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十二集 院长与家长【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屆史文學 定西孤兒院記事 作者楊顯慧 第十二章 院長與家長 李玉琦剛剛送走一個領養孤兒的人 回到辦公室坐下 拿過一本記事簿 要做記錄 福利院的保育員上官方走進來問 李校長 你有時間嗎 李玉琦三十五六歲的年紀 脾性溫和 辦事穩妥 他抬起頭來問 怎麼了 又出啥急事了嗎 沒啥急事 我剛剛去了一趟醫院 送去了兩個得肝炎的娃娃 又接回來兩個病好了的 給你彙報一下 上官方是去年春季定西衛校畢業的學生 分配到專屬兒童福利院當保育員的 當時福利院接來的通衛縣的一批孤兒病號太多 專屬醫院兒科病房接納不了 福利院緊急成立了病房 病得不很重的娃娃就在福利院治療 喫藥 打針 輸液 還從專屬醫院請來了一個叫林寶恆的兒科大夫 常住福利院給孤兒們治病 上官方給林大夫當護士 沒啥急事了 你忙去吧 你要多注意休息 千萬不要再暈倒 通衛縣的孤兒接來幾個月之後 定西縣的孤兒又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病號更多了 由於人手不夠 難得有時間休息 上官方和林寶恆累得暈倒過幾次 林鈺琪說完接著翻筆記簿要做筆記 上官方卻站著不走 說 有個人要見一下你 林鈺琪又抬起頭來 上官方接著說 來了一個看娃娃的 林鈺琪說 看娃娃的 你叫別的保育員接待一下就行了 上官方說 我說了 我領著看下去 可人家一定要見一下你 那叫王老師接待一下不行嗎 人家說要見領導的 教導主任不是領導嗎 可人家一定要見院長的 我啥時間給你們說過我是院長嗎 人家說要找院長 好吧 叫來 你把他叫來吧 林鈺琪是解放前參加地下黨的小學教師 解放出受組織器重任地委幹部科科長 後來要提拔她當縣長 正遇上內部肅反 地委領導就她的歷史問題提出質疑 又不用她了 叫她到靈濤縣去籌辦專屬的幹部學校 大躍進 大煉鋼鐵開始之後 幹校停辦 死後就參加這個工作組 又調到那個工作隊 這幾天下鄉 過幾天又集訓 實際上掛起來了 直到通衛縣的饑荒 庫裂蔓延 餓殍遍野 專屬決定搶救通衛縣的孤兒 組織部門才找她談話 叫她領著原幹校留下來看大門的 王興中 楊興東 馬浚幾位老師 籌辦專屬兒童福利院 但也只是對她說了句 你負責 定位明確 她是院長 倒是幾位幹校過來的老師 依然叫她李校長 福利院的保育員和孤兒們 也都跟著喊李校長 因了這次政治上的挫折 她在工作上小心謹慎 遇事匯報請示 為上級的馬首是瞻 不敢越雷池半步 上官方轉身出了門 站在臺階上喊 老大爺 你到這房來 隨著她的喊聲 一個鬍子拉叉的人走進來了 這就是我們李院長 你有啥話就說 上官方說完就走了 那人站在門口 喊了一聲李院長 就不言聲了 李玉琦從椅子上站起來 問了一聲 你從哪裡來的 她看出來 這人是走下遠路的 因為這人的身上 落了厚厚一層黃土 一雙破布鞋 整個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已經是農曆四月了 還穿著破棉襖 臉上的塵土 被汗水沖得五馬六道的 但她的歲數不是很大 也就是四十出頭的樣子 只是頭髮白了 鬍子長 鬍子也白了 皺紋多 顯老 從通衛的長河公社來的 那人怯怯地回答 哎呀 長河公社可不近啊 你是走來的嗎 走來的 那你快坐下 坐下了緩著 我給你倒杯水 