醫,十五月而畢,公元六百六十三年春夏,王伯學業結束。 與恩師曹源西別於長安,曹源撫摸着王伯的頭,他深知王伯適才傲物,率性秉直的個性,既容易灼傷他人,也容易引火焚身。 曹源親身叮囑王伯,無慾也,就像當年孔子囑咐言回一般,夫貧而如福,其知足而無慾也。 曹源是希望王伯隱於市井,懸壺濟世,莫要去沾染那條青雲路,只是蘭兒本色見於彼,林煙閣上住芳名。 從小接受世人文化的王伯,怎麼可能捨得這身精學知識的能耐? 這裏順帶着也要提一下,王伯學醫長安期間,還結識了洛賓王和楊炯。 當時洛賓王是道王李元慶的扶屬,十年四十四歲,年長王伯三十歲,而楊炯和王伯同歲,實爲代至洪文館。 志趣相投者,總有說不盡的話,王楊洛三人的交流,就像是一道花溪水流到了唐詩的開闊地,響亮而鮮活地名震起來。 此後不久,洛賓王又介紹王伯結識了爲鄧王李元玉做點籤的盧兆麟。 盧兆麟比王伯年長二十歲,出唐四劫在歷史浪潮的席捲下匯合在一起,共同開啓了唐詩宇宙的序幕。 我想到的那句古話,蓋天地有盈虛之期,黃帶有盛衰之晦,王伯又在長安回龍門的路上,感受到了社會的真實脈動。 在出唐華麗炫目的社會外溢下,窺視到了大唐顯露出的斑駁弊端,讀聖賢書的少年心中,那座天下爲己任的山峯,從未像如今這般雲深霧裏,對於仕途的熱望在心底翻騰。 王伯就着一旁澎湃奔騰的黃河,一氣呵成上流右相書,王伯立足周易視角,以《承平百里席》爲例,詮釋了人生見解。諸君來欣賞一下吧。 這一年王伯才14歲,說實話,我有一句髒話不值當講不當講。諸君有興趣的話,可以自己去看《上流右相》的全文。 其實後來《屯王閣序》中的很多詞句或者典故,在王伯早前的很多序文中反覆出現過,是有跡可循的。 話歸正題,王伯在上流右相書呈送後,滿懷期待,突然想到父親在陸河現任縣令,也就是如今的江蘇南京陸河區。 於是王伯趁着早春的豔陽暇彩,水陸兼程,奔赴江南吳越看望王復仇。 在江南,王伯幾乎每到一處就要寫序文,比如後來的《越州秋日雁山亭序》,《秋日燈至城北樓望白下序》,這些序文詩賦隨江南春柳搖曳,伴胡池下河綻放。 王伯從小生活在黃河邊,北國的山水奔放是波瀾壯闊的美,而江南風光,碧波,紅蓮,綠竹,軟雨也讓他耳目一新。 關於王伯這一段省負難憂的故事,還有一樁騰王閣序的千古玄案,因爲騰王閣序作序之時未作流紀,所以寫於何時後人多有猜測。 其中唐末五代的王定寶唐治炎和宋代的太平廣濟就推斷,因序文中有《家軍作宰,路出民屈,童子何之,功逢甚健》,斷言王伯寫騰王閣序時14歲。 其實不然,童子是古時年輕人的一種自謙,王伯在很多文章中都用過童子自稱,所以這種說法不免牽強。 而曾忠勉的《王伯一年》,根據王伯上元二年所作的《秋日楚州好思戶見崔氏君婿》與騰王閣序的前後比照,理定騰王閣序爲上元二年,也就是王伯26歲所作,如今學界大多也認同,語文教材中也持此說。 在重陽節後,王伯又秀色江南,回到故鄉龍門,等待劉翔道看到上劉右相書的迴音。 右相劉翔道看過王伯的文章後,深深歎服,大呼,英雄少年國之強銳,隨意與上表舉薦,此事令王伯名揚天下,匪生雲內。 九百菊子云集趕考,張九齡等五人居上帝,科舉定製,爲大唐開闢了一條以財興國的通天大道,王伯躍躍欲試。 