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三十三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三十三集 我心緒不佳 不願意外出 嬰兒也打消了下午外出散步的習慣 以後兩天連續細雨 當天氣轉晴 太陽高升的時候 我急著想外出活動 你想出去散步嗎 今天天氣很好的 阿姨離開的時候這樣問我 當然 我今天要出去的 我告訴她 那我想你把那個舊的拖地木柄帶出去 到合作社去做個新的 哦 要將那個舊木柄帶出去嗎 是啊 外面缺少木柄 你不把舊的帶出去 他們不肯給你新的 下午三點 是我外出散步的固定時間 我帶了那根舊的拖地木柄 出發到一家合作社去 那裡有幾個附近的家庭婦女在打零工 賺些額外的收入 開始 我還沒有發現是不是有人跟蹤我 但當我走下人行道準備過馬路時 突然感覺有東西在我背後重重地將我打倒在地 我背部著地 平躺在馬路上 這是對面有一輛公共汽車開過來 接著 當尖銳的剎車聲響起時 有一個人把我拉向一邊 那輛公共汽車就慢慢地從我的拖地木柄上滾過去 將它壓碎了 那位售票員從窗口對我大嚷 你怎麼走路不向前看看 你要自殺 然後 那輛公共汽車便加快速度開走了 接連發生了幾件出乎意料的事情 我真感到眼花繚亂 心猛地跳得厲害 膝蓋也在顫抖 是一輛自行車將你撞倒在地上的 那個人沒有停車 營救我的人說道 你救了我的命 我將怎麼謝謝你啊 我的聲音在發抖 聽起來好像另一個人在說話 不是的 不是的 是那輛公共汽車及時剎車了 你最好到醫院裡去檢查一下 看看有沒有骨折 我想我沒有什麼問題 就是感覺有些發抖 請你和我一同回去 我要送你一些禮物表示感謝 你可不可以陪我到附近派出所去彙報這件事故 你沒有把那個騎自行車的人抓住 派出所是不會負責的 抱歉 我還得去參加一個會議 那 你有沒有看清楚那個撞我的人 呀 真的沒有 不過我看見他自行車座位上有閃爍發光的東西 是不是黃色有光的座套 他坐在座位上 但好像有光在我眼前一閃 那他是不是長了一頭亂噴噴的黑頭髮 是的 你認識他 他是你的仇人啊 不 我不認識他 但過去我曾見過他 哦 這樣啊 那我要去開會了 你自己要當心 他是有意撞你的 馬路上很空的 他不應該撞到你 而且他離開的時候 把車踏得很快 我再次向他表示感謝後 他就在人羣中消失了 我回到家裡 喫了兩片阿斯匹林就睡覺了 那時候還只有剛過四點 我睡了大約一個小時就醒過來了 覺得全身僵得像塊木板 而且又痛得難受 幾乎不能行動 我想洗個熱水澡會好一些 但是阿姨不在 我沒有辦法準備熱水 那一夜好像過得很慢 我全身又感覺很不舒服 後來阿姨服侍我在牀上進早餐 她聽了我談發生的事故 很敢擔心 她可能在私下猜測 我是被人有意撞到的 對她來說也負有部分責任 因為她曾向人提過 我去什麼地方的 整個上午她似乎在淌眼淚 當她為我準備熱水洗澡的時候 我在牀上讀唐詩 忽然我想起 胡先生和我約好今天下午來看我 雖然我很想躺在牀上 但我還是起來整理了房間 因為我沒法通知胡先生今天不要來 自從紅衛兵採取革命行動後 在中國沒有人被準許裝私人電話 要打電話必須到公共電話亭 那裡的負責人把我們打的電話號碼記下來 並能聽到電話中的全部談話內容 那個負責人經常守在那裡 以便把電話機鎖上 胡先生在下午四點到了我家 我將阿姨在廚房裡準備好的茶和餅乾 拿出來請他喫 然後我告訴他 我被一輛自行車撞倒 差一點給一輛史萊的公共汽車從身上壓過去 我預測他會大喫一驚 而對我表示同情 或僅僅是對我表示擔心 但是他卻認真地看著我說 讓我來保護你 假如你同意我來照顧你 我將會多麼高興 他似乎控制不了感情 說話的聲音有點激動 這是不是在求婚呢 