李玉琦拿起辦公桌 另一頭的熱水瓶 那人茫茫地說 不要倒 我不渴 但李玉琦倒上了 送到她手裡 她卻吹著喝起來 李玉琦又回到椅子 看著她喝水 問 你是看人來的 不知道 你要看誰嘞 我看一下苗鎮山 苗鎮海 李玉琦反應很快 哦 這是兄弟兩個 就是 他們在這兒打臉 那我就放心了 我找他們半年了 那人常常嘆了口氣 像是在呻吟 又說 李院長認得他們 李玉琦說 福利院的娃娃 我咋不認得 大的叫根根 小的叫串串 對對個的 李玉琦又說 這兩個娃娃來的時候 身體弱得很 老大還好些 老二脫缸 第一天到人民浴池洗澡 腸子脫出來一眨腸 在腿中間吊著 嚇人得很 是嗎 腸子脫出來了嗎 那人臉上 顯出擔心的樣子 現在好了 那個大娃娃好得很 把鞋底子烤熱了 給弟弟往上脫 天天脫 脫了兩個月 脫上去了 孤兒院有幾個娃娃脫缸 醫生都不知道咋辦的 他給弟弟脫上去了 那就好 院長 我能見一下娃娃不能 咋不能見了 能見 就是現在還見不上 娃娃們上學去了 在大城小學 等一下放學了 你就能見上了 你是娃娃的啥人 那人突然就拘謹起來 且顯出不安的神智 結結巴巴地說 我是 他們的 於意氣震了一下說 什麼 你是耿耿和串串的父親 親父親 哦 你是他們的親父親啊 你領娃娃來了 不是的 那人說了半句話 就戰戰兢兢 從板凳上站起來 一副畏衰的神情 念如地說 李院長 我求一下你 我就是來看一下娃娃 看他們在不在這兒的 在了 就叫他們還在這兒 剛才 你們那個阿姨問我找誰了 她要領我找去 可我不敢去啊 就是想著 先跟領導說清楚 與其說 那不行吧 政策規定的 福利院不能收有大人的娃娃 可我不能領回去啊 領回去了 養不活 求你了李院長 千萬千萬 那人要哭的樣子 就在這時 院子裡有人喊 老李 你還不喫飯去 開飯了 與其站起來 從一個櫃子上拿起碗說 你先坐著 我給你打飯去 再把娃娃給你喊來 娃娃你得領走 福利院收了幾百娃娃 緊張得很 住得緊張 喫得緊張 民政局給的經費也有限 這些事 把人都要愁死了 地委 專署和定期線 一直在動員城鎮居民 和娃娃們的親屬領養娃娃 要減輕財政的壓力呢 李院長 那人還要說話 但李玉琦拿著碗出了門 福利院開辦之初 僅僅是借用了 專區物資局的院子和房子 後來孤兒增加 又吞併了旁邊的 僕劇團和徵用了一家民宅 把閣牆上打開的窩子 連接起來 福利院的辦公室 和單身職工的宿舍 設在民宅裡 李玉琦從民宅 走到物資局的院子裡 院子裡的娃娃們正在喫飯 他們六個人一組 圍成一圈 有的蹲著 有的坐著 男娃娃們都穿著白襯衣 女娃娃們 穿著花襯衣 小娃娃們的胸前 還圍著一個白生生的飯單 他們一圈一圈地坐著 就像是一朵一朵 開放了的桃花梨花 李玉琦進了食堂 叫廚師打了兩份飯 梅子麪碗坨子和小白菜 然後端著碗 在院子裡看了看 走到一幫喫飯的大娃娃跟前喊 耿耿 一個十一二歲的娃娃站起來了 個子高高的 但很消瘦 李玉琦對她說 過來再把你弟弟叫上 跟我走 耿耿有點糊塗 問李叔叔 你叫我和我弟咋了 你大來了 接你們來了 我大來了 耿耿一愣 繼而扭過臉去喊 串串快過來 一幫小一點的娃娃當中 一個和耿耿長得一模一樣的 娃娃站起來問 哥你叫我咋了 耿耿說 你過來大接咱們來了 串串手裡還捏著半個 蘑蘑跑了過來 李玉琦說 走你們都到辦公室去 你們的大接你們來了 兩個娃娃聽說父親來了 轉身就要跑 李玉琦叫了起來 站住你們站住 兩個娃娃站住之後 李玉琦說 你們喫完飯了嗎 串串這才嗷了一聲 朝那邊喊 錢錢你把我的碗端回去 我大來了 我看我大去 哥哥耿耿也從地下端起自己的碗來 