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第二集 原著：沈從文 有聲書 #現代文學 #有聲書 #短篇小說

第二集 第二天 媽媽要三三送妻子到寨子裡去 三三不說什麼 只搖頭 媽媽既然答應了人家 就只好親自送去 母親走後 三三一個人在碾房裡玩 完宴了 又到壇邊去看白鴨 看了一會鴨子 等候母親還不回來 心想 莫非管事先生同媽媽吵了架 或者天熱到路上發了沙 心裡老不自在 回到碾房裡去 但是過了一會 母親可仍然回來了 回到碾房一臉的笑 跨著腳如一個男子神器 坐到小凳上 告訴三三如何見到那先生 那先生如何要她坐到那個用粗布做成的軟椅子上去 搖著盪著 像一個搖籃 又說道 城裡人說的三三為何不念書 城裡女人全念書 又說道 三三正因為等了母親半天十分不高興 如今聽到母親說的話莫名其妙 不願意再聽 所以不讓母親說完就走了 走到外邊站到西岸旁 望著青青的溪水 記起從前有人告訴她的話 說這水流下去一直從山裡流一百里 就流到城裡了 她這時存想 什麼時候我一定也不讓誰知道 就要流到城裡去 一到城裡就不回來了 但如果當真要流去時 她願意那碾房 那些魚 那些鴨子 以及那一匹花貓 同她在一處流去 同時還有 她很想母親永遠和她在一處 她纔能夠安安靜靜地睡覺 母親看不見到三三 站在碾房門前喊著 三三 三三 天氣熱 你臉上曬出油了 不要遠走 快回來 三三一面走回來 一面就自己輕輕地說 三三不回來了 下午天氣較熱 見人急了 躺到屋角竹樑牀上的三三 耳中聽著遠處水車 陸續的懶懶的聲音 瞇著眼睛 望到母親頭上的髻子 彷彿一個瘦人的臉 越看越活 朦朦朧朧便睡著了 她還似乎看到 母親包了白帕子 拿著掃帚追趕碾盤 繞屋打著圈 就聽到有人在外面說話 提到她的名字 只聽到說 三三到什麼地方去了 怎麼不出來 她奇怪 這聲音很熟 又想不起是誰的聲音 趕忙走出去 站在門邊打望 才忘到 原來又是那個白臉的人 規規矩矩坐在那釣魚 過戲看了一下 卻看到那個釣竿 是總爺家管事先生的煙竿 一頭還冒煙 拿一根煙竿釣魚 倒是極新鮮的事情 但身旁 似乎又已經得到了許多魚 所以三三非常奇怪 正想去告母親 忽然管事先生 也從那邊來了 好像又是那天的 那種情景 天上全是紅霞 媽媽不在家 自己回來 原是忘了把雞關到籠子裡 因此趕忙跑回來捉雞的 如今碰到這兩個人 管事先生 同那白臉城裡人 都站在那石墩子上 輕輕地在商量一件事情 這兩人聲音很輕 三三卻聽得出 是一件關於不利於己的行為 因為聽到說這些話 又不能走人走開 又不能自己走開 三三就非常著急 覺得自己的臉上 也像天上的霞一樣 那管事先生 裝作正經人的樣子說 我們是來買雞蛋的 要多少錢把多少錢 那個城裡人 也像唱戲小生 那麼把手一揚 就說 你說錯了 要多少金子把多少金子 三三因為人家 用金子恐嚇她 所以說 可是我不賣給你 不想你的錢 你把你家大塊金子來 到場上去買老鴨蛋吧 管事先生於是又說 你不賣行嗎 你捨不得雞蛋為我做人情 你想想 媽媽以後寫耕田 還少得了管事先生嗎 那城裡人於是又說 像小氣的人要什麼雞蛋 不如算了吧 三三生氣似的大聲說 就算我小氣也行 我把雞蛋餵蝦米 也不賣給人 我們不羨慕別人的金子寶貝 你同別人去說金子 恐嚇別人吧 可是兩個人還不走 三三心裡就有點著急 很願意來一隻狗向兩個人撲過去 正那麼打量著 忽然從家裡 就撲出來一條大狗 全身是白色 大聲汪汪地吠著 從自己身邊衝過去 即刻這兩個惡人 就落到水裡去了 於是溪裡的水 起了許多水花 起了許多大泡 管事先生露出一個光光的頭 在水面 那城裡人則長長的頭髮 纏在貼近水面的柳樹根上 情景十分有趣 可是一會兒 水面什麼也沒有了 原來那兩個人 在水裡摸了許多魚 全拿走了 三三想去告給媽媽 一滑就跌下了 剛才的事 原來是做一個夢 母親似乎是在竈房煮午飯 因為聽到三三夢裡說話 才趕出來的 