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二十九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29集 下一個星期天 老趙和廚師倆來看我了 我問了他們的工作及家庭情況後 就急著提及有關曼萍的情況 老趙說 自從紅衛兵將你帶走之後 他們給曼萍一個房間 原來是同濟大學陳教授的房子 那位教授被紅衛兵批鬥後 就被命令和他的家屬一起搬到屋頂裡的房間去住了 餘下的房間就分配給其他人 曼萍也在那裡分配到一間房子 我大約每隔十天左右去看她一次 她看起來情況還不錯 就是牽掛著你 她死後 我問陳太太發生了什麼事 陳太太說 曼萍是在半夜裡被一羣造反派拐走的 陳太太認為 這些人不是製片廠裡的人 她說當她聽到曼萍拒絕跟他們一起走的時候 她就走到扶梯口去聽 但這些人最後一定要她走 那些和曼萍同住在一層樓的人又怎麼說 我問老趙 我也曾經問過 沒有人敢說什麼 他們似乎都很害怕 我問了那所房子的地址 他將地址寫在紙上 但他警告我說 你不能到那裡去 不會發現什麼的 我感覺到他們似乎都已經接受命令 不要談論這件事 最好你自己也不要去調查 讓公安局知道了 對你不利的 廚師說的 你們說的那個教授是不是在同濟大學 我問及老趙這些 是因為威尼的丈夫亨利也是同濟大學的教授 可能他能介紹我給姓陳的認識 對的 陳太太親自跟我說的 他為人很好 曼萍告訴我說她待他很好的 你知道我的朋友黃教授與黃太太怎麼樣 哎呀 他們也遭遇到很多困難 紅衛兵將他們關了起來 但是現在他們都好了 只是黃太太病得厲害 他們仍住在原來的公寓裡嗎 我想是吧 老趙和廚師還告訴我說 親愛的陳媽已經去世了 哎呦 你真不能想像 1967年和1968年上海的情況 廚師說道 造反派和紅衛兵都瘋了 他們瘋狂地到處亂竄 任意抄家捉人 設立祕密法庭 還給人上刑 用各種不可想像的方法殺人 每個人走到馬路上都要注意安全 他們又因為汽車供不應求 竟然用醫院的救護車捉人 哎呀 自殺的人很多啊 有些人竟然到公安局去要求入獄 來保護自己的安全 老趙說 在我最後一次見到萬平之前不久 萬平告訴我說 他要和沈凱結婚 但他要等到你釋放之後再舉行婚禮 看來啊 他似乎很有把握 你不久就會被釋放的 因為他知道你沒有犯什麼錯誤 你要我去找沈凱嗎 你知道他的地址 是啊 1968年他曾經給過我他的地址 並且對我說 假如有你的消息 立即通知他 1968年已經過去五年了 沈凱仍會關心我嗎 因為看來 似乎他對萬平被拐走前 那一段極困難時期的生活情況 比較瞭解的 自然我極希望能見到他 那太好了 請你帶我去找他 只要把我的地址告訴他就行了 假如他已經結婚了 別在他妻子面前提到萬平 我告訴老趙 然後我請老趙到製片廠領導取個證明 將萬平的骨灰盒取回來 過了幾天 魯英又來提醒我 於星期二下午到居民委員會學習小組參加會議 並通知我一定要去 帶上一支凳子 會場裡的凳子不夠坐的 他接著說 星期二的下午 我穿上藍布的上衣和灰色法蘭絨的褲子 我希望我這件藍布上衣能使魯英感到體面 因為我接受了他的意見 可是我那件藍布上衣 是由我的老裁縫特別為我訂製的 和其他大部分中國婦女所穿的 手工粗劣現成買來的完全不同 我要魯英明白 我雖然接受了他的意見 但我不希望他向我提過多的要求 雖然我不能對他有任何不尊重他威信的表現 但我也一定不能使他認為 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擺佈我 這是對待像魯英這種人的最好辦法 居民委員會的辦公室 設在我們住房附近的另一幢房子裡 