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 促織 【有聲書】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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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次觀看·2024年6月5日
這是一篇政治色彩相當濃厚的小說,揭示了在威權時代,「天子偶用一物」給百姓帶來的家破人亡的痛苦,給各級官僚帶來「仙及雞犬」的鬧劇。 筆鋒也順帶對於當時「報裡長」的積弊,科舉考試的腐敗進行了諷刺。
清代王漁洋對於故事發生在明朝「宣德間」提出異議,說:「宣德治世,宣宗令主,其台閣大臣又三楊、蹇、夏諸老先生也,顧以草蟲纖物,殃民 至此耶?惜哉!抑傳聞異辭耶?」評論家但明倫正確地予以批駁,認為「但論其事,不必求其時代可也」。 實際上,在民主時代,總統也好,總理也好,「偶用一物」可以帶來時髦新潮,但不會成為考核官僚政績的內容,因為百姓會用選票評論官員的升遷任用。 但在威權的時代裡,官僚政績考核的標準和結果都掌握在上面,“上台喜,便是好官”,為了“上台喜”,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以發生,一隻小小的蟋蟀 演出無數悲喜劇便不足為奇了。
小說寫得極度曲折生動,尤其是蟋蟀的形狀,捕捉蟋蟀的過程,蟋蟀的爭鬥,栩栩如生,扣人心弦。 《聊齋誌異》評論家王金範讚揚說「狀小物瑰異如此,是《考工記》之苗裔」。
促織
明朝宣德年間
皇宮中風行鬥蟋蟀
每年向民間徵收
這東西本不是陝西特產
有個華陰縣令想要巴結上司
覓來一頭送上去
試鬥之時還有兩下子
於是
上司責令他年年供奉
縣令就派到鄉官頭上
街市遊手好閒之徒獲得一頭好蟋蟀
便養在竹籠裏
擡高市價
當做寶貝
鄉長地保想出壞點子
以此爲藉口招人頭攤派錢款
上邊每徵一頭
就有好幾戶傾家蕩產
縣裏有一個叫成名的讀書人
考過幾次秀才
一直沒中
他爲人迂腐
不善於言辭
就被刁滑的公差報上去
當上了鄉長的差事
他千方百計想要卸脫這責任
卻沒有成功
不到一年
一點微薄的家產就賠光了
不久又逢徵收蟋蟀
成名不敢照戶口攤派
自己又拿不出錢來貼
憂愁煩悶的想死
他妻子說
你死了又有什麼用
還不如自己去找找
看能不能抓到一頭
寄希望於萬一
成名認爲有理
他早出晚歸
提着竹筒和銅絲籠
來到斷牆腳下草叢深處
翻石挖洞
用盡辦法始終沒有結果
即使捉到了兩三頭
又是些不合規格的劣等貨
縣令嚴格限期催促交納
十多天裏
成名捱了上百下板子
臀部和兩腿打的流血化膿
連出去捉蟲也不行了
在牀上翻來覆去
只想自殺
這時村裏來了一個駝背的女巫
據說能降神占卜
成名的妻子湊了錢去找他請教
只見紅顏少女和白髮老太
擠得把門口都堵住了
捱到自己
進屋就見密室中掛着一道簾布
簾布外面擺着一張香案
求卜的人在香爐裏燒香
在跪拜叩首
女巫站在一旁朝天代爲祝告
嘴脣一開一合
唸唸有詞