右相劉翔道一面舉薦王伯參加科考,一面也擔心王伯位極弱冠,並不具備科考的資格,少年王伯對此也十分忐忑,恨不能早生幾年。 這時王伯的另外一位伯樂黃甫長伯在讀過王伯的文章後,專門來見了少年一面,見王伯談吐間率直雅正,雪松青竹,陰氣高揚。 黃甫長伯的心,像一盞明燈燦然波亮,當即給王伯指了條明路,讓他爲唐高宗新建成的洛陽乾元殿赴文送之。 於是王伯從龍門趕赴洛陽拜夜乾元殿,荊丘的東都洛陽,百塵胭脂,酒取番翠,千門紫露,神光夜珠。 讓王伯心生震撼,雅頌辭早在少年心中翻湧,清歌間躺至鼻尖,一篇紅麗博美的乾元殿頌揮筆寫就。 公元666年正月,皇帝李治於武則天泰山豐膳,四月迴歸長安,於春暖花開之際開科取試。 王伯因位極若冠,果然被拒之門外,於是又向劉翔道與皇甫長伯連媚向武則天舉薦王伯。 武則天讀過乾元殿頌後,只說了一句:「國之奇才,焉能錯失。」 於是特准讓王伯參加幽粟科考試。 這年王伯十七歲,手握武則天的特批,自然不可能落榜,他被授予七品招散郎。 招散郎雖是散官,但同年級遞者僅十二人,唯有王伯位極若冠,少年天才的名氣日漸龍盛。 只是招散郎這個職位,王伯幹了一年,終日無所事事,虛度光陰。 又是劉翔道和皇甫長伯聯手向高宗之子沛王李賢力薦王伯。 李賢比王伯小五歲,早就對王伯的才民略有耳聞,頗爲仰慕。 於是奏請皇帝禮智恩准,將王伯選入自己府內修傳,平臺祕略。 修書傳文對於王伯來說不要太輕巧,幾乎是兩月之間,王伯就把平臺祕略修好, 捎帶手還寫了個副本,平臺祕略論贊,文章句句深暉。 沛王李賢對王伯倍加青睞,欲將王伯升格爲自己的侍讀。 皇子侍讀雖說品級不高,但重要性不言而喻,前途無量。 就連皇帝禮智知道兒子李賢要選王伯爲侍讀,都親自與武則天兩人在含冤殿面試王伯。 這一場驚殿對策可謂是王伯人生巔峯,面對二聖考究,王伯妙語連珠,舌戰連花。 他博文強記,引經據典,或引西漢陽雄詞賦,或引太宗皇帝言語。 含冤殿幾乎成爲了少年的個人舞臺,草染一街綠,梅開滿庭芳。 王伯之才自然是能擔得起皇子侍讀這一重擔。 王伯真正走入了唐帝國的權力核心階層,少年得意,或隨沛王巡遊,或應差外出。 王伯的世界,輕衣與詩文花開兩面,雕工,雨林,狩獵,一系列囚禁俊朗的意象,撐起了他陽剛炙烈的詩歌大廈。 但我注意到王伯在這期間,有一首細膩的詩歌,光芒萬丈的他,注意到了沛王府的一名女僕。 白日女僕在沛王府鳴歡,夜旅,連步長廊,深夜又將滿腹相思壓縮成爲戍邊萬里的夫君洗衣的勞作。 溫良的王伯將異鄉的同情,畫作戍邊秋葉長。 鶴觀音信斷,龍門道路長,君在天一方,寒衣塗字香。 王伯華麗的文字背後,其實是有溫度的。 早春的長安,霧晴攬明,壩橋初醒,好友杜君欲走馬商任蜀州少府一職。 王伯踏閣相送至郊外長亭,杜少府此去蜀地,前路未知,也無故人。 古人的分別,許多情況下都是永別。 杜少府寫了首詩留贈王伯,山河綿舟情,煙霞多迷津。 前路知何處,蜀鄉無故人,字裏行間,俱是愁情。 王伯爲了寬慰杜少府,於是寫下了千古名篇,送杜少府執任蜀州。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彼林,吾唯在其路,兒女共沾襟。 