為了要舉行會議 樓下的三間房間打通成一個大房間 會場裡三分之二的地方 已經坐滿了穿藍色衣服的人 裡面有許多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在走來走去 另外還有許多人不斷地在進來 我發現許多人帶著好奇的目光盯著我 這是我相信 他們都知道我是第一看守所的釋放份子 我和朱太太一同進入會場 她帶著我穿過擠滿著人的房間 來到靠窗坐著的一羣婦女中間 她向我表示 要我把凳子放下和她們坐在一起 沒有人來招呼我們 每個人對我們都保持著一副冷淡的面容 好像都怕無意中會顯出不適當的面部表情 幾個星期之後我才知道 和我坐在一起的一羣人 都是被批判過的資產階級份子及知識份子 是文化大革命中清除出來的渣子 也是無產階級不予信任的對象 我雖然和他們同坐在一個房間裡 但座位和他們分開 即使房間裡擠得密不通風 我們和工人們的凳子之間 仍保持著幾英寸的距離 這種隔離並不是派出所 或者共產黨命令他們這樣做的 這是長期以來極左派 對人民灌輸階級鬥爭宣傳的結果 幾個星期之後 有一次我到達會議室時 那個發言人已經開始講話了 我急忙忙地把凳子放在門邊 和無產階級份子坐在一起 他們好像觸了電似的 兩個最靠近我坐著的工人 立即把他們的凳子從我身邊移開 讓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離開羣眾 坐在擠滿了人的房間裡 雖然對此我並不感到可恥 反而覺得有趣 但我仍在發言人停下來喝茶時 帶著凳子衝到房間的另一端 朱太太和其他一些大姐 他們看來是我的一種無形的同盟軍 帶著表示同意的目光 向我微微點著頭 但面部的表情仍保持得冷漠無情 會議室裡點綴著許多 我已經聽得很熟悉的文化大革命口號 它使我回憶起對自己的鬥爭會 但其中也有些內容比較帶和平氣息的大字報 他們歌頌我們國家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 所取得的經濟上的成就 提到生產力得到解放 及產量的增加 當然 事實上 文化大革命所帶來的 正是相反的結果 這種來自官方的謊言 一般是由上級領導授意佈置下來的 它不能取得任何收穫 只是使人產生一種印象 就是說大話 事實上 這些大字報 僅是表示居民委員會 對文化大革命及毛澤東政策的擁護 我們面前 貼著佔房間裡最顯著地位的大字報 是批判林彪的 他也是我們開展批判的主要對象 大幅地紙上畫著林彪的漫畫 列舉了他對毛澤東及共產黨所犯下的罪行 會議開始時 大家站起來唱《東方紅》 這是一首頌揚毛澤東是東方升起的太陽的歌曲 文化大革命以來 這首歌已經代替了中國的國歌 一位男幹部 沒有向我們宣稱他的姓名和職務 開始列舉林彪的罪行 他從長徵時期開始 先講他任軍隊司令時的種種經歷 最後以林彪企圖殺害毛澤東而結束 他將文化大革命中 吹捧林彪的宣傳全部顛倒過來 過去告訴我們 林彪所作所為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確的 而現在都變成錯誤的了 所有林彪的美德都成了罪行 本來未曾提及的罪行都揭了出來 然而羣眾似乎沒有一個人在聽報告 許多家庭婦女在打毛線或縫補舊衣物 有些男人在抽煙或是打瞌睡 這種學習班只是個形式而已 大家都來開會是因為上級通知他們來的 不能違抗命令 這些領導沒有嚴肅認真的努力教育好人民 所以效果等於零 參加政治學習的結果 就是沒有人會成為共產黨的先進人物 也不會成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 