不知道她說些什麼
求卜的人都恭敬的站在一邊聽着
不一會簾布後面扔出一張紙來
上面寫的就是求卜者所求的事
不會有絲毫差錯
成名的妻子把錢放在香案上
與別人一樣焚香叩拜
大約一頓飯的功夫
簾布掀動
一張紙片拋落下來
他拿起來一看
上面不是字
而是一幅畫
中間畫着店臺樓閣
像是寺廟
後面的小山下
亂堆着各種怪石
一叢叢長刺的灌木中
伏着一頭名爲青麻頭的上等蟋蟀
旁邊一隻蛤蟆好像要跳起來的樣子
他拿在手裏反覆觀看
還是不解其意
當看到那頭蟋蟀
倒是隱隱切中自己的心事
就把畫折起來藏好
帶回去給成名看
成名腦子裏反覆的想
莫不是指點我捉蟋蟀的地點吧
細看圖上的景象
與村東大佛閣非常相似
就勉強扶着柺杖
拿着圖來到佛寺後面
那裏有一座草木茂盛的古墓
沿着墳塋邊上走過去
看見一堆魚鱗一樣的石頭
與圖上畫的一模一樣
他就在亂草叢中側耳細聽
慢慢前進
就像尋覓針芥一樣
但用盡心力目力耳力
絲毫沒有蟋蟀的蹤跡鳴聲
他不停的搜索
突然看見一頭癩蛤蟆跳過
成名愈加驚奇
急忙趕過去
癩蛤蟆跳進了草叢裏
他連忙追蹤
撥草尋找
只見一隻蟋蟀伏在草根上
他猛撲上去
蟋蟀跳進了一個石縫
用草尖去撥
蟋蟀不出來
用竹筒灌水進去纔出來
了
樣子十分壯健
成名追上去逮住他
仔細觀看
只見他身大尾長
青像金翅
心中大喜
盛在竹籠裏帶回了家
全家慶賀
得了價值連城的寶貝
也沒這麼高興
成名將蟋蟀養在瓦盆裏
用蟹肉素粉餵它
愛護備至
只等到了期限應付官差
成名有個9歲的兒子
看父親不在家
偷偷的打開了瓦盆
蟋蟀一躍而出
快的沒法捉
等到撲在手中
蟋蟀已經腿斷腹破
一下子就死了
兒子很害怕
哭着告訴母親
母親聽了
頓時面如死灰
打罵道你這個孽種
你的死期到了
等你父親回來
自會跟你算賬的
兒子哭着出去了
沒過多久
成名回家
一聽妻子的話
就像當頭潑了一盆血水
他怒衝衝尋找兒子
兒子卻不見人影
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後來在井裏找到了兒子的屍體
於是又化怒爲悲
呼天搶地
哀傷欲絕
夫妻倆對着牆角哭泣
連飯也不燒了
相對無言
覺得這輩子沒了指望
捱到天快黑
他們用草蓆去裹兒子埋葬
走近一摸
覺得似乎還有一些微弱的呼吸
不由一喜
便把兒子移到牀上
到半夜裏
他果然甦醒過來了
夫妻二人稍稍有些寬慰
但是兒子還是癡頭呆腦的
昏昏沉沉的
總像睡着一般
成名回頭看到空空的蟋蟀盆子
馬上又呼吸不暢
咽喉哽咽了
他不再多顧念兒子的事了
從黃昏到天亮
眼皮未曾合上
太陽從東方升起
成名還直愣愣的躺在牀上發愁
忽然他聽見外面有蟋蟀的叫聲
一驚而起
趕緊去查看
蟋蟀果然還
在他高興的去捉
蟋蟀叫了一聲就跳走了
速度還很快
成名撲上去用手掌罩住掌心
裏面好像沒有東西
手剛放開
蟋蟀又忽地跳了開去
成名急忙再追上去
轉過牆角
卻不見了蟋蟀的蹤跡
他來回四面觀看
才見蟋蟀伏在牆壁上
仔細看去
蟋蟀身體短小
黑中帶紅
根本不是原先那頭
成名見他很小
有些看不上
所以只顧四處張望
想要找到剛纔追趕的那一隻
這時牆壁上的小蟋蟀
忽然一下子跳到他的衣袖上
一看形狀就像土狗子一般
長着梅花翅