少年拒絕離愁別緒,王伯一派曠達超拔。 這首詩最近我在喜馬拉雅聽過蒙漫老師,在他的《蒙漫品最美唐詩》中做過解讀,感悟很深,分享給大家。 他是這樣說的。 就算分別是我們的宿命,分別真的就如此可怕,非要卑卑氣氣嗎? 海內也罷,天涯也罷,雖然都是極遠的空間距離,但是再大的空間也大不過人的心靈啊。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彼林的雄壯背後,正是少年王伯橄欖九州入懷的大氣象。 總章元年十一月,唐高宗平定高麗,祭拜於蘭郊,即中南山。 王伯用心一算,大唐有國五十一年,高宗皇帝有天下一十九載。 大帝回春,萬物復甦,王伯身心皆清, 鹹遊於長安郊外分別寫下了郊園記事的《燕霞春早賞松竹故年興》 以及重春郊外的《出秦山苑裏何處染蕭塵》。 他此時的心境,是暗河會棱的菩提記,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飛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然而根據大神守恆定律,命運總喜歡在人們春風得意之時給一棒吹。 公元六百六十九年五月,沛王李賢欲迎戰周王李顯提出的鬥雞角逐。 鬥雞乃是唐朝諸王之間盛行的遊戲,貪惜少年李賢和李顯,不惜千金買真情,一決雌雄。 激戰前夜,李賢讓王伯寫一篇檄文挫一挫周王銳氣。 王伯深信悲憫,其實是不願意寫這種文章的,只是作爲試讀,不得不從。 他抬眼望向了窗外的夜空,從二十八星宿之列的某日記星座着筆,鋒芒所向,徵徵敵鳴。 一篇鬥雞檄,順勢而就。 正是這篇遊戲之作,讓王伯的命運急轉直下。 大唐從建國一始,諸王之間爭奪皇位,互相攻劫的刀光劍影從未有過間斷。 太宗李世民謀劃玄武門之變,腐殺其兄李建成,其弟李元吉,從而繼承皇位。 這些事都刻在了高宗李治的記憶中。 當年也是太子李承前被廢,魏王李泰遭貶,他李治才承襲大統。 他深知這一切都是兄弟父子之間博弈的結果,因此兄弟之間的關係,成爲高宗李治心頭一根緊繃的弦,不容觸碰。 他尤其重視自己衆皇子之間的和諧,指示王伯鬥雞席中的兩雄不堪並立,建議吉者急功。 這些文句,尖利地戳斷了皇帝李治心中的弦。 所以當皇帝李治讀過鬥雞席後,路不可遏,當即將王伯逐出裴王府。 臨鶴逢帝,燕霞失時,獲知王伯被趕出裴王府,楊炯立馬前來撫慰。 患難之間,方見真情,只是長安,王伯暫時是待不下去了。 於是楊炯一路相送至曲江池畔,兩人分別後,王伯望着楊炯遠去的背影,在落霞時分,自己好思孤物。 王伯一路南下去了蜀地,約公元669年6月,王伯到達陝西漢中緬縣,在長柳村。 回憶起了當年長安壩橋折柳送杜少府赴任蜀州的情景,心中萬般滋味。 他也曾打聽杜少府的去向,只知道杜少府已經離開蜀州了,去處不知。 這一別,當真無相見矣。 時間的蝴蝶,在一片翠色慾滴的葉子上,漫不經心地落下一抹淺黃,那片葉子由綠變黃得柔慢,令人悟出生命的流逝。 王伯行至紫州通泉,也就是如今的攝洪縣,縣令特地託人請王伯撰寫碑文。 而攝洪縣,則是唐朝另一位大神陳子昂的故鄉。 