那位幹部講話結束後 有幾個羣眾站起來發言 表示擁護領導的觀點 在這種會議的場合下 這位講話的幹部代表共產黨 不管他的級別怎樣低 或職位有多麼小 每件事情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那些事後發言的居民 只是從他們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稿來讀一遍而已 發言內容也是事先經過居民委員會審查過的 會議結束後 大家都站起來呼口號 表示我們集體反對林彪 雖然我聽到他被定罪而感到高興 但我沒有加入呼喊口號 其實我們這個角落裡發出來的聲音很小 可能我們中間其他人也和我一樣 覺得我們並不是人民的一部分 我們只是旁觀者而已 當我們蜂擁著 在寒冷的十一月之夜的暗淡燈光下走回家時 肯定比來參加會議時走得快得多 在我家門外的微弱的街燈下 我看見一個長得高高的男青年站在那裡 當我漸漸地走近他時 認出他是威尼的兒子 他已經由一個結實的十多歲的孩子 成長為一個瘦瘦的文質彬彬的青年 但是從他的容貌我仍能認出來 我請他到我房間裡 問他父母的情況 我們接到你的信很高興 知道你在看守所裡活了下來 我媽媽很想見見你 她病得很厲害 她的全身皮膚變了形 是不治之症 我爸爸身體也不好 有心臟病和高血壓 這小青年低聲說著 顯得憂心忡忡而難受 將你媽媽的病說得再清楚些 她沒有請皮膚科專家治療過嗎 這病叫硬化症 皮膚變硬、僵化 內臟器官也受到影響 所以不能吸收營養 她曾進過幾次醫院 但醫生卻沒有辦法治療 只能給她血管輸液 那我明天去看看她 你要有思想準備 我媽媽變得很多 她和你過去看見她時完全不同了 你和你的兩個兄弟怎麼樣 你們現在都在工作嗎 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 我在大學學習 後來我分配到四川 因為那裡老是鬧饑荒 我得了肺病才準許我回家的 我的兩個弟弟被送到農村插隊落戶 但在林彪打倒之後 他們已經被批准回家了 一個弟弟現在商店當營業員 最小的一個還在待業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潮濕的寒氣 使我受傷的關節疼痛而僵硬 我竟難以從牀上起身 早餐後 我帶著沉重的心情 去探望我的老友威尼 我穿了雨衣和橡皮套鞋 手裡拿著一柄大雨傘 由於上海排水設施的不當 馬路上到處是積水 我淋著雨來到威尼的公寓大樓 因為心思全集中在威尼身上 當我經過我自己的老宅時 也沒有去看他一眼 直至我到了目的地 收起了雨傘才發覺 自己在什麼地方 即使到現在 十年之後 當時我所看到威尼的僵化形態 還活生生地留在我的記憶裡 他美麗的臉旁 已經被無情可怕的神祕疾病給毀了 我看到他時 他已經接近死亡 沒有他兒子的幫助 他已經無法移動他脆弱的身體 我得彎下身體 他才能看見我 而我也才能聽到他顫抖的聲音 他的眼神告訴我 他能見到我 感到非常高興 但當他輕聲向我訴怨時 這種愉快就立即煙消雲散了 他說 安平死了 我的兒子 也沒有前途 1949年 我們原可以離開的 不是嗎 我們留在這裡 都是傻瓜 說完 他即閉上眼睛 他掙扎著說了這幾句話 以使他透不過氣來 我握著他的手 但他已成了一把枯骨 冷得像冰 我們大家都沒有先見之明的 別那麼想了 親愛的好友 我彎著身子在他耳邊說 他嘆了口氣 我將他的手放進他的被子裡 我站在那裡竭力忍住要淌出的眼淚 我怕這樣會使他更傷心 在我望著他 在被窩裡縮成一團的虛體時 他的兒子向我示意離開 我彎下身子 聞了他的前額 他睜開眼睛 微微地移動著嘴脣 