見三三醒了 搖著她問 三三三三 你同誰吵鬧啊 三三定了一會兒神 望著媽媽笑 什麼也不說 媽媽說 起來看看 我今天啊為你燜芋頭喫 你去照照鏡子 臉睡得一片紅 雖然照到母親說的 去照了鏡子 還是一句話不說 人雖早清醒 還記得夢裡一切的情景 到後來 又想起母親說的 同誰吵鬧的話 才反去問母親 究竟聽到吵鬧些什麼話 媽媽自然是不注意這些的 所以說聽不分明 三三也就不再問什麼了 直到喫飯時 媽媽還說到 臉上睡得發紅 所以三三就告給老人家 先前做了些什麼夢 母親聽來笑了半天 第二次送雞蛋去時 三三也去了 那時是下午 喫過飯後 兩人進了總爺家的大院子 在東邊的偏院裡 看到城裡來的那個客 正躺在廊下藤椅上 望到天上飛的鴿子 管事的不在家 三三認得那個男子 不大好意思上前去 就讓母親過去 自己站在院門邊等候 母親上前去時節 三三又未出主意 要媽媽站在門邊 大聲說送雞蛋來的了 好讓她知道 母親自然 什麼都照三三主意去做 三三聽到母親說這句話 說到第三次 才引起那個白白臉龐的 城裡人注意 自己就又急又笑 三三這時 是站在院門外邊的 從門下裡向裡面窺看 只見到那白臉人 站起身來 又坐下去 正像夢裡那種樣子 同時就聽到那個人 同母親說話 說到天氣和別的事情 媽媽一面說話 一面靜掉過頭來 望到三三所在的一邊 白臉人以為 他就要走去了 便說老太太 你坐坐 我同你說話很好 媽媽於是坐下了 可是同時 那白臉城裡人 也注意到那一面門邊 有一個人等候了 誰在那裡啊 是不是你的小姑娘 看到情形不好 三三就想跑 可是一回頭 卻望到管事先生站在身後 不知已站了多久 打量逃走 自然是難辦到的 到後就被管事先生 拉著袖子牽進小院子來了 聽到那個人 請自己坐下 聽到那個人 同母親說 那天在西邊見到自己的情形 三三也望到另一邊 望到母親身旁 一句話不說 巴不得即刻離開 可是想不出 怎樣就可以離開 坐了一會 出來了一個穿白袍 戴白帽裝扮古怪的 女人 三三先還以為是男子 不敢細細地望 到後聽到這女人說話 且看她站到城裡人身邊 用一根小小管子 塞到那白臉男子 口裡去 又抓了男子的手捏著 捏了好一會 拿一支好像筆的東西 在一張紙上 寫了些什麼記號 那先生問多少痘 就聽到回答說 同昨天一樣 且因為另外一句話 聽到這個人笑 才曉得那是一個女人 這時似乎媽媽那一方面 也剛剛才明白 這是一個女人 且聽到說多少痘 以為奇怪 所以兩人望望 都抿著嘴笑了起來 看到這母女生疏的情形 那白袍女子 也覺得好笑 就不急走開 那白臉城裡人說 周小姐 你到這地方來一個朋友也沒有 就同這個小姑娘 做個朋友吧 她家有個好輾房 在那邊溪頭 有一個動人的水車 前面一點 還有一個好燕壩 你同她做朋友 就可到那去玩 還可以釣些魚回來 你同她去那邊林子裡玩玩吧 要這小姑娘告你 那些花名草名 這周小姐 就笑著過來 拖了三三的手 想帶她走去 三三想不走 望到母親 母親卻做樣子 挪嘴要她去 不能不走 可是到了那邊 兩人即刻就熟了 那看護把關於鄉下的一切 這樣那樣問了她許多 她一面答著 一面想問 那女人一些事情 卻找不出一句可問的話 只很稀奇地望到 那一頂白帽子發笑 覺得好奇怪 怎麼頂在頭上 不怕掉下來 過後聽到母親在那邊 喊自己的名字 三三也不知道 還應當同看護告別 還應當說些什麼話 只說媽媽喊我回去 我要走了 就一個人忙忙地跑回母親身邊 同母親走了 母女兩人回到路上 走過一個竹林 竹林裡正當到晚霞的反照 滿竹林是金色的光 三三把一個空籃子 戴在頭上 扮作釣魚翁的樣子 同時想起 總爺家養病服侍病人的 那個戴白帽子的女人 就和媽媽說 娘 你看那個女人好不好 母親說 哪一個女人啊 三三好像以為 這答覆是母親故意裝作不明白的樣子 因此稍稍有點不高興 向前走去 媽媽在後面說 三三你說誰啊 三三就說 我說誰 我問你先前那個女子 你還問我 我怎麼知道你是說誰啊 你說那姑娘啊 臉龐紅紅白白的 