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傳【第五集】:起點高,人際關係好,三觀正,為甚麼一手好牌卻打爛了?

文學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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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氏初入政壇,展露頭角,看上去有大好的前程在等她。
但你肯定也知道,蘇氏的一生顛沛流離,十分坎坷。
這一講,我們就來說說蘇氏命運的拐點。
讓我們稍微快進一下。
宋神宗元豐六年,已經四十八歲的蘇氏又有了一個兒子,取名蘇頓。
頓的意思是逃跑歸隱。
此時的蘇氏已經被朝廷放逐到皇州,既沒有職權也沒有俸祿,待遇約等於囚犯,政治前途一片黑暗。
更糟的是,年紀也已經老大不小了。
宋代的風俗,小孩子到了滿月要辦一場喜兒會,親朋好友都要到場祝福。
在蘇頓的喜兒會上,蘇氏寫下了一首很著名的絕句,喜兒戲作。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輩聰明,勿一生。
惟願孩兒於且魯,無災無難,道共情。
別人都希望孩子聰明,但蘇氏爲什麼會說自己被聰明耽誤了,寧願孩子笨一點,平平安安的升官發財呢?
蘇氏的聰明是沒人懷疑的。
他從小就是神童,然後馳騁科場,少年得志,成爲天下人追捧的文化明星。
皇帝欣賞他,朝廷元老想栽培他,文壇領袖心悅誠服地準備把位置讓給他。
他本可以平步青雲,憑着聰明才智打下一片錦繡前程。
你可能會覺得,一個人少年得志,順風順水,會不會就養出了一般才子,適才傲物的毛病才導致了人生的坎坷?
但問題是,蘇氏不但智商高,情商也高。
所以無論搞學術理論還是政治實踐,無論搞文學創作還是人際關係,完全遊刃有餘。
其次在天資之外,他從小接受的不僅僅是應世教育,還有父親蘇巡縱橫家風格的史學教育。
在這種教育裏,蘇氏的歷史不但讀得熟而且讀得活,在他那裏從來沒有過歷史不容假設這種教條。
相反,歷史就是拿來假設的。
假設在某個歷史場景下,當事人沒有采用假方案,而是採用已方案,結果會有什麼不同?
這種策略性的思維訓練正是縱橫家的經典風格,重視的是對策略的優化以達成最優結果爲導向。
你大概也知道,蘇氏很愛讀歷史,但他並不想當歷史學家,而是不斷給古人覆盤,在古人的經驗教訓裏模擬自己的人生。
從這個角度上看,蘇氏在二十歲的時候就已經體驗了幾千年幾千種的人生,不但讀,而且蘇氏還把他最有感觸的覆盤體驗寫成很多篇論文。
如果要選出最能夠代表蘇氏人生策略的一篇,我會推薦《假意論》。
這篇文章相信很多人都不陌生,因爲清代以來最流行的古文選本,古文官紙就有收錄,只不過很少有人會從人生策略的角度聯繫蘇氏的一生來看看文章背後的意義。
《假意論》顧名思義,探討假意的人生得失。
古代中國能夠形成穩定的專制政體,儒家學說能夠適用於秦漢以後廣土衆民的帝國,假意功不可沒。
除此之外,假意還是一個符號化的人物,凡是懷才不遇的文人都喜歡寫詩來擁懷假意,借他的遭遇自傷自憐。
這裏我就用最簡短的方式概括一下假意的生平吧。
他生活在漢文帝年間,才華和遠見都超越了他的時代,年紀輕輕就得到了皇帝的器重,眼看就能成爲國家重臣,但老臣們看不慣他,聯手把他排擠到外地,他終於在憂憤和恐懼當中英年造勢。
假意的悲劇到底是怎樣造成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司馬遷寫《史記》,把假意和屈原放在同一篇裏,但王伯寫《騰王閣序》有一句,屈假意於長沙,非吾聖主。
也就是說,漢文帝是一代明君,假意並不是像屈原那樣被昏君害了,但假意的遭遇畢竟當得起一個屈字。
但蘇氏思考假意的悲劇,出發點完全與衆不同,他在寫假意論的時候才只有二十出頭,沒做官,自然也沒有被貶折的經歷,更沒有懷才不遇的憤懣。
他給假意覆盤,只想解決一個問題,假意該怎麼做才能夠避免悲劇走向成功。
假意論,開門見山,先拋出這樣一個論點,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
意思是說,有才華並不稀奇,但有才華的人很少能夠把自己的才華真正發揮出來。
這種現象是怎麼造成的呢?蘇氏的答案是,很多人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假意就是一個典型。
接下來蘇氏開始分析,假意遇到的唯一阻礙就是朝廷里老臣的不滿。