我還不能肯定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一直在考慮我四周所發生的一些事情 他對我感到有些意外 好像我的沉默不言使他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很快他接著說 你認為只有年輕人才能結婚 可能我對你直率地求婚 使你大喫一驚 對嗎 不 不是這意思 我認為老年人結婚是完全應該的 我想有許多女人能和你結婚 會感到自豪和幸福的 我對你深表感謝 你向我求婚也使我感到很得意 但我已經向我已故的丈夫起過誓 我將終身保持正太太的身份 他默然微笑著握住我的手 勉強地說 我不認識其他任何女人 我曾等著 但你別介意 我對你這種忠於你丈夫的決定表示尊敬 我對他非常尊敬 也很喜歡他 他是個好人 他輕輕地將我的手捏了一下 就放開了 這使人難堪的時刻過去了 我坦率地回絕了胡先生 但沒有使他失面子 這可不是中國人習慣上的做法 自從那天下午以後 胡先生仍舊來看我 他總是顯得很高興 對我也很關心 但他每次來訪之間的間隔時間 漸漸地加長了 直到恢復他的老習慣 每逢中國農曆新年來看望我一次 1978年 他專程來告訴我 他已經平反了 恢復原來工廠裏副廠長和總工程師的職務 他在繁忙地處理文化大革命中 遺留下來的種種問題 並試圖全面恢復生產 我每天工作16個小時 我真想自己能再年輕些 可以多做些工作 要學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可惜我自己已經不中用了 他說著 看樣子他很高興 似乎忽然年輕了十歲 1980年 我取的護照要離開中國時 我寫信去向他告別 他立即來看我 並對我說 他始終認為 我是希望離開中國的 但我認為 胡先生從沒有了解 為何像我這麼大年齡 會選擇到國外 去開始前途不明的新生活 而不願意安靜地 在祖國的縣城家庭裏定居下來 在60歲的年紀 能得到一位富有男人的求婚 即使不是太興奮 也是愉快的 雖然我的四肢痠痛 但第二天早晨 當大德來上課時 我精神仍很好 我剛喫完早餐 把前門打開 就聽到他從樓梯上跳上來 我看了看鐘 發現他早到了20分鐘 你今天來得早啊 我有件使人興奮的消息告訴你 他大笑著進了房間 我可能不久就要去北京了 真的 你找到工作了嗎 我問他了 還沒有 但我可能有個很好的機會 要不要喫塊吐司和茶 我問他 因為我知道 大德總是經常感到餓的 最好喫些吐司 他去廚房拿了四大片吐司出來 立刻狼吞虎嚥地喫完 我不知道他是否喫過早餐 但我沒有問他 大德從提包裡拿出一本書來問我 我們今天能學習這本書嗎 我看那本書是艾米萊皮斯托的《禮儀》 你為什麼要讀這本書 這本書的內容對中國人沒有用的 是沒有用的 除非那個中國人成為國外機構的外交人員 我明白了 那就是為什麼你要去北京 你是不是要到外事學院去培訓當外交家 假如是這樣 那祝賀你 阿姨來後立即到我房裡 你今天感覺好些了嗎 你是不是仍覺得全身痠痛啊 謝謝你阿姨 我好多了 他將桌子擦乾淨就出去了 大德問我 你病了嗎 我被自行車撞倒 差一點給一輛公共汽車給壓死 我以為你早知道了 大德的臉發紅了 氣呼呼地說 我怎麼會知道 你以為你所遇到的一切不幸的事件中 都有我在幕後指使 不 我並不認為是你在幕後指使 這樣你的功勞也太大了 大德一正 自從我認識他以來 第一次看到他感覺難為情 我認為你並不知道 只是常聽人說而已 我想 在那些事故後面指使的人 他們很信任你 你不懂 你認為 所有的人都是一無覓探 他們並非都是的 世界上並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 總之 