是說她嗎 三三才停著了腳 等著她的媽 且想起自己無道理處 悄悄地笑了 母親趕上了三三 推著她的背 三三 那姑娘長得好體面 你說是不是 三三本來就覺得 這人長得體面 聽到媽媽先說 所以就故意說 體面什麼呀 人高得像一條菜瓜 也是體面 人家是讀過書來的 你不看她會寫字嗎 娘 那你明天要她拜你做乾娘吧 她讀過書 娘近來只喜歡讀書的 你瞧你 我說讀書好 你就生氣 可是 你難道不喜歡讀書的嗎 男人讀書還好 女人讀書討厭了 你以為她討厭 那我們以後討厭她得了 不 幹嘛說討厭她得了 你並不討厭她 那你一個人討厭她好了 我也不討厭她 那是誰該討厭她 三三你說 我說 誰也不該討厭她 母親想著這個話就笑 三三想著也笑了 三三於是 又匆匆地向前走去 因為黃昏太美 三三不久 又停頓在前面楓樹下了 還要母親 也陪她坐一會 送走那片雲過去再走 母親自然不會不答應的 兩人坐在那石條上了 三三把頭上的欄 取下後 用手整理頭髮 就又想起那個 男人一樣短頭髮的女人 母親說 三三你用圍裙開開臉 臉上出汗了 三三好像不聽到媽媽的話 眺望到另一方 他心中出奇 為什麼有許多人的臉 白得像茶花 他不知不覺 又把這個話同母親說到了 母親就說 這就是他們稱呼為城裡人的理由 不必擦粉 臉也總是很白的 三三說 那不好看 母親也說 那自然不好看 三三又說 送家的黑子姑娘才真不好看 母親因為 到底不明白三三意思所在 拿不穩風向 所以再不敢摻言 就只貌作留神地聽著 讓三三自己去做結論 三三的結論 就只是故意不同母親意見一致 可是母親若不說話時 自己就不需結論 也閉了口 不再作聲了 是另外一天 有人從大寨裡挑骨子來攆房的 挑骨子的男人走後 留下一個女人 在旁邊照料到一切 這女人 具有一種歡喜說話的性格 且不久 才從六十里外一個寨上 喫喜酒回來 有一肚子的故事 許多鄉村消息 得和一個人說說才舒服 所以就拿來 與攆房母女二人說 母親因為自己 有一個女兒 有些好奇的理由 專歡喜問人家 到什麼地方喫喜酒 看到些什麼體面姑娘 看到些什麼好嫁妝 她還明白 趙麗三三也願意聽這些故事 所以就像那個人 問了這樣又問那樣 要那人一午一時說出來 三三卻靜靜地 坐在一旁用耳朵聽著 一句話不說 有時說的話 那女人以為 不是女孩子應當聽的 聲音較低時 三三就裝作毫不注意的神氣 用繩子節連環玩 實際上 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因為聽到那些怪話 三三忍不住要笑了 卻憋過頭去 悄悄地笑 不讓那個長舌婦人注意到 到後那兩個老太太 自然而然地 就說到總爺家中的來客 且說到那個 白袍白帽的女人了 那婦人說 她聽人說這白帽白袍女人 是用錢僱來的 僱來照料那個先生 好幾兩銀子一天 但她卻又以為 這話不十分可靠 她以為 這人一定就是城裡人的少奶奶 或者小姨太太 三三的媽媽意見 卻同那人的恰恰相反 她以為 那白袍女人絕不是少奶奶 那婦人就說 你怎麼知道不是少奶奶 三三的媽說 哎呀 怎麼會是少奶奶呢 那人說 你告我些道理啊 三三的媽說 自然有道理 可是我說不出 那人說 你又不看見 你怎麼會知道 三三的媽說 我怎麼不看見 兩人爭著不能解決 又都不能把理由說得完全一點 尤其是三三的母親 又忘記說是聽到過那一位 喊叫過周小姐的話 來用作證據 三三卻記到許多話 只是不高興 同那個婦人去說 所以三三就用別種的方法 打亂了兩人 不能說清楚的問題 三三說 娘莫爭這些事情 幫我洗頭吧 我去熱水 到後 那婦人把米碾完 挑走了 把水熱好了的三三 坐在小凳上 一面解散頭髮 一面帶著抱怨神氣向她娘說 娘你真奇怪 喜歡同老婆子說空話 我說了些什麼空話呀 人家媳婦不媳婦 關你什麼事啊 母親想起什麼事來了 抿著口 喫了半天 輕輕的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