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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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4年5月11日
第25集 幾天後 我又被招去審問室
那位年紀較大的工人審問員已不知去向了
審問室裡坐著那個女軍人
每次總是她帶頭來迫害我
她兩側分別坐著兩個女看守
其中一個即是我認為比較溫和的那個看守
那個女軍人令我覺得意外又失望
難道北京的新情況
沒給第一看守所帶來任何變化
讓這個女人來主持審訊
什麼希望都會落空 化為烏有的
我向毛澤東的畫像致了恭候
又從那撕掉序言的語錄本裡讀了一段語錄
隨後就坐在犯人座上 等待著她來訕笑我
出乎我意料之外
她竟用一種平常的 近乎是和氣的語調說
關於你的冬衣 你有什麼要求
你還沒準備好冬衣嗎
他們都已經破舊了
我說著 為了證實我說的話
我拉開自己的藍布上衣
把裡面有破洞和掛著絮絮棉花球的棉襖
揭給他們看
還舉手將磨破的袖口給他們看
行了行了 把上衣穿好
我的財產由國家保管著
我要求準許我只取部分我自己的錢
去購買一些必需的衣服
我說著 特別強調我自己的錢
國家哪個部門保管著你的錢
你有收據嗎
紅衛兵抄家時把我的錢帶走了
他們沒有開給我收據
當你提到紅衛兵進行革命運動時
不能用抄家這個字眼
他們是按照偉大領袖的教導
在社會主義中國破四舊
並改造剝削階級
我不是剝削階級分子
根據馬克思的理論
只有那些靠工廠的股票紅利
或者向農民出租土地所得為生的
纔是剝削階級分子
我的錢來自我自己合法的工資所得
以及從家庭繼承的財產
這些都是由憲法保障的
假如一年前我這樣說
他會暴跳如雷
而現在只是不同意我的說法而已
到你家來執行革命行動的紅衛兵的老師
有沒有告訴你
國家的哪個部門監管著你的錢
沒有
他們只說這個錢將等毛主席來決定
就是嘛
紅衛兵拿去的一切私人財產
在毛主席還沒有做出決定以前
都凍結著不準動用
我在中國銀行
還有一個外匯存款互明
外匯存款也凍結了
那借給我一架英文打字機
我可以寫一封信去香港
我存款的銀行
請他們給我匯點錢回來
行嗎
那是不行的
你不能與任何外國人聯繫
我們怎麼知道你在信上寫了些什麼
這信在發出以前
自然會給你過目的
你可能會用密碼
這樣不行
這樣吧
我們只能把你的請求向上級彙報
看看到了天氣確實冷的時候
考慮給你一點暖和的冬衣
現在你回去
繼續努力學習毛主席的著作
我回到囚室去了
整個過程中
那個女軍人用普通的口吻說話
而且還可以說充滿了同情
這種迅速的變化令人不解
我想
她倒真是個緊跟黨的政策的典型黨員
這種類型的黨員
從不分析任何政策
而只是一味緊跟政策
立即執行
他們是沒有腦袋瓜的機器人
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在各級黨組織裡
只要有書記在位一日
那麼這些人就會無條件地
全心全意地為他效勞
而一旦這位書記出毛病犯事了
那麼這些人也就第一個起來
批判揭發他
因為他們就是借著黨的政策
有所變化的空隙
來謀取名利地位
其後果
則導致對中國社會的基本評價
起了根本的變化
一個星期後
一個男看守
把一大包東西放在我囚室的地上
經我牽手以後
他就鎖上門走了
我把那個大包裹往牀上一放
解開來一看
令我大喫一驚
我發現裡面是棉襖
羊毛裡子的大衣
兩件毛線衣
及一條羊毛褲
這些是1966年紅衛兵抄家後
準許我女兒留下的
還有她冬天的被褥
另外有幾條毛巾
和一支她喝茶的杯子
給包在衣服裡
其中一條玫瑰色的炮臺牌洗臉巾
還是我打香港買回來的
在我被帶往第一看守所時
她正在使用它
看來
他們保持了1966年時的面目
我查看了下那件
深藏青泥料
紅褐色絲綢鑲邊的棉襖
在1966年
它很新的
而現在
仍舊是嶄新的
我用顫抖的手
拎起那支白色糖漬茶缸
發現裡面
上流有淡黃色的斑劑
它沒有被洗過
裡面的茶是風乾的
在我翻弄這些衣物時
心越跳越快
這一切都是一種厄運的預兆
令我不能不設想一下
在我被捕之後
我女兒會遇到什麼可怕的糟跡