方頭長腿
樣子像是良種
於是他高興的把蟋蟀收起來
準備獻給上司
但心裏七上八下
唯恐上司不滿意
想先試着拿出去鬥一鬥看
村裏有個遊手好閒的年輕人
養着一頭蟋蟀
自己取名叫謝殼青
每天拿出去與其他蟋蟀鬥
沒有一次不勝的
他想靠它賺一筆錢
價格擡得太高也沒人買
這天他徑直來到成名家裏拜訪
見了成名所養的蟋蟀
便掩着嘴嘿嘿的笑
就拿出自己那頭蟋蟀
放進比賽用的瓦盆
成名一看
修長壯健
加倍的覺得慚愧
不敢拿自己的蟋蟀與他較量
那年輕人堅持要他鬥
他思前想後
覺得留着這頭獵貨終究無用
倒不如鬥一鬥
撩撥一笑
於是也把蟋蟀放進了鬥盆
小蟋蟀在盆裏扶着不動
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
那年輕人又大笑一陣
試着用豬鬃毛去撩撥他的須
他還是不動
年輕人又笑了起來
再三撩撥之下
蟋蟀突然奮起向前衝去
於是相互翻騰搏擊起來
還振翅鳴叫示威
不一會只見小蟋蟀跳起張尾伸須
直向蟹殼青頸項咬去
那年輕人大驚
忙將兩頭蟋蟀分開
讓他們休戰
小蟋蟀擡起頭
得意的長鳴
似乎是向主人報捷
成名不由大喜
兩人正在觀看晚賞
有隻公雞一眼看見小蟋蟀
直走過來向他啄去
成名嚇得驚叫
幸而公雞衣着不重
小蟋蟀跳出去一尺多遠
公雞大步向前緊追上去
小蟋蟀幾乎已在雞爪之下了
倉促之間
成名不知所措
跺着腳變了臉色
轉眼間只見公雞伸長頭頸
撲打翅膀
近前一看
原來小蟋蟀已經停在雞冠上
用力咬住它不放
成名愈加驚喜
急忙取下來收進了竹籠
第二天成名把小蟋蟀進獻給了縣令
縣令嫌它太小
發脾氣把它訓斥一頓
他講了蟋蟀的奇妙本領
縣令不信
拿他與其他蟋蟀鬥
一隻只都敗下陣去
又用雞來試驗
果然和成名所說的一樣
這才賞過
成名把蟋蟀獻給了巡撫
巡撫大喜
用金絲籠子盛起來獻給皇上
並且上書詳細說明這頭蟋蟀的本領
進宮以後
用全國各地進貢的蝴蝶螳螂尤利達
青絲鵝等一切蟋蟀佳品
先後與他相鬥
沒有能勝過他的
每當聽到琴瑟和鳴
他還會應着節奏跳舞
於是格外被視爲奇物了
皇上大爲高興
下詔賞賜給巡撫名馬和緞匹
巡撫也沒忘記好處的來源
不久縣令以政績優異受到表揚
縣令一高興
免除了成名的徭役
又囑咐縣學的主考官
讓成名入學
補了一名秀才
又過了一年多
成名的兒子才精神復原
他自稱化成了蟋蟀
清潔靈巧
善於格鬥
現在才甦醒過來
巡撫也重重的賞賜了成名
沒幾年成名家良田百頃
高樓大院不計其數
牛羊成羣
一出門輕裘肥馬
勝過名門富貴人家
異史氏說
天子偶然對某一件東西感興趣
未必不過後就忘記了
而下邊執行的往往就奉爲定例
加上官吏貪污暴虐
弄得百姓天天拋妻賣子
永無休止之日
所以
天子每一個舉動都關係到百姓命運
絕不可掉以輕心
獨有這位姓成的書生
先因爲當上了鄉長而受貧
又因爲上交了蟋蟀而致富
一裘跨馬
意氣洋洋
當他身爲鄉長備受責罰的時候
他哪裏會想到有這一步呢
上天要酬報忠厚善良的人
於是
連巡撫縣令一起受到蟋蟀的恩賜了
曾聽說過有這樣的話一人得道昇天
家裏雞犬也成了仙
確實這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