碗裡還有幾口開水煮過後 用醋用鹽拌了的小白菜 他說 不喫了給我大喫去 李玉琦說 喫上喫上 把飯喫上再走 你大的飯在這搭裡 給串串端上 但是耿耿伸手接住了碗說 李叔叔我端 小心它散了 耿耿一手端一個碗 串串捏著一塊蘑蘑 他們跟著李玉琦走 但走了幾步 他們就跑到前頭去了 這時李玉琦又把串串叫住說 你看你 褲子上的土 這是上個月才新發的單褲 可已經髒得不成樣子了 串串便站住了 使勁拍打了幾下 坐著喫飯蹭上的土 又跑到前頭去了 進了辦公室 他喊了一聲大 父親顫顫地從板凳上站起來 他呼的一聲撲上去抱住了腰 哇的一聲哭了 耿耿把碗放在桌子上 一扭身抱住父親的一隻胳膊 也喊了一聲大 也咧著嘴哭了 父親摟住了兩個娃娃的肩膀 摸摸這個的頭 又摸摸那個的頭 看看這個的臉 又看看那個的臉 後來又把臉浮在兩個娃娃的頭上 黑黑黑地哭 三個人哇哇地哭成一堆 哭嘻了 不要哭了 叫你們的大喫飯 李玉琦第一次遇到 父子在福利院相聚的情景 心一酸 眼淚撲縮縮地流了下來 他醒著鼻涕喊 但是父子三人哭成一團 根本就聽不見 兄弟兩個人喊大 父親光是說 我的娃娃 哎 李玉琦只好坐在 辦公桌旁的椅子上看著 躺著眼淚 父子三人哭了一頓飯的時間 李玉琦才又抹著眼淚說 娃娃們 不要哭了 你們的大 還沒喫飯呢 叫你們的大喫飯 兩個娃娃這才鬆開了手 搶著端飯 哭著說 你喫飯 但是兩個娃娃把碗筷 遞到父親手裡 父親的手抖得端不住碗 眼淚躺著不住 父親放下碗 擦眼淚 哭著問 娃娃們 你們在福利院好著嗎 好著嘞 川川搶著回答 能喫飽嗎 能能能喫飽 川川說 但他扭臉看了一眼李玉琦 李玉琦說 娃娃們 說實話 川川不說話了 根根也不出聲 李玉琦說 喫飽是辦不到 老哥你知道的 全省都遭災了 全定溪都困難了 城鎮居民 也喫不飽 但餓也餓不到哪裡去 喫的糧和 城鎮居民一樣多 我家照顧娃娃們 父親噗嚕嚕的躺著眼淚說 那就好得很 我在家裡喫 救濟糧 一天才七糧 娃娃們四糧 我奶奶好著嗎 根根問 我的娃 你奶奶沒了 你們出門以後 我也要摸摸去了 去年臘月回到家 你奶奶早沒了 沒了一年多了 我娘呢 你娘 不知道 現在在哪兒都不知道 自從你們走了以後 就再也沒聽見 她的音訊 那你咋過著嘞 我自個兒過著嘞 你嘎爸今年來了一封信 說和你們一搭出去後 就失散了 給人家當了趙女婿了 在陝西 他來信說 在隴西就和你們失散了 他跑到陝西福奉縣了 你們是怎麼失散的 那是在文峯鎮 我和我弟上了火車 嘎爸叫列車員擋住沒上去 火車開了 我們到了蘭州了 就再沒見過嘎爸 根根茫茫地回答 不等父親說話 他又說 大 我跟你回家去吧 我能給你做飯 但是不等父親說話 串串就搶著說 那不能回 回去餓死了 你沒聽大說嗎 一天才四兩喫的 大 是不能回嗎 根根問 父親不回答 扭臉看李玉琪 一副乞求的目光 但李玉琪沒出聲 父親又面對孩子們說 娃娃們 這事就看院長怎麼決定了 院長說回去 你們就跟我走 院長但要是能留你們 你們就在這大蹲著 家裡情況不好得很 村裡的人 跑的跑了 死的死了 沒種上莊稼 沒喫的 下去就挨餓了 娃娃們都靜下來 看李玉琪 李玉琪略意沉吟說 娃娃們 天已經黑黑的了 你們的大走累了 你們先回去 叫你們的大喫飯 喫了飯緩著 你們有啥話 明天再說 你們的大今天不走 住客房了 你們看好不好 兩個娃娃看出 李玉琪不願留他們的意思了 但他們很聽話 一起說 大那我們回去了 明早上我們再來 你先緩著 那好 父親說 但是根根和串串 剛剛走到門口 他又喊起來 等一下娃娃們 你們等一下再走 