或許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所以這些衣服
似乎根本沒有被穿過
那塊毛巾看上去也很新
說明她也沒被動過
可能她促然死了
毫無準備
因此喝了茶都來不及洗杯子
我站不住了
撲通一下坐到牀上
第一看守所
是準許犯人家屬
於每月五日
送些衣服及生活必需品
例如肥皂
毛巾這些東西來的
這一天
總是我最感寂寞孤獨的一天
因為我聽到看守們
把東西逐個分給其他犯人時
唯獨沒有教導過我
開始我不明白
為什麼女兒
從來不給我送東西來
後來我想
她是個共青團員
可能出於某種壓力
不得不與我斷絕關係
我沒有就每月送衣物這個藉口
與女兒發生任何聯繫
這令我十分安心
因為這樣
她不必在監獄門口
花上幾個小時
排著長隊來替我送衣服
現在我方纔恍然大悟
為什麼從不見她來送衣服
因為她已經死了
我一頭衝到門口
希望能從看守那裡
瞭解到一點真情
什麼事
那看守推開小窗看著我
你剛才給我的那包東西
是我女兒的
是啊
我女兒怎麼了
她沒什麼
我俯下身子
透過小窗
死死地盯著對方的臉部表情
那看守顯得很平靜正常
這些衣服和1966年時
一樣完好嶄新
這幾年裡
她好像根本沒有動用過
我怎麼知道
或許她又買了新衣服
她有工作的嘛
是嗎
她自己有工資
能買新衣服
這難道不可能嗎
你的意思是
我女兒還活著
並且很健康是嗎
我滿懷希望地問
並期待著我的問訊
能得到證實
我又沒見到她
那話是你自己說的
但你是知道的
她為什麼要發生意外呢
那看守說著
關上窗就走開了
我是不是有點神經質了
是否監獄的生活
令我過度猜忌
或過度敏感了
我再把一切
前前後後地思量了一番
在我接觸她的
每一樣衣物時
我越發肯定地相信
她確實已經死了
不在人世了
但我仍希望
這僅是我的異端
因為我一貫相信事實
對那些不可理解
或不能解釋的感覺
總是持懷疑態度的
另外我不能接受
這一可悲的事實
還有一個原因
因為這樣
會令我在監獄裡
為了生存而苦苦奮鬥
完完全全失去其意義了
死神只能降臨
至老年人的身上
而不應該把他
這麼年輕健康的人帶走
但不管我眼前看到了什麼
我仍堅持相信
她一切都很好
但我也無法解釋
眼前攤在我面前的
這一堆東西
所意味著的
種種不祥之跡
這一大堆衣物
本身看起來
像是自我入獄後不久
時間就突然停滯不前了
那件深藏青棉襖
還那麼新
但待我仔細查看
她的絲質滾條時
我發現在擱置窩裡
有點摺痕
一邊口袋裡
還有一條手帕
這說明
她曾穿過這些棉衣
但最多隻穿過一個冬天
我迅速地轉著念頭
假定了又推翻
想像著種種可能
聽那看守說
好像她還健康地活著
但又沒有具體的說明
我呼得有了一個新的念頭
腹又走到小窗口
報告
沒人搭理我
我又叫了幾聲
還是沒有人來
但我聽見看守們在走廊那端
他們的休息室裡談天
當那值班看守來關照睡覺時
我想試著與她交談
但她沒有挨進我的牢門
只是遠遠地站著
命令大家睡覺了
我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只感到越來越不安和擔心
四日第一件事
就是再呼叫看守
報告
沒人搭理
我決定等白天的看守來換班時再說
等到她來了
我又叫
報告
她很快過來了
什麼事
昨天那看守給我送來的衣物
是我女兒的
這令我十分不安
我很不理解
為什麼看上去
好像我女兒根本沒有動用過她們
紅衛兵只留給我們每人一件棉襖
為什麼在過去幾個冬天裡
她好像從來沒有穿過這件棉襖
為了證實我女兒還健康地活著
我請求讓她親筆寫幾個字給我看
犯人是不準和家屬通信的
那她就只寫
毛主席萬歲
或者
或者抄一段語錄
或者
就寫個她自己的名字
不行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犯人是不準與家屬通信的
她毫不通容地說
但我已經待了好長時間了
那也是一樣
在以後的幾天中
我反復向每個看守提出這個要求
我越來越肯定
女兒真的不在人世了
因為那些看守
不是吱吱嗚嗚地推諉
就是默不作聲
有個別人在拒絕我的請求時
看來還臉露潰色
他們把目光躲開
或者盯著地上
反正不敢正視我的目光
我心緒紛亂
七色痛苦
既害怕
又是極其希望瞭解到真情
一會兒我確信
她已經死了
一會兒又相信
這是自己長期囚禁的一種
過度敏感和悲觀