好人常常會被迫做壞事 而壞人也能做些好事 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為你所做的事情 不過那也沒有關係 我只能說 我並不是塊石頭 你對我很好 我常常想 除了我母親之外 沒有其他人比你對我更好 你想 我會準許別人用自行車將你撞倒 被公共汽車壓死 大德很痛心地說 天哪 你太傻了 假如人家真的不告訴你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除非你已經不再受人信任 我譏諷他說 大德問我 你能肯定 這不僅僅是個事故 馬路上沒有車 他不可能撞著我 不過那輛公共汽車恰巧開過 倒可能是個巧合 我看整個情況 就是個事故而已 大德爭辯說 這個人 我過去看到過 那位把我拉起來的人說 那個人長了一頭亂噴噴的黑頭髮 車子座位上有東西閃爍發光 從大德流露出來的神態 我想他知道那個人是誰 過了一會 他吞吞吐吐地對我說 要是我給你一點警告 你會生氣嗎 你說吧 我將被銬在椅子上 做出洗耳恭聽的神情 你知不知道 有些有權力地位的人 敵視你的耐力和勇氣 他們覺得 你藐視他們 這些人希望人們重視 害怕和尊敬他們 然而他們卻感覺 你在嘲笑他們 其實 你就停止藐視他們 表現得悠然自得 滿不在乎就行了 那我怎樣表示滿不在乎 如果有什麼情況發生 不要有任何反應 不要生氣 看看 你貼在樓下門口那張通告 在中國 沒有人會幹出那樣的事 一個人的家 如果在英國 可能是所承保 但在中國 是不可能的 你為了不讓人家隨便來看你 就不讓阿姨在下午留在家裡 這樣自然會有人懷疑你 有什麼企圖 你知不知道 阿姨搬出去住了 房管所可以收回那間空著的房間 分配給別人 那裡沒有浴室啊 搬進來的人 不可能經過我的房間去浴室 他們能嗎 你對上海人的居住條件 實在一點也不瞭解 上海有許多家庭的房間裡 沒有浴室 你應該明白 房管所沒有分配另一戶人家 到你那個房間 是對你特別的照顧 你可真把我弄糊塗了 我為什麼一方面 要受人攻擊和迫害 而另一方面 又要得到特別照顧 我只是忠告你 別把問題看得太簡單 現在的政府 每個部門 都有許多權力的人在執行任務 他們不會長期同意你這樣做的 特別在目前 各種情況非常複雜 你記住 有些人是同情你的 他們知道你是個受害者 他們對你女兒的死亡 深表遺憾 希望你能牽弓退讓些 政治鬥爭 正處在非常激烈的階段 你何必要尋求更多的痛苦呢 好的 聰明的大德 我一定聽你的話 要牽弓退讓 但這樣做 生活不會太無聊嗎 不會的 生活不會無聊 有許多新的事情會發生 對呀 例如 大德要到外交學院去培訓 成外交家了 我不是到外交學院去培訓 江青同志說 外交部要改組 忠於我們敬愛的毛主席教導的男男女女 都要分配到那裡去工作 他說要摻沙子 外交部長期在陳毅和周總理控制之下 它已經成了充滿資產階級思想的王國 無產階級必須打進去 你去北京後就要出國嗎 我問他 聽大德所說 我想江青要接管外交部 那我可不知道 江青同志 要將造反派分配到國外每個領事館 這肯定會產生許多阻力 將會有鬥爭 但有人支持 他會成功的 上海送上去的名單中 有我的名字 我希望 我能被批准 我的英文水平 比名單中其他人要高得多了 我希望你能被批准 大德 這將使你有個大的變化 會比你 現在混在造反派當中要好多了 我看他們 只是一羣流氓 大德的臉又紅了 但他沒有為他的同志和我爭論 整個上午 我們學習了禮儀的基本原則 當大德離去時 他在興奮地等待著他的光輝前程 他為造反派服務了這麼多年 他深信自己會得到獎勵 整個1975年 報紙上揭發批判運動熱浪滾滾 當一項題目批完以後 另一項又起來風嘯雨豪 當人民對聖賢孔子的怒氣在減少時 另一種揭發批判的新題目 