兩個娃娃轉過身來了 父親慌慌忙忙的 拉過放在板凳上的一個破舊包包 伸進手去 摸出一把杏子來 說我在這搭 拿著幾個杏子來 但他首先把手裡的杏子 舉到李玉琪面前說 李院長 這幾個你接住 嚐一下 李玉琪說 你給娃娃們 父親說 接住接住李院長 確實沒個啥拿的 裝門上有兩棵杏樹 結的也不少 還沒熟就叫人打著喫光了 李玉琪盛情難卻 接在手裡 但他捏在手裡沒喫 杏子綠綠的 一看見 牙根就冒酸水 那父親接著又給兒子套綠杏子 李玉琪就往門外去了 隔著兩扇門 就是上官方 和一個保育員的宿舍 他敲開門看了看說 上官方 你把客房門打開 把那個看娃娃的安排住下 李玉琪的住房間 辦公室旁邊有兩間空房子 是專門留出來接待客人的 孤兒們進了福利院 他們的親戚 叔叔呀舅舅呀 哥呀姐呀 有時來看望他們 又都窮得住不起旅社 福利院就把這兩間房空出來 房裡的炕是現成的 鋪上兩條灰色的線毯 放了兩牀花格子被 就成了客房 專攻探視孤兒的親戚 臨時居住 上官方過來 把那位父親領過去了 還把那份客飯也端了過去 李玉琪 也坐下來喫飯記筆記 然後又出去 在孤兒院轉了一圈 福利院有三四十間房子 它一間房 一間房的轉 看孤兒們睡覺蓋好被子沒有 查娃娃們的房子裡 值班阿姨是否在崗 孤兒院裡 還有兩三歲的娃娃 還有幾個月大 就失去父母的娃娃 阿姨把煉乳 用開水沖吸了 給他們餵著喫 用奶瓶子餵 這些小娃娃 一天二十四小時 要阿姨伺候 餵喫的 拔屎拔尿 他們的身體過於羸弱 每過兩個鐘頭 阿姨就要抱起來 拔屎拔尿 否則會把鋪蓋搞得一塌糊塗 大約十一點鐘 李玉琦纔回到 她的宿舍兼辦公室去 走到門口 她看見客房的燈還亮著 就走過去推了一下門 門沒頂 一推就開了 她探頭往裡看了一下 見那位父親在炕上靜靜地 倚著牆坐著 頭仰在牆上 兩隻髒腳放在炕上的 灰色線毯上 雙手搭在膝蓋上 門一響 那位父親噗愣扭了一下臉 朝這邊看 李玉琦驚奇地問了一聲 你怎麼還坐著咧 呦 是院長呀 那人驚了一下 慌忙下炕 不要動 不要動 李玉琦走進去說 我當你睡著了沒熄燈 那父親還是下了地 他上鞋說 沒睡嘛 睡了就吹燈了 院長怎麼還沒睡 這麼晚了 我看了一下娃娃們 這麼晚了還要看娃娃們 哎哎 現在好多了 一晚上巡視兩趟就行了 看娃娃們 被子燈掉沒有 看保育員脫崗沒有 去年一年 把人累垮了嘛 兩個鐘頭一趟 十幾歲的娃娃 你不叫就把炕尿濕了 娃娃們剛剛進來 身體嚷得很呀 還有把屎擺在炕上 病號也多得很 院長這麼操心 哎 不操心不行呀 領導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 你就操心呢 這叫啥 拾其鹿撕其植 你把娃娃們照看不好 對不起娃娃們 這些娃娃都是沒大沒孃的 說著話 李玉琦看著靠牆的桌子上 放著竹殼和熱水瓶 又問 這電壺裡有開水吧 有嘞有嘞 那個阿姨給提一下的 有了就好 渴了你就喝水 福利院條件差 飯也沒叫你喫飽 就一個嬤嬤 一碗小白菜 喫飽了喫飽了 這就好得很 這年頭嘛能喫上這麼一頓飯 就過年嘞 從1959年到如今 我就再沒喫過那麼好的飯了 休息吧休息吧 你睡覺 好我也該休息一下了 等一會還要巡夜去 好 你休息院長 那位父親說著 走過來送李玉琦 李玉琦攔住說 你快睡覺 我出去把門拉上 不要在炕上坐著 那父親說 睡不著呀 從打藥摸摸回到家裡 我就得下這病 整夜整夜睡不著 惆悵得很呀 咋了 你這麼惆悵咋了 唉 那父親深深的嘆息一聲 那嘆息就像是從 五底深淵發出來的 然後說 惆悵的事就多得很呀 