十歲出頭的少年陳子昂,聽聞文壇巨星王伯親臨通泉,風風火火跑來拜師。 只是王伯乃通泉過客,從未有過收徒的想法,所以婉言謝絕。 但一番交流之下,爲陳子昂撥下了一顆詩歌革新的火種。 公元670年秋,臨近重陽節,時爲益州新都縣尉的盧兆麟來紫州探望王伯。 兩人登上玄武山,遊目懲懷,飲酒賦詩。 王伯寫下蜀中九日,思念起了故鄉龍門。 九月九日望鄉臺,他習他鄉送客碑。 命運是一隻無心的手,撥弄無數的人生軌跡。 洛賓王后腳已入蜀,擔任建蘭道瑤州幕府書記。 後來有一天,洛賓王遇到一位郭氏女子,聽聞其經歷後,頓時對盧兆麟心生怨對。 因爲盧兆麟在出任益州新都縣尉期間,與郭氏有過姓氏婚約, 怎奈後來盧兆麟策馬不回頭,音信全無,始亂終棄。 洛賓王一怒之下,寫下了詩篇《雁琴待郭氏答盧兆麟》。 誰能分迢迢今兩歲,誰能默默待三秋。 琴之覆水也難收,更向盧家自莫愁。 這樣的心事問罪,盧兆麟也很委屈。 事實上並非盧兆麟始亂終棄,是因爲他深染惡疾,無法兌現婚約。 在與疾病抗爭七年後,盧兆麟最終辭別親友,投入滾滾江水之中,結束了生命。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其實盧兆麟從未忘記過郭氏,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寫過一首五碑文。 舊鄉舊國白雲邊,飛雪飛鵬暗遠天,忽憶揚州揚紫荊,遙思蜀道蜀橋人。 這首詩與《洛賓王的問罪詩》被盧兆麟一併鎖在了箱底。 一夜落而至天下秋,朋友來來去去,聊動王伯一懷秋愁,他繼續上路,一路雲遊。 囊中羞澀的大才子爲了解決經濟困境,想了個辦法,寫了上下兩篇《爲人於蜀城父老書》。 在成都搞起了衆籌,希望蜀地百姓能慷慨解囊,以祭飄威。 但發出去後,一連數日,收效未及所願。 王伯心中憂憂鬱悶,又寫下一篇《春辭赴賓序》。 舉目有山河之意,不其悲乎。 譜不才,耿戒之事也。 受天地不平之氣,雖弱職一戒,窮途千里。 未嘗下勤於公侯,屈色於流俗。 這其實就是藤王革迅那句《窮且易奸,不墜清雲之志》的出版。 咸亨二年,也就是公元671年,唐高宗下詔典選,王伯從中看到了崇尚清雲的機會, 隨即結束了近三年的蜀地之旅,趕赴京城應典選。 然而他在初選第一之後,卻缺席了傅氏,稱病不去。 好友楊炯很是疑惑,前來看望,發現王伯安然無恙,又大爲不解。 王伯解釋道,參加初選,爲政我之才學,傅氏不應,乃厭惡爲官也。 關於這件事,我知道王伯有個沒說出口的原因, 是因爲典選的主考官裴行儉曾經在酒後放言, 這個話傳到了王伯耳朵中,他心中不憤,於是便賦事不應。 王伯二十一歲的年紀,一人喫飽全家不餓,自然可以率性而爲, 恰恰是這種率性毀掉了他的仕途。 公元672年秋,王伯收到了郭州好友陸繼友的書信, 陸繼友知曉王伯多年來從未放棄過對醫學的追求, 又因爲郭州多奇藥,所以邀請王伯前往郭州採藥。 王伯通過人脈關係,給自己運作了個郭州參軍的職位, 主要是害怕到了郭州,又遇上蜀地那種窘境,大才子也怕餓肚子。 