慢慢地含糊地說出了 他對我最後的忠告 想辦法出國去 你還能做到 離開他的公寓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了 在黑濛濛的過道裡 我為威尼 他的兒子 曼平 我自己 以及千千萬萬 受極左分子無情迫害的 無辜男男女女而痛泣 上帝 為什麼要摧毀我們的生命 當我聽到 有人帶著沉重的腳步 從樓梯上來時 急急地擦了擦眼睛 一位老人喘著氣 立在我面前 他是威尼的丈夫亨利 他已是滿頭白髮 一臉皺紋 一副絕望的神態 我叫著他的名字招呼他 開始他認不出我 當他認出我時 他也沒有笑 只是點了點頭說 很可怕是嗎 但你活了下來 太好了 我問及他關於威尼的病 他說的和他兒子 已經告訴我的一樣 我問到他自己的情況時 他搖著頭嘆氣 最後他告訴我說 因為他有心臟病 現在已經準許 他做翻譯工作 以前他從事體力勞動 我問他是否認識 同濟大學的陳教授 漫平生命的最後幾個月 就住在他家裡 哦 我和他很熟悉 但現在 不要去見他和他的妻子 等到情況穩定些再說 到那個時候 他們說話可能會自由些 情況會好轉嗎 會的 現在已經好多了 你經過可怕的考驗能活下來 身體一定很好 你能等待 12月初 阿姨的丈夫帶來了好消息 說是已經為我弄到一批磚頭 兩位農民兄弟 同意將磚頭用木船 從蘇州河運到上海 在一座橋的碼頭上靠岸 因為那裡準許木船停泊 現在的問題是 當船抵達上海時 我是否有車子將磚頭運到家中 我差阿姨去通知孔 因為我已和她討論過這個計劃 晚上她來我家時告訴我 她可以介紹一位電力公司的青年 她是開卡車送修理工 到各地修理電燈的 我打發阿姨的丈夫回去 先付給她一筆購買磚頭的定金 在運磚頭來上海之前 要她等待我的通知 她測量了我家門廳的高度和寬度 預算好需要多少塊磚 保證能弄到我所需要的大批數量 她還建議說 必須在地板上橫一條鐵杆 支持著磚牆的重量 以免地板往下沉 雖然我急於想把牆砌起來 但我認為 首先要使朱家保證不出來反對我的計劃 這是很重要的 為了要使這個計劃合法 我也要先得到房管所的批准 最好是先送一份申請書給房管所 由我和朱太太共同簽名 為此 阿姨和我聯合起來對付朱家 失了個陰謀詭計 我將每天外出散步的時間 從下午改到清晨 另外 阿姨每天出去買菜 不再由後門進出 而是經門廳由前門出去 每次當我們經過朱太太兒子睡覺的牀鋪時 故意把門稍微半開著 這樣一股冷空氣 便針對他的牀噴射進來 有時他起身將門關上 但半小時之後發現門又開了 每當他向我們抱怨時 我們就向他道歉 但每天早晨 我們繼續將門稍微開著 兩星期後 我認為他們對此已經有了較深的印象 就請朱太太上樓來喝杯茶 你認為 築堵牆將門廳分為兩部分好嗎 這樣你兒子可以有個小房間 早晨我和阿姨外出的時候 他也不至於睡在通風的地方 我問他 啊 那樣很好 只是費用很大的 朱太太說 我負擔全部費用 磚頭 水泥 還有勞動力 你真肯這樣做嗎 哎呦 這使我很不好意思的 但你的鈔票是比我們多 假如你同意 我願意這樣辦 哎呀 當然同意 當然同意了 這是個好主意 那我先向房管所寫份申請書 我們兩個人簽名 明天早晨 我會送過去的 他在我已經寫好的申請書上簽了名 為了防止我們的請求 落入官僚主義的基層而遺失 我將為我搬移浴室的幾位青年工人找來 我想 他們能為我打通房管所領導 和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問他們 是否仍願意在公餘時間為我砌牆 以掙些外快 當他們表示十分樂意時 我告訴他們 我已經買好了磚頭 還向房管所送了申請書 我要求他們 在我將申請書送去之前 先向他們的領導說明情況 