你看你看 人說五子須過韶關 你也愁白了頭 我是幾個月愁白了頭 特別是今晚 一點點瞌睡都沒有了 我在想 這兩個娃娃回家去 我們父子三個人怎麼過日子呢 喫啥呢 穿啥呢 李玉琦扭過頭來看這位父親 說 老哥 你是為這事愁得睡不著嗎 就是呀 家裡一點點喫的都沒有了 我把他們帶回去咋辦呢 我在想 回去了還得出去要摸摸去 要不就到陝西 投我兄弟去 靠救濟良活命 是不成的 李玉琦不說話了 他看著這個父親的臉 轉身坐到炕檐上 久久才說 老哥 頭會兒你和娃娃們說話 我聽著 你出去要摸摸了 要摸摸了呀 不要摸摸 我活不到今天 我一家餓死了幾口人 我爺 我娘 我大 老哥 坐下 你坐下 我們今晚宣一會 是你的一家人 都出去要摸摸了 我記得根根和串串 也要摸摸去了 他們是定西火車站的收容所 送來的 出於對李玉琦的敬畏 那位父親一直站著 李玉琦一再催促 他才坐下 坐在炕檐上 他望著李玉琦 沉默片刻說 唉 說起我的家事 難償的 就說不成呀 不知從哪搭說起 1959年9月 我家裡就沒喫的 絕糧三個月 我家那時候 還有七口人 我和女人 兩個娃娃 還有個大 還有個老孃 有個兄弟 就是娃娃們的嘎巴 說是嘎巴 可比根根才大兩歲 就在這絕糧的三個月當中 縣上還從各公社 各隊 抽人到隴西的東邊 修公路 就是從隴西到通衛的公路 修了三個多月路 那月裡 修路的人回家來了 我女人沒回來 回來的人說 工程臨結束的時候 幾個女人在一搭商量 回家沒喫的 我們要嬤嬤去吧 他們就跑到陝西去了 從隴西上了火車 去了寶雞 我問回家來的人 他跟人去陝西的時候 沒叫你們給我帶個話嗎 啥話都沒說嗎 回家來的人說 沒帶話 這時候 家裡一點點喫的東西都沒有 絕糧三個月了 聽說女人要嬤嬤去了 也提醒了我一下 是得想辦法呀 不想辦法 在家裡死了這咋行呢 我就把兩個娃娃 鎮山鎮海 和我兄弟安榮叫到跟前說 你們出去要嬤嬤去 逃命去 蹲在家裡餓死了 安榮問我 哥那你咋辦 我說你們要嬤去 我在家裡守著 還有個老孃 我不能走 就是喫穀衣喫草根 我得守著娘 我爺爺 還有我奶奶 都是1959年上半年餓死的 那時間還有食堂 食堂裡 就是給些清湯的 兩個老人捨不得喝 叫我們兄弟和娃娃們喝 兩個老人 上半年就餓死了 我大上半年 就出門要著喫去了 我跟鎮山鎮海 和我兄弟安榮交代了 我說 你們叔侄三人出去要嬤嬤 千萬不要分開 不要失散了 我在家裡 等你們一個不少的回來 我還說 但要是老孃下場了 你們還沒回來 我也就走了 要嬤嬤去了 我家是長江河公社 苗家崖灣大隊 那天 我給兄弟和鎮山鎮海說 你們出去要飯去 第二天天不亮 我就打發他們出門了 不敢白天走 上頭不叫要嬤嬤去 說要嬤嬤影響不好 給社會主義的臉上抹黑了 抓住出門的人 開批鬥會了 我送他們過了田泉 過了泉灣裡 沿著陳家溝 一直上了鳳凰山 鳳凰山上有去榜羅 去隴西的公路 這路是1958年 開始修建的 1959年的臘月 才修成的 我女人就是修這條路 那段時間跑的 我沒修過路 我是上桃河的 兩年 1958年去的 1959年臘月回來的 我們大隊那時 有安排 每家都要出人去參加 引逃工程 兩年一輪換 我站在鳳凰山頭上 看著兄弟和兒子走遠了 那是十一月的天氣 臘月 冷得很 西北風一陣陣就把我刮透了 但我在公路旁的山頂上 看著三個人影 走遠了 看不見了 纔回家 我把兄弟和兒子送走 這是我沒跟我娘說 我害怕娘知道 我把兄弟兒子打發出去 要嬤嬤了 罵我 我到那時候要嬤嬤去 還沒回來 那天送兄弟和兒子走的時候 我還跟娘編謊了 說叫他們 