同年十月,王伯抵達郭州,不巧的是好友郭州司法陸繼友被調離, 王伯挺無語的,但好在出身郭州的詩人宋知問, 聽說王伯來到自己故鄉,於是趕回來面擊, 宋知問就是那個寫渡漢江,近鄉情更切,不敢問來人的那位。 這裏順帶着給諸君講一個關於宋知問的謎案, 據說當年宋知問的外甥劉希依拿着自己的原創新詩《帶杯白頭鷹》來請教傅政, 其中有一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讓宋知問心中震撼,於是想將這首詩據爲己有, 竟將外甥劉希依殺害,這樁謎案已無從考究了,諸君聽聽則罷。 宋知問對王伯除了景仰,沒有其他心思, 兩人一番切磋後,王伯的生活又歸於平靜,周遭的人也都認爲王伯孤傲,身處隔閡。 王伯年輕,爲人不善隱藏情緒,喜怒哀樂全都掛在臉上, 再加上他碾壓同僚的文才,爲同僚所度,難免遭人算計。 根據舊唐書記載,王伯在果州私藏官奴曹達, 後又害怕此事泄露,於是又將曹達殺害。 這也是一樁謎案,其中有許多蹊蹺, 因爲有很多史料可以推斷王伯膽子不大,還有點設恐, 而且武力值也不高,殺人這件事太突兀了,反正王伯是被肅判死罪。 囚禁待死期間,王伯漸漸明白,只有在黑暗中把根扎得很深很深的樹, 纔有資格將手臂伸向陽光和白雲。 人生有兩隻腳,一隻踩着痛苦,一隻踩着幸福, 未曾在長夜痛苦之人,不足以與人生。 高天懸明月,明月照江雪,江雪化有詩,何年生明月。 只是王伯命不該絕,咸亨五年,武則天頒詔十二條, 並改元咸亨爲尚元,大赦天下。 王伯心欲赦免,但父親王福籌卻被王伯殺官奴一案牽連, 已經被貶到交紙做縣令,也就是現在的越南。 本來王伯來郭州尋奇藥,就是爲了以後爲父親治病盡孝, 沒曾想,這一盡孝,把他爹孝到越南,那片未開化之地去了。 王伯卑不自勝,唱歌當哭,公元674年秋, 王伯回到故鄉龍門,穿過小街,踏入小巷, 回到那個親切的院落,房屋風雨依舊,鳥雀徘徊, 門前的老榆樹,無言地守着春秋, 只是此刻的父親,遠在天的那一頭,不知近況如何。 王伯沒有像第一次被趕出裴王府那樣寂寢於煙霞, 大概是歷結過生死,沉穩了許多, 在故鄉前行修書致學,完成祖父王同未完成的住宿。 清冷寂寥的時光,藏不下王伯心中的隱痛, 就像門前老榆樹上,那個龍塗的傷疤, 那就是父親因爲自己而被貶千里之外, 所謂大孝必爲辱親之險, 這句話時常像一把錐子,刺痛着王伯的靈魂。 公元675年,裴王李賢被立爲太子, 武則天又想起了曾經裴王的侍徒王伯, 於是下詔王伯,功過相抵,官復原職。 只是王伯既已存於江漢,心扉寄於陳闕, 爲晚謝絕了武則天的詔命,打點行裝,起身南下, 趕赴交趾探望日夜思念的父親, 也即將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程,造就出唐時代之絕唱。 時爲九月,王伯舟車勞頓抵達洪州, 也就是江西南昌, 侍奉洪州顏都督於滕王閣大宴賓客, 於是前往看個熱鬧。 滕王閣位於江西南昌贛江東岸, 是唐高祖李淵的第二十二個兒子滕王李元英所建, 與湖北的黃鶴樓,湖南的岳陽樓並稱爲江南三大名樓, 這三大名樓也都因各自承載了千古傳唱的詩文而天下聞名。 