我給他們一條高級香煙 讓他們自己決定 送給他們的領導 還是留給他們自己 他們說 沒有問題的 我們會向房管所造反派中 和我們同派的人去說明 他不會拒絕我們的 當他們聯繫好之後 我就將申請書送交房管所辦事處 那裡的人員毫不猶豫地將公章蓋上 拿了這份證件 我到特赦的鋪子裡 買到了水泥及鐵桿 然後孔的朋友小方 將他們用電力公司的卡車 送到我家裡 小方先將電力公司的修理工 送到目的地之後來到我家 我正在大門外面等她 我們就立即行動起來 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將這些東西搬到家裡 然後她再去接那些修理工 當我問及她 有關卡車的費用 及所耗的汽油如何計算 她笑著對我說 自從文化大革命以來 所有的規章制度都廢除了 然後她還說 你別忘記 在社會主義國家裡 什麼東西都是屬於人民的 你和我都是人民的一份子 雖然她口裡這麼說 但仍將我送她的那條香煙接受下來 她可以用它來分送給那些修理工 我又讓阿姨回蘇州家裡 準備運送磚頭 我要她來信告訴我 運磚頭的船何時啟程 整個行程需要兩天 我可以和小芳事先聯繫好 坐了她的卡車 到指定的橋邊去等船 當那船到達上海那天 因為無法估計到達的正確時間 所以小芳就大清早 帶我坐了她的卡車去等 我帶了些三明治當午飯 我向小芳問及那幾個修理工時 她說她已經和另外一位卡車司機聯繫好 請他們帶送他們上工 這樣她今天可以休息一天 當然 我還要像酬謝那幾個修理工一樣 去酬謝帶她送工人的同事 但同樣不必給錢 就以禮物代替 因為這樣做是合法的 我認為我用這種手法 來使用屬於電力公司的卡車 是不合法的 但我沒有向小芳談及此事 我只是設想 這件事情的整個過程 只是位於合法與不合法之間的 小小間隙中而已 而這個狹小的間隙 卻日益在擴大 當我為此而感到擔心時 小芳說 別放在心上 毛主席說 政治必須領導經濟 只要我們思想純正 經濟並不重要 我們是否要歡呼 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 才能表示思想純正 我開著玩笑問她 小芳搖搖頭正色對我說 不需要這樣做 我的支部書記聽不到 然後她對我忘了忘說 你真的在第一看守所裡 關了六年多 是的 這是真的 那你知道 為什麼你要被關起來 他們陷害我是帝國主義的特務 不 你被關起來 是因為你不瞭解中國 我看你還是快些學習一下 你有這麼多合法與不合法的舊思想 還有許多不必要的顧慮 老實告訴你 我總覺得 為了我個人的需要 來使用這輛卡車 使我感到很不安心 我真的認為 這是不合法的 在中國 我們是公有制 是嗎 什麼是公有制 公有制就是 什麼東西都是人民的 對嗎 誰是人民啊 我們都是人民 是吧 小芳有些不耐煩地說 我也不知道她是認真的 還是在說笑話 下午 我們看見阿姨立在一個有兩個農民駕駛的小木帆船的船頭上 她慢慢地向著橋邊的破爛碼頭使來 我向阿姨招手 她也搖著手 小芳將卡車推進岸邊 當小船拉進碼頭時 我看到上面的磚頭都破碎了 就我能看到的 其中沒有一塊是完整的 有些在運輸中已粉碎得像廢土 我真擔心他們是否還能用 但當阿姨的丈夫從船上跳下來時 她輕聲對我說 為了避免受人注意 完整的磚頭都藏在下面 那兩個農民 小芳阿姨她的丈夫和我 大家忙碌地把磚頭搬到卡車上 結束後 我付給那兩個農民工錢 他們就立即駕著圓船回去了 那橋邊的碼頭上 擠滿了在那裡上下木船的人羣 大部分人都帶著比他們能負擔的 更多的籃子、包裹及箱子 有許多人用扁擔挑著各種不同的貨物 我可以肯定 其中多數是運往黑市出售的 他們都專心關注著他們自己 既不合法也不非法的經營買賣 