到舅舅家去一趟 看能不能借些糧來 我舅舅家 在湘南工省 可是回到家 我又覺得這事瞞不過去 就跟娘說了 我娘一聽就罵開了 那你咋不走 你給我也走 我當時有點懵 不知娘說的戲話還是真話 沒出聲 我娘就撚開我了 我的娃呀 你糊塗呀 你把我的孫子打發著要嬤嬤去了 你做的對呀 那你為啥不要嬤嬤去 你想在家餓死了嗎 我明白娘說的話了 我說 娘 我走了 誰管你咧 你都六十歲的人了 我娘說 你不要管我 你要你的嬤嬤去 逃荒活命去 你蹲在家裡 把你也餓死了 那天我娘罵了我一天 一會兒罵我糊塗 一會兒說我不走是不孝順 我說我要在家伺候你了 這是盡孝了 她說 還不知道誰伺候誰了 她說 你不走 你餓死了 我還要擡埋你咧 我的心不痛碎嗎 我能把你擡埋了嗎 我哭著說 娘我走了 你怎麼辦呀 娘說 總有管我的人咧 人不管天還不管嗎 我心裡清楚楚的 我蹲在家裡 兩個人都得餓死 可是把娘撇在家裡餓死 我真是不忍心 我對娘說 娘我們一搭走吧 出去逃荒去 逃個活命去 我娘說 你走 你走你的 娘走不動了 我說我揹你走 娘說不行 娘跟上你是個累贅 把你難償死了 再說了 這天寒地凍的 我也受不了那風餐露宿的罪了 我和娘 再一搭住了兩天 這兩天 我給娘炒著磨了些古衣炒麵 第三天我就走了 要嬤嬤去了 我走的時候 娘送了我 順著陳家溝往鳳凰山走 我娘一邊送 我一邊哭 走到半坡上 就走不動了 我知道 我走了娘就要餓死 今後 再也見不上娘了 那一陣 我心裡刀割的一樣 痛得很呀 我走著走著就跪下了 哭著說 娘 你再不要送了 你家去吧 你不家去 我就不走了 我娘杵著棍送我的 那時我娘腹腫著的 頭腫得北斗那麼大 眼睛細得一條縫 小腿腫得像碗口一樣粗 她乏得一坐下 就起不來 她拿棍子打我 罵我 走你給我快走 我說 娘 你快家去吧 娘說 你走嘞 我送一節還不成嗎 我就站起來又走 我娘也掙扎著往坡上走 走了一節 她實在走不動了 站住了說 我的娃 你走 娘就送到這兒搭了 我說 你回去吧 我抹著眼淚往山上走 我走上幾步 回頭看一看娘 走上幾步 回頭看一看娘 我上了鳳凰山 走過鳳凰山頂頂的時候 看見我娘 還在山坡上站著朝我招手 說到這裡 苗振山的父親哭起來 但這是有意志的 有節制的哭泣 他的乾巴粗糙的大手 不停地擦眼淚 淚水卻依舊 鼓鼓地流出來 他的眼睛 就像山坡上往外滲水的鹹水泉 滲出一串渾濁的黃水 離玉琪靜靜地坐著 沒勸 也沒說話 苗振山的父親 就又接著說起來 從長江河的鳳凰山 走上七八里 就是榜羅鄉的龍首山 再走 就是榜羅梁 順著山樑上的公路走 當天天黑的時候 我就到了雞麻川 這一天走了五十里路 掙扎著走的 心想 不能再半路站下 站下就凍死了 天冷得很呀 西北風刮在臉上 像是刀刀割著了 是臘月嗎 三九天氣嗎 我又沒棉褲 就穿著假褲 光腳穿著一雙破單鞋 走著走著 就把人凍僵了 走不快 但又不敢站下緩一緩 怕緩下再起不來 雞麻川 是榜羅公社的一個大隊 是個大莊子 想找個人家住下 人家不叫住 少了三四家人 都不叫住 有一家人說我 你這個樣子 誰敢叫你住 我聽出來 人家是怕我死在他家裡 從長江河到雞麻川 我就沒要摩摩 我知道 通衛縣的各鄉都一樣 要不上喫的 在雞麻川的村莊裡 我鑽進一個廠商的草垛裡 過夜 路上把人就凍僵了 鑽進草垛裡 凍得睡不著 抖抖縮縮地拳了一夜 早上起來 走不成路頭 手腳都凍硬了 能站起來 可邁不開步 就又在草垛上坐下了 等著太陽出來 曬了一會兒 慢慢地 把腿活動開了 能走路了 以前上桃河的時候 是公社組織的 我們從長江河到榜羅 