其實關於滕王閣序的創作背景, 還有一個人們津津樂道的故事, 據說顏都督在滕王閣大宴賓客, 是爲了讓自己女婿武子張, 在江西衆多名流賢士中攢一攢名望, 武子張已經提前寫好了一篇序文, 就等着一展才華了, 誰知道讓王伯的滕王閣序截了胡, 這個故事是清朝人張早公寫在《司啓唐文集》中的, 我個人覺得多半是老張自己編的。 因爲在漢朝時,豫章郡的治所在南昌, 而唐朝改豫章郡爲洪州府, 所以王伯開篇就寫,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是從南昌的地理位置切入的, 而古時地面州國的位置, 呼應於二十八新秀, 分爲兩個新域, 前新域被稱爲分野, 後新域被稱爲分新。 南昌與長江流域中部的荊州地區, 戰國時屬於楚地, 楚地屬於一新和整新之分野, 也就是王伯寫的新分一整的由來。 地結橫盧指的是與南昌相鄰的橫州以及江州, 治所分別在如今的湖南衡陽以及江西九江, 經三江而帶五湖, 控蠻經而引歐越。 這兩句的出處, 分別來自於歷道元的《水經注幹水》 以及司馬遷的《史記·趙氏家篇》。 其實很簡單的一個南昌地理位置介紹, 在王伯筆下用了四個歷史時期的來源, 戰國、漢朝、北魏、初唐, 諸君能感受到學慣古今這四個字的重量了吧。 接下來的物華天寶, 龍光射牛鬥之須, 人結地靈, 須如下沉帆之他。 牛鬥兩心之間時常有紫氣縈繞, 於是精於天象玄學的豫章人雷煥說, 寶劍之經上徹於天耳, 並也算出豫章郡豐城地藏寶劍。 於是身爲豐城令的雷煥命人絕地, 果然挖出龍泉太鵝兩劍, 當晚牛鬥之間的紫氣便散去。 須如子是東漢豫章尹氏徐治, 沉帆則是東漢豫章太守。 當年沉帆剛到任豫章府衙, 沒有接待任何賓客, 只爲徐治設榻, 等到徐治離開後, 便將榻懸掛起來。 而東南地區多出郡才, 所謂不惜東南之美實爲海內之秀。 如今顏都督以雅集市, 東南羣英濟會, 更添一樁新美。 王伯筆鋒出入之間便有了 雄州物列,俊彩興池, 臺黃枕宜夏之交, 賓主盡東南之美。 都督顏公之雅望, 奇蹟遙靈, 語文新州之一範, 參爲贊助。 這裏的顏都督 和復興語文的新州刺史, 我們如今已經無法考究他們的名字了。 王伯接下來筆調婉轉, 新聞舒緩, 勢如深沉秋水。 時尋修轄, 甚有如雲。 千里風音, 高朋滿座。 藤嬌起鳳, 孟學士之辭宗, 紫殿清霜, 王將軍之武庫。 家軍坐載, 路出民屈, 童子何之, 功逢甚見。 唐代時日爲一尋, 逢尋日則官員修墓, 稱爲尋修。 這裏的時尋修轄, 也可以作時尋修稼。 藤王閣序有很多通甲字的讀音, 不同時期有不同的版本, 其實大可不必糾結於這些細枝末節。 藤嬌起鳳這個典故, 據我個人猜測, 或許來自於董仲舒夜夢驕龍入懷, 乃作春秋繁露, 以及報照蕭石曲中的 龍飛翼添露, 鳳起出秦關。 而紫殿清霜, 建於孫權稱帝時, 獲得六品寶劍, 其中一把名爲紫殿, 劉邦斬白蛇之劍, 其刃常戴霜雪。 隨後王伯的筆鋒一致靜靜, 江水倒影裏, 藤王閣重鵝高鈴, 丹樓如霞。 王伯寫此文時是九月, 古人稱七八九月爲 孟秋、重秋和季秋, 三秋便是季秋, 也就是九月, 十爲九月, 續主三秋。 這裏念鼠, 或者主, 都沒問題。 