又出來刺激他們了 極左派就這樣樹立了他們所謂的革命動向 使他們的熱鍋永遠保持沸騰 有一天 僅有四個版面的《上海解放日報》 用整整的一版刊載了一篇文章 批判一位著名義大利製片商安東尼奧尼 所拍的有關中國生活的電影 我們的學習小組裡朗讀了這篇文章 把安東尼奧尼的罪行批判得體無完膚 我們過去從未聽到過安東尼奧尼的名字 更不知道他曾來過中國上海 並拍過這部電影 而且那部電影從未在中國的影院裡上映過 因而沒有一個中國人看過這部電影 我仔細閱讀了那篇 從人民日報轉載的冗長文章 後來才漸漸地明白 批判安東尼奧尼的目的 是針對批准他來中國拍電影的人 那篇文章斷言 安東尼奧尼所拍的每個鏡頭 都是揭露中國的貧困、落後 及其他種種醜惡面貌 這些反映出 那些準許他來拍戲的人的反動思想 這部電影也曾被幾個國外中國領事館放映 招待來賓 不久我就明白 攻擊安東尼奧尼的真正目標 是周恩來總理和鄧小平副總理 他們兩人批准他來中國拍片 當然 他們也要對海外領事館負責 像這種反擊安東尼奧尼的情況很多 多得無法記錄 所有這些揭發 不是影射周總理 便是第一副總理鄧小平 他當時正在盡力恢復工廠 及農村公社的生產 有一天 除大德之外 僅留著的一個學生告訴我 上海共產黨的頭頭張春橋 中央政治局委員江青的老夥伴曾說 我們寧可要社會主義的低產量 不要資本主義的高產量 農村的左派執行了他們的政策 宣稱 我們要社會主義的草 不要資本主義的苗 為了不願落後 其他左派也宣稱 我們要社會主義的污點火車 不要資本主義的準時火車 在這種氣氛下 工人不敢勤奮工作 農民不願下地幹活 火車 公共汽車 甚至驢子 都故意減速 使他們都污點到目的地 原來已經呈現緊張狀態的國民經濟 又一次受到挫折 由於他們控制的宣傳機器 以及在文革中發展起來的 逆步全網的左派組織網 促使左派領導 破壞鄧小平要努力恢復國民經濟的計劃 把他踩在腳下 各種報刊的大標題及擴音機 每天尖叫著 反擊對文化大革命的右傾翻案風 左派的所謂文化大革命的定案 意思就是 在文化大革命中 鄧小平被定為走資派 這文化大革命的定案 不能因為1973年鄧小平的平反復職而廢除 因此政治氣氛更趨緊張 任何惹起左派不滿的行動 都被認為是企圖對文化大革命翻案 並且,他們利用這個口號 來停止繼續為老幹部平反 中國人再一次要低著頭 輕輕地用腳尖步行 以免涉足於危險之地 同時,也不敢表現出任何不全面徹底服從的行為 四個現代化計劃 包括工業、農業、科技及軍事現代化 首先由周恩來總理提出來 後來由人民代表大會採納 鄧小平沒有注意到四周左派的宣傳戰術 繼續努力促使中國人民生活正常化 並實施四個現代化的計劃 大學院校恢復入學考試制度 但是為了對意識形態論讓步 參加入學考試的學生 必須先經過一個時期 在工廠或公社的體力勞動 那些左派針對鄧小平要恢復入學考試的決定 在毛遠興當省長的遼寧省 樹立一個名叫張鐵生的青年英雄 根據報刊的報導 張鐵生參加入學考試時 考卷上沒有解答一個問題 但在考卷背面寫了一篇文章 攻擊過去的走資派 使中國後退到文化大革命前的落後狀態 他總結說 我們必須反擊對文化大革命的右傾翻案風 張鐵生成為英雄 那些左派的頭領要鼓勵中國青年向他學習 他被送到全國各地進行巡迴演說 警告人民 反擊對文化大革命的右傾翻案風的重要性 因為遼寧省省委書記毛遠興是江青的親信 中國人民才明白 張鐵生的事蹟全是由左派頭領編造出來的 那個青年張鐵生僅是按照他們的指示辦事 這樣又一次使讀書或研究任何科目 和文化大革命初期一樣成為禁忌 除了大德之外 我僅有的另一個學生是個非常膽小的女孩 她非常害怕和我學英文 我叫她留在家裡複習 只要常常當做客人來看望我 讓我為她批閱作文 我也告訴大德 