再到隴西 都順著大路走 這天起來後 沒走大路 大路太繞遠 我想快些到隴西 隴西的川大 通火車 比通衛縣富足 想著要快些到隴西縣上 要些喫的 再餓一天就餓倒了 我就打聽 怎麼走路近一些 有人說 從這條溝裡 走出去就是隴西的雲田鄉了 有火車站 那條溝叫鶴家溝 溝大得很 深得很 有三十里長 順著溝走 沒有人家 但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溝裡走著 我試著跟他們要喫的 沒人給 說他們也是桃荒的 沒喫的 口乾得很 喝不上水 但有冰 溝裡一路上都有冰 我就砸著喫冰塊 冰上走著省力路平 但走著走著 就滑倒了 半上一跤 這天走了四十里 天黑時到了雲田 在雲田要上飯了 要了十幾個人家 喫了有一碗湯 每家給一點點 咬飯的鐵勺 咬上半勺湯湯 或者給上個最淡的洋芋 時間不長 來了一趟火車 是客車 我問也沒問就上車了 跟坐車的客人要著喫 要上了半塊燒餅 二指寬的一條條 當時心想 這在車上要飯還好要 可是車走了幾站路 列車員就把我趕下去了 說火車不是要飯的地方 下了車 才知道到聞風鎮了 在聞風鎮 要了十來天 這裡能要上喫的 每天都能要上些 但沒喫飽過一頓 白天要著喫 夜裡睡在火車站的後車室 後車室裡 逃荒要飯的人多得很 沒人念 我就多要了幾天 後車室有火爐 不很冷能睡著 那聞風鎮 也要了十幾天 一天又上了火車 這時間我知道蘭州在哪邊了 也知道陝西在哪邊了 我就上了去陝西的車 到寶雞下了車 在苗家崖灣的時候 修路回來的人們說 我女人去寶雞要嬤嬤了 我就想著 到寶雞要嬤嬤去 看能打聽著不能 在寶雞 要飯到了夏天 又到陝西東部 靠近彭關那一帶 後來又巴火車到了寶雞 到了臘月 聽人說通衛政府 給農民放糧了 我就要著飯回到苗家崖灣了 尼玉琪問 在寶雞 見著你女人嗎 沒見著 打聽不著 甘肅人到寶雞要飯的多得很 沒辦法打聽 家裡情況咋樣了 回到家裡 就我一個人了 我出去要嬤嬤半個月 我娘就下場了 莊里人知道的時候 在炕上硬硬擱了 我們村裡的苗隊長收拾著 把我娘給埋了 回到家 先給我娘上墳 我娘沒有埋在祖墳裡 沒棺材 就埋在莊後的山坡上了 哎呀呀 坐在我孃的墳前頭 一下子就想起了餓死的娘 想起了外出討飯的我大 想起了逃荒去的女人 還有兩個不知下落的兒子 還有兄弟 心裡那個難受呀 火燒一樣的痛 你怎麼知道 兒子在定溪的 不知道呀 只要有逃荒的人回來 我就打聽 見過我的鎮山鎮海沒有 前半個月 有個逃荒在蘭州 說要向嬤嬤的人回來了 到家了 跟我說 她在蘭州看見過鎮山和鎮海 可能叫收容所收容了 她叫我到通衛縣福利院去看一下 她說 娃娃們被收容以後 要送回縣上 家裡沒大人的話 就有可能送到福利院 我就到縣上福利院打聽了 沒有 又到城關福利院打聽了 也沒有 城關福利院的院長 是個年輕婦人 說我 你到定溪的專屬兒童福利院打聽下去 專屬兒童福利院 從通衛收容所 拉走了三四車娃娃 有些娃娃是從蘭州送來的 看那搭 有沒有你的娃娃 我就來了 沒錢坐車 一路走一路要飯 走了三天 李玉琦不出聲了 那位父親靜了一會兒 又說 我大也餓死了 我大走得比我早 還是1959年的春天離開家的 也是去年臘月裡往家走 走到榜羅鄉的境內 死在榜羅樑上 四羅坪的一家人 挖個坑 把我大埋在山坡坡上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這趟看完鎮山鎮海 回去我就要想辦法 給我搭千墳去的 你們那一帶的情況 