當藤王閣外, 江面上一隻孤單的野鴨掠過, 似是東漢張衡錫金賦所擁, 南鄉衡陽, 北齊燕門, 飛鴻赤冷, 孤物提歸。 在楚詞 魂魄歸來, 無遠遙知的呼喚下, 令王伯在龍墨華麗詞章的筆墨乾澀後, 枯筆寫下, 落霞與孤物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 渝州暢晚, 響瓊彭梨之冰, 豔陣驚寒, 身斷衡陽之譜。 關於經典名句 落霞與孤物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 蒙漫老師在《蒙漫品最美唐詩》中也提及過。 其實王伯本來就是非常擅長 詩於古而聖於古的。 這句話漂亮吧, 它也有來歷, 來自誰呢? 來自於信的馬舍父 落花與枝蓋同飛, 流水共春齊一色。 可是王伯翻的太漂亮了, 所以現在大家都知道 落霞孤物秋水長天, 已經很少有人提起 落花枝蓋流水春齊了。 這就叫青出於藍而聖於藍了。 其實喜馬拉雅上還有一百多位人文歷史和社科類的名師, 比如我最近在聽的除了蒙漫、康震、 麗博老師講的唐宋詩詞, 還有清華等名師的《五分鐘大話情漢》 《被誤讀的李鴻章》等節目, 這些大佬們系統性的知識 真的能很好地拓展我們對國學文化的深度。 我個人很多關於文學的解讀感悟 也都深受這些老師們的啓發。 並且這些老師們的講解特別接地氣, 很是通俗易懂, 即便是十幾歲的小朋友也能聽得懂, 聽得明白, 很適合駐軍在上班路上, 睡前的閒暇時間去聽。 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喜馬拉雅 搜索名家講學收聽。 從身段橫揚之譜後, 王伯的視野不再落於眼前的風光, 而是穿透時間的迷霧。 瑤金俯唱,意興揣飛, 爽賴發而清風深, 歌聲凝結住了流動的白雲。 雖圓綠竹的典故, 來自西漢梁孝王, 即西漢名士時常聚會於 雖陽梁垣的竹林旁。 彭澤之尊說的是陶淵明曾在彭澤任縣令, 夜水朱花, 則是曹植當年在夜下湧河, 寫下了秋蘭披長板, 朱花茂綠池。 朱花就是荷花, 而凌川之筆, 是王羲之曾爲凌川內侍, 曾寫下凌川帖, 不得凌川問, 玄心不可言。 四美句, 二難病, 畫用的是謝靈韻曾寫過的, 天下良辰, 美景, 賞心, 月事, 四者難病。 而整篇藤王格序的轉折昇華, 要落在天高地迥, 覺宇宙之無窮, 性盡悲來, 使吟虛之有數, 個體意志與宇宙意識的極致碰撞, 王伯將自己深刻的意學認知 表述得淋漓盡致。 老子第四十二章曾寫, 萬物復陰而報陽, 衝氣以爲和。 皇帝內經也寫, 法於陰陽, 天地氣化, 隱虛損逸,乃是大道之理。 在時光中回溯了先賢的思想, 王伯仿似在曠野中 獨自面對了遠古星辰, 他逐漸明白, 得而不喜,失而不憂, 時不可以苟遇,道不可以虛形。 觀山難越, 誰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竟是他鄉之客。 天地者,萬物之履設, 云云衆生,皆是他鄉之客。 時運不濟, 命途多舛的人十有八九。 赤街雲中的馮唐, 年逾九十,富賢在家。 紅顏爭庶兒, 白手鞭成將的李廣, 最終也沒有封侯。 