不要在固定的時間來上課 有一天晚上 我在花園裡修剪玫瑰花的枯竟 看見朱太太在工作的兒子 立在大門口送一個男客人 她回來時 問我是不是能和他談談 我便請她上樓 你看到我送的那位客人嗎 他是王洪文副主席的親密好友 1967年 王洪文組織上海工人造反司令部 打倒上海市委及市委書記的時候 他是王洪文的親信和得力助手 以後他們就成了親密的朋友 每次王洪文來上海的時候 他總是被請去一起喝酒喫飯 當他對我說這些話時 小心地注意著我的反應 顯然他還要接下去談另一些情況 所以我就繼續聽 不加任何評論 他應王副主席的邀請 過幾天就要去北京了 他目前所處的地位能幫到你 只要他在副主席旁邊說幾句話 你的問題可以全面解決 你認為我有什麼問題 一個問題是 你還沒有徹底平反 另外你的女兒 是在神祕的情況下死亡的 我想可能你希望 對你女兒的死亡能得到報復 只要王副主席一句話 你的問題能全部解決 你的意思是說 你的朋友能得到王洪文副主席的幫助 為我翻文化大革命的案 翻文化大革命的案是不準許的 這不用說 王副主席個人 不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 只能說是澄清問題 或者類似的說法 當然了 你得花點錢 但不會超過你能負擔的數目 你的錢存在人民銀行 他們知道你能付出多少代價 另外 你還可以另花一萬塊錢 弄張去香港的簽證 我聽了他這番話 真使我大喫一驚 著名的一月革命造反英雄 曾打倒上海市政府及市委書記 現在又是中國共產黨的副主席 王洪文 竟沉迷於大鵝的貪污 我也體會到 要是我導入他們的圈套 我所處的境遇將該多麼危險 所以我滿臉笑容的 儘量用友好的口氣對他說 你通過你朋友的關係來幫助我 真是太好心了 我非常感謝你 但在目前 我還不想到香港去 至於我的平反問題 和我女兒的死亡 我在等著人民政府 到時候會帶我進行合理的處理 我隨便去驚動 像王副主席這樣重要的人物 去辦理這種瑣碎的事情 實在是太放肆了 你知道 中國的情況已經變了 他有些不耐煩 也很興奮 他提高了嗓子說 要是你不在事先 和一位幹部私下聯繫好 政府不會給你解決任何問題 我看了看開著的房門 向他做了個眼色 請他低聲些 然後我說 我對人民政府很信任 那是不會錯的 對嗎 要是你老老實實 那你就是個傻瓜 他像一陣狂風似的 離開了我的房間 走下樓去了 並大聲關上了 我扶梯口的那前門 顯然 他感到很失望 也有些生氣 因為我的回絕 使他不能在這種交易中 滿足他的要求 我認為 他對我提出的建議 實質上是個貪污案 但我也不能排除 他們再設一個局 要我陷入 企圖翻文化大革命案的圈套 然後定我反革命的罪名 幾天後 大德來我家時 我對他說 我已經好久 沒有帶你去餐廳了 還真是 那我們現在就去餐廳 不過最近 所有菜單上的好菜 都被取消了 他們只供應給外賓 是啊 可惜 我今天家裡面 只有青菜和麵條 否則 我就留你在家裡面 喫午飯了 我知道大德 最討厭青菜和麵條 因為他在孩提時候 家境貧困時 每天喫這些東西 那 你要我幫你準備午餐嗎 可是 菜場裡 什麼東西也買不到啊 我可以通過我的朋友買到 說 你想喫什麼 那就買些你愛喫的好了 我對他說 並給他三張十元鈔票 這比一個工人 兩星期的工資還要多 第二天下午五點 大德帶了魚 蝦和一隻雞 另外 還有一瓶紹興酒和兩瓶啤酒 我叫阿姨留下來幫他燒菜 他們兩人 做了一頓十分出色的晚餐 有好幾樣美味的菜餚 大德在晚餐時 喝了紹興酒 然後又躺在 我唯一的安樂椅上 開始喝啤酒 他懶洋洋地說 你說 我是個好廚師嗎 你是個傑出的廚師 我祝賀你 現在你喫飽了 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你知道 