那麼該怎麼消除這個阻礙呢?通常的辦法是迎南而上,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但這條路顯然走不通,因爲這些老臣和皇帝的關係很不一般,他們既是撥亂反正,冒着殺頭滅族的風險擁立漢文帝的功臣,又是和劉邦並肩戰鬥過的開國元老。
所以,以假意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外省青年,要想讓漢文帝在心理天平上給自己的這一段家族砝碼,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條路既然走不通,那就應該換一個思路,對於那些無法打敗的對手,爲什麼不能加入他們呢?何況這些對手並不是壞人。
假意要做的是用心結交這些人,不怕多花時間,等到他們不再嫉妒自己的時候,就可以憑着皇帝的信任和羣臣的擁戴,盡情的施展才華,用不了十年就可以實現宏圖大致。
可惜假意不明白這個道理,急於求成,遇到挫折,又不能默默隱忍等待機會,這才造成了悲劇。
假意論總結出一條人生哲學,所取者遠則必有所待,所救者大則必有所忍,意思是志向和耐力必須成正比,要想一記絕塵就必須先花足時間把路鋪好。
蘇氏本人在方方面面都和假意很像,他們都是毫無背景的麥省青年,也都有蓋世才華,遠大志向,還同樣少年得志,看上去前程似淺,而且在蘇氏嶄露頭角的時候,人際關係的局面也和假意麪對的局面高度相似。
皇帝宋仁宗是一個寬厚溫和的人,很有漢文帝的風格,論到年紀,宋仁宗和當時主政的元老大臣們都是蘇氏的父輩,所以假意的人生對於蘇氏來說特別具有參考價值。
蘇氏正是遵循着這樣的人生策略走上仕途的,他寫着假意的所有長處,又刻意避開了假意唯一的弱點,他用積極的精神和謙卑的態度帶人街舞,幾乎在老臣那裏贏得了一致的好感,宋仁宗也喜歡他,把他看作未來的國家棟梁。
蘇氏怎麼去搞人際關係,我們可以看看他在考中進士之後寫給閱卷老師梅瑤辰的一封感謝信。
這封信,今天的中學語文課本里就有收錄,題目是《尚眉直講書》,這封信的特點,一是措辭懇切,二是馬屁圈都拍到了點子上,如果你不覺得這有什麼難得,可以對照一下李白同類型的名文於《韓經周書》。
李白的文才絕不在蘇氏之下,但他無論夸人還是自誇,一概天花亂墜,無論要求還是承諾,統統大言不慚。回過頭來,再看蘇氏,就能看出蘇氏的感謝信,那真是用了心的,能放低自己,充分從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
蘇氏很聰明的以假意爲前車之鑑,肯爲人際關係用心,朝廷元老也很樂於結交蘇氏這種明日之情。蘇氏的腳下,分明已經展開了一條金光大道,但起點這麼高,三觀這麼正的蘇氏,究竟遇到了什麼,竟然把一手好牌打爛了呢?
你可以首先歸罪於中國古代官員的扶桑制度。不管在多重要的崗位,做着多重要的事情,只要父母去世,官員就必須離職回家扶桑三年。理論上是三年,實際上是兩年出頭。對於蘇氏來說,真有一點造化弄人的感覺。
先是母親病逝,她要回家奔喪,扶桑三年。隨後,父親病故,又要扶桑三年。不但錯失了兩個三年的寶貴時光,更要命的是,這期間宋仁宗駕崩,繼任的宋英宗,沒兩年,竟然也駕崩了。
前面我們說過,等到蘇氏扶完扶桑,回到朝廷之後,這一回他所面對的,是銳意改革的宋神宗和不近人情的王安石。偏偏呢,王安石早就對蘇氏父子看不順眼。
王安石曾經說過,如果自己擔任主考官,一定不會錄取蘇氏。蘇家人呢,也不客氣。蘇羣當初寫過一篇《辯監論》,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人人都拿王安石對號入座。假如仁宗和英宗有一個人能夠長壽的話,王安石應該不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時候的王安石正在冒天下之大不韙,大張旗鼓,變法改革。神宗皇帝給予他的,是有史以來皇帝對臣子所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支持。
蘇氏在《假議論》裏舉過一個前秦時代的例子,福建皇帝對毫無資歷的王猛給予極大的信任,乾淨利落地把元老們全都清理掉了,從此呢,只聽王猛的安排,成就了一番霸業。蘇氏那時候一定沒有想到,他自己也能有幸目睹歷史重演,只不過扮演王猛角色的不是自己,而是討厭自己的王安石。
這當然不是漢文帝時期假議所面對的局面了,器重蘇氏的那些老臣們被迫離開權力中心,風流雲散。蘇氏要想走通仕途,必須在兩條路選擇起義,要麼和以往的人際關係劃清界限,積極參加王安石變法,要麼乾坐冷板凳,坐等王安石變法失敗。
好的,如果換做你是蘇氏,你會選哪條路呢?爲什麼呢?期待在留言區看到你的見解。
下一講,我們會進入課程的第二單元,我會重點講蘇氏和王安石長達幾十年的針鋒相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