隸主改革的漢太中大夫賈一, 因權貴所濟,被貶長沙, 也並非沒有明君。 東漢梁洪被迫到齊魯海濱隱居, 也發生在政治昌明的時代。 這些都被王伯化作了一聲嘆息, 皆呼,時運不濟, 命途多舛。 馮唐一老,李廣難封。 屈賈一於長沙, 非吾聖主。 篡梁洪於海渠, 豈乏明時。 只是這所有的嘆息, 都被王伯接下來的筆鋒破開。 老當益壯,寧以白手之心, 窮且易奸,不墜清雲之志。 豔陽磅礴,一如擒槍的採槍歡音, 陽關三疊,一波三折。 當年東晉的吳尹之奉命 赴任廣州刺史,行至石門。 有一處灘泉, 相傳因此水者, 即便再廉潔的人,也會變得貪婪。 吳尹之聽後一笑, 俯身着貪權而已, 並寫下一首詩, 事始宜其隱,終當不宜新。 後來吳尹之在廣州刺史的肥差上 圍觀數年,清廉奉公, 深受百姓愛戴。 滕王閣序的這句, 着貪權而絕爽,處何者以猶歡, 就是讚美吳尹之貪權不染新。 所有深邃憂深的沉思, 都在王伯接下來的筆鋒再次轉折。 北海雖奢,扶搖可接, 東魚已逝,桑魚飛晚。 夢長高節,空餘抱國之情, 軟極猖狂, 起笑窮途之枯。 命運的戲弄, 並不是意志消沉的理由。 這一段也是王伯試圖喚醒自己, 他才二十四歲, 經歷了兩次挫折, 人生就該如此消磨嗎? 而當所有的昂揚消退後, 王伯的視線從時光深處退出, 回落到自己身上, 一切都化爲了從容平淡的一句, 伯,三尺微命, 一介書生。 命運和他開了許多玩笑, 但他依然愛着這個人間, 全文最後用幾段詩句, 畫上了句號, 閒雲彈影日悠悠, 物換星移幾足秋, 閣中弟子今何在, 劍外長江空自流。 點睛之筆就落在了這個空字上。 王伯後來在交趾見到了父親王復仇, 父子倆數月後分別, 兩人身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海邊船屋, 王伯跪在船尾, 與父親作別, 直到像黃河衙岸一樣 蒸融俊爵的父親, 融進海天一色。 王伯期望着, 有一天和父親在故鄉龍門再見, 只是這所有的期望, 終究成了一場幻夢。 約末公元六百七十七年, 王伯渡南海, 墮水而足, 十年二十八。 彼時滕王閣序已然如一束霞光, 在大唐四方翔飛, 天下皆知, 從紫圍皇宮到市井小巷, 都在等待着那位天才渡海歸來。 但鴻雁傳來的並非喜訊, 而是復告。 在長安任主部的洛邊王仰天悲嘆, 知陰河所託, 暮落雁南飛。 漁居洛陽的盧兆麟悲從中來, 夜吟長歌, 雙去雙來君不見, 北唐夜夜人入月。 然而最悲痛的當屬楊炯, 他將所有的惋惜, 都寫進了王伯集序。 三不勝作,恨不須於身前, 七志良書, 空賺得於身後。 生命總是驟然間畫上句號, 而遺憾, 總是句號後面寫不盡的省略號。 我們不知道寫些什麼, 又不甘心於什麼都不寫。 我們時常把今天活得很粗糙, 是因爲我們默認, 還有無窮個明日可以修補。 事實上, 我們並沒有很多明日來鋪章, 因爲中章永遠粗不及防, 世界微塵裏, 無念愛與憎, 諸君共勉。 我們下期再見。 未經許可,不得翻唱或使用 業務聯繫,不得翻唱或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