你請我喫飯 我得付出代價 表示感謝 我願意回答你任何問題 大德慢吞吞地說 我需要了解當前的形勢 你不應該說的 可以不必告訴我 但我很希望聽聽 你對當前形勢的分析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當前的政治形勢 已經趨向決定性的時期 它關係到 共產黨及政府 未來的路線問題 關係到 我們能否保衛 文化大革命的成果 再向前進 還是回到 沒有劉少奇的 劉少奇政策 什麼是沒有劉少奇的 劉少奇政策 就是鄧小平在執行的 我想 那些宣傳 所攻擊的對象 是周總理 鄧小平是按照 周總理的意志執行的 周總理得了重病 你是知道的 現在爭論的問題是 誰來繼承周總理的職位 是鄧小平 還是張春橋 總理他自己和陳雲 葉劍英等老同志希望 鄧小平繼任總理 現在的運動是 動員全國人民 要他們銘記 如果鄧小平當了總理 他要對文化大革命 進行右傾翻案 那麼 副主席王洪文怎麼樣呢 是不是他要繼承毛主席 他只是先為江青同志 佔個座位而已 毛主席還活著的時候 江青不可能被選為副主席 但是主席死後 江青將成為他的繼承人 江青同志自己想當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主席 張春橋為國務院總理 我想 上帝保佑 千萬不要讓這些成為事實 但對大德來說 我不能表示這種觀點 相反的 我將朱太太兒子提供的建議 告訴了他 你同意這樣做嗎 大德站起來問我 當然沒有 向幹部行賄是犯法的 假如你已經同意的話 你就會失去你所有的存款 同時 也不會得到去香港的簽證 有許多人已經中了他們的詭計 大德說著又喝了一口啤酒 那些受騙的人又怎麼樣 他們會去告發嗎 哈哈 這是啞巴喫黃連 他們不能講出去 因為他們已經犯了賄賂罪 大德狂笑著把杯子裡的啤酒喝完 接著又將第二瓶啤酒打開 發生這種事情 真可恥 我說到 不要當清教徒 只要金錢可以購買人們需要的東西 他們永遠就會要錢 當然 高級領導不會得到懲罰 刑不上大夫 就是對大官不加刑罰 這是中國歷代的傳統 你是知道的 能改變它嗎 誰來改變 這些高級幹部會改嗎 這是妄想 靜悄悄地 大德喝完了第二瓶啤酒 他站起來向我說了晚安 就笨拙地向門口走去 他突然又停止腳步 轉過身對我說 你知不知道 周總理患癌症 已經在北京醫院試試了 這是真的嗎 是啊 是真的 他死了 就要退出鬥爭 許多案子 例如那個 有關上海的政府機關 和外資公司 勾結陰謀叛變的案子 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還有其他 當然 還有其他 許多許多案子 不管怎麼樣 都會擱起來 為什麼擱起來而不澄清 我迫切地問他 大德看樣子酒已經醒了 他振作起來 坦率地說 一旦上級提出了控訴 永遠也得不到澄清 只有擱起來 你休想要求上級 承認控訴錯了 或者犯了錯誤 是嗎 他沒有等我回答 就走出去 下樓了 我站在那裡 盯著他逐漸消失的背影發愣 可能我應該感到安心 因為 我所捲入的 所謂上海政府機關 和外資公司 勾結陰謀叛亂的案子 將要擱置起來 這意味著 對我的陷害 將要結束 我可以開始我的正常生活 但我內心上所感受到的 卻僅是一片空虛 我所想的是 幾年來 白白浪費的光陰 和女兒不明不白地被謀害 同時聽了大德的一席話 也加強了我 離開中國的決心 我知道 要是一個案子不澄清 而僅被擱置起來 將來等到一定的政治氣候 它將仍要重複進行審查 僅僅因為 上級左派幹部 做了錯誤的控告 而拒絕承認錯誤 而是我這樣一個清白的人 將在陰暗中度過我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