就是嚴重 福利院 有一幫流浪乞討的長江河公社 榜羅公社的娃娃 對對各的 長江崖灣 是個七百人的大村子 現在剩下兩百多人口 你的兩個娃娃 乖得很 學習也好 那兩個娃娃 前兩年在村校上學 老師就誇他們愛學習 你明天 再看一下娃娃就回家去吧 叫他們再折達安心上學 李玉琦站起來了 苗鎮山的父親 還沒明白啥意思 李玉琦又說句 你緩著吧 就走了出去 苗鎮山的父親震了一下 追到門口說 你是個善人呀 我怎麼謝你了 李玉琦說 不要謝我 你要感謝共產黨 救了你的娃娃 後記 1962年 國家實行鞏固調整的經濟政策 定溪專區 撤銷了定溪縣城南的定溪專屬衛生學校 定溪專屬兒童福利院 從一部二部 遷移到衛生學校的舊址上 也就是這一年的夏季 苗鎮海 突然患急性密集 頭一天拉肚子 第二天送專屬醫院 第三天 就死在傳染病科的病房裡 當時醫院也搞不清楚 這孩子何以如此迅速地死亡 提出來 要解剖研究 但李玉琦沒有同意 叫其哥哥苗鎮山 和幾個娃娃 用架子車把他拉到那時候 還是亂墳崗子的南山根埋葬 1965年 國民經濟已經好轉 定溪專區各福利院的 許多長大了的孤兒 都已被招工 更多的娃娃被親戚領走 孤兒人數驟減 於是專屬做出決定 撤銷各縣的兒童福利院 將剩餘孤兒中的小娃娃 集中到定溪專屬兒童福利院 將四年級以上的孤兒 送往靜遠縣和靜平 在那兒成立了 半工半讀性質的靜遠兒童教養院 試圖叫他們在那兒 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開荒種地 走向他們的人生 但是文化大革命開始 除去部分被蘭州醫學院 蘭州煉油廠 女門石油管理局 和甘肅生產建設兵團 招工的孤兒之外 其餘孤兒均於1969年 被政府以支持青年 上山下鄉的名義 遣返原籍 定溪專屬兒童福利院 不復存在 和靜平兒童教養院 更名為定溪專區五七幹校 1974年的一天 在專區幹校改造思想的 李玉琦 在地頭和定溪專區水利局的 一個副局長聊天 那副局長說 他是長江河公社苗灣的 文革前 曾在通衛縣長江河公社 當過書記 李玉琦就跟這位副局長 講述了一位長江河 苗家崖灣大隊的父親 來福利院看望兒子的故事 這位副局長 大為驚訝地說 你還認識苗家崖灣的人呀 苗家崖灣的苗家 和苗灣的苗家 是一個苗家 我和苗振山 是一家子 遠親房 他的大 要叫我爸爸的 副局長問李玉琦 苗振山後來到哪的 李玉琦回答 那娃娃 招工到生產建設兵團的十一團去了 後來又調到 玉門鎮的硬馬農場了 李玉琦問副局長 苗振山的家裡情況怎麼樣 父親還是一個人過日子嗎 副局長說 1962年 省上派工作組到外省 召回流落異鄉的甘肅人 他娘被工作組 叫回苗家崖灣來了 他娘在陝西跟了個男人 回家時 懷著陝西人的娃娃 那娃娃出生以後 苗振山的父親當成親兒子 一樣拉扯她 娃娃出生兩年 娘得下胃病下場了 老人下場了 要寫功德譜 有一個堂兄不叫寫那娃娃的名字 說她不是苗家的後人 我那天 也是聽著苗振山的娘下場了 去苗家崖灣走個禮去 正遇上振山家的 一幫叔伯兄弟 爭執著事裡 我看粗人要用粗辦法 戲造靈對牛彈琴 我就把那個堂兄 罵求了一頓 你能的你 你知道你是你大日下的嗎 如果你娘跟別的男人睡覺 懷上你了 你能知道嗎 你的名字就不寫進你孃的功德譜裡嗎 說的那個堂兄 再不出聲 寫的人 把那娃娃就寫上了 那個副局長說 苗振山的大 再也沒說媳婦 一心一意地拉扯那個娃娃 傻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