根本沒有人會注意我們的活動 但當我們開車離開那裡時 我還是鬆了口氣放下心了 不管是否許可 我良心上總覺得是犯了法 希望以後永遠不要再到那碼頭去 我們回家後 將磚頭卸下卡車 堆在花園的一角 諸家全家出來看著我們 但沒有一人來幫著我們搬磚頭 雖然我感到非常疲乏 但我仍認為 必須請小方阿姨夫婦到飯店裡喫頓飯 小方性質很高 喝了幾瓶上海啤酒和紹興酒 反復幾次祝賀我們勝利完成任務 我向她表示 要是沒有她大力支持協助 我們根本無法達到目的 並對她表示熱誠的感謝 這時她就舉杯自己祝賀說 工人階級萬歲 並用了馬克思主義的一句口號 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 然後放聲大笑 小方顯然是個毫無顧忌的 玩世不恭者 那晚我疲倦極了 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晨 我下樓到花園裡去看磚頭 發現少了好多塊 諸家告訴我說是 昨晚聽到聲音 可能有人跳進花園來偷磚頭 但阿姨告訴我 說是諸家偷了我們的磚頭 放在房間裡 那堵牆砌好不久 諸家使用那些磚頭 在院子末端砌了一座階梯 我到房管所去找那幾個青年工人 他們開始在晚上下班後 到我們家來砌牆 每晚從五點三十分開始到十一點 中間停工半小時喫晚飯 這樣他們花了三個晚上便完成了 阿姨有預見 她從蘇州買來了許多副食品 這樣她能為他們做出許多好菜 夜晚阿姨睡後 我為他們準備咖啡蛋糕及香菸 和他們一起坐在樓梯上閒談 表示殷勤的招待 雖然這些青年說話有點詞不達意 但是在本質上 也就像小芳那樣的人生哲學 和對待工作及國家財產那樣 漫不經心的態度 他們所用的工具都是屬於房管所的 當我要向他們支付租用工具時的費用時 他們笑我是不瞭解中國的外國人 那堵牆鑄成之後 保證了我個人的活動自由 也完成了我改善生活的任務 我將聖誕節的整個上午 花在感恩祈禱和沉思中 我既無法瞭解我女兒的死因 也不能滿足於他們的說法 在我失去女兒之後 我每活一天 僅是向上帝走進一步而已 許多人 其中多數和我素不相識 都來幫助我恢復健康 重新建立家庭 雖然我也送給他們禮物 報答他們對我的關懷 但我知道 我所給他們的 遠遠不能和我在他們那裡所得到的相比 他們為我所費的時間和服務 是很可貴的 尤其是那位婦科醫生和口腔科醫生 他們對我並無任何企圖 而且當他們開後門幫助我時 也要承擔責任 這樣可能會使他們自己 遇到嚴重的後果 雖然目前領導對此還是眼開眼閉 但後門畢竟是不合法的 政府的政策會突然變化 而領導又喜歡翻老帳 就我上面所分析的來說 他們幫助我 是因為他們可憐我這個 受過不公正對待 又失去了獨生女兒的苦命人 我命運的悲劇激發了他們的眼淚 多年來 極左派的宣傳機器 批判了人性論是感情上的廢料 提倡完全以階級仇恨為基礎的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但我個人的經驗卻認為 即使他們生活在迫使他們說謊和偽裝的環境裡 極大部分中國人民 還是善良、善感和熱情的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雖然虛張聲勢 給人民羣眾過多的諾言 但事實上 根本沒有改善人民的生活情況 也沒有使他們的前途得到新的發展 中國人民仍然貧困、物資短缺 以及沒有個人選擇 文化大革命僅僅引起一系列新的情況 使一些青年工人以厚顏無恥和雞翹嘲諷的態度 適應這種新環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