連續幾個星期
過度的憂慮
加上喫得少
又幾乎是通宵失眠
我又病倒了
我發著高燒
昏迷不醒
這樣又被送往監獄醫院
雖然我的身體
很容易恢復健康
但我已經缺乏
再活下去的慾望了
但我還是活下來了
並在聖誕節前
回到第一看守所
在堅求的幾年中
我經常禱告
令我感到上帝就在我的身邊
在那一片寂寥黯然之中
我曾感受過不少超現實的
妙不可言的見證
而這些
在我以往舒適悠閒的
日常生活中
是未曾感受體驗過的
我對真與善的信仰
重新燃燒起來
這令我生出新的勇氣
再抗爭下去
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刻
我的信心與希望
支持著我
帶著我安然度過
缺乏生活必需品的困難
疾病的侵蝕
和肉體的折磨
與此同時
苦難增強了
我的信心與希望
讓我切切實實感到
上帝永遠存在
只是我要主動去貼近主
白天因為有看守監視
我不能公開禱告
我唯一的祈禱方法
就是把頭
伏在毛澤東柱座上
從痛苦不堪的心靈深處
發出呼聲
向上帝傾訴
當我提及女兒時
彷彿生活又回到1942年
她在澳大利亞
堪培拉出生的時候
這些美好的日子
一直持續到
1966年9月27日
我鬥爭會後被捕
我們母女被迫分離
我反復回憶著
她在成長中每個時期
給予我的歡樂
令我深切感謝上帝
恩賜我這麼一個女兒
而令我幸福萬分
日以繼夜
我接連禱告著
這樣令我可以
更多地回憶
她活著時的
種種生活細節
而可以更少地
刺激她的死亡
這個悲劇了
如此一天一天的
我終於平靜了下來
這是我唯一
能採取的方法
我想
正因為我現在
無法肯定
出獄後
能否再見到我的女兒
好好地活著
因此我還有許多事要做
我的抗爭還沒有結束
我必須要去調查
我女兒的遭疾
盡我之力
為她的不幸
深淵報仇
追究責任
失去漫平的生活
對我來說
是悲慘不幸的
但我並不能因此
停止抗爭
1972年2月
尼克松抵達北京
報上滿是
有關他來訪的報道
並登載著他抵達時
在歡迎宴會上的照片
及拜會毛澤東的
大幅照片
我看著毛澤東
與美國總統握手時
笑容可掬的表情
心想這真是
他最為得意的時刻
在這一瞬間
他十幾年來的種種屈辱
頓時煙消雲散了
肯定他自己也意識到
與美國總統的談判
不僅對他個人
及共產黨來說
有其深遠的
不可估量的意義
而且就對他的死對頭
臺灣國民黨的影響
也非同小可
從報上所有的新聞圖片
和報道中看來
周恩來的表現最為傑出
新聞報道說
周總理陪伴尼克松總統
來上海
然後總統再由上海
返回美國
並且說
美國總統將在上海
稍事逗留
這就暗示
對中美公報的草案
最後尚存一些分歧
但不管怎麼說
最後還是簽署
公佈的公報譯文中
表明美國承認
臺灣為中國領土的一個部分
這種允諾
令美國不可能再承認
臺灣是另一個中國
這是過去長久以來
共產黨政府最為顧忌的
另外公報上還指出
中國否認將放棄以後
用武力來統一中國的途徑
這是中國共產黨的決定性的勝利
尼克松的來訪
令中國得到不可估量的收穫
而中國所付出的代價
不過只是一場
盡心周到的款待
看來
中國與美國和解這一政策
不僅僅是合法了
而且前景還無量了
而周恩來總理的個人地位
由於他卓越優秀的外交手腕
及其成功
也大大提高了
現在這一階段
似乎階級鬥爭稍有鬆弛
不再喋喋不休地強調了
空氣略有緩和
連報上文章的語氣
也不那麼火藥味十足了
即便看守了
也像點人樣了
三月
我又被提去審問
那個我剛進來時提審我的審問員
又回來了
他一切從頭開始
好像其中相隔的那幾年
根本不存在過
他要我再寫一篇自傳
然後又問及了我的家庭
及社會關係
以及個人的生活經歷等等
反正把1969年
公宣隊審問員所問及的情況
又再重複問了一次
我覺得很不耐煩
就告訴他
有關這些問題
我早就解答過了
他只是說
你得再回答一次
我想
這倒不一定是在施詭計
又是我說些
與過去所供的不同之語
從而就可以指責我說謊不老實
這不過是因為
第一看守所的審問員
和公宣隊審問員
是有兩個不同的主管而已
這一系列的審問
又花了幾個月
我也記不清
到底被提去審問過幾次
也不知讀了多少段語錄
但在這期間
卻一直沒有出現
大聲叫囂或爭辯這種情況
可我帶著病又乏力
真讓這種沒完沒了的提審
惹得厭煩透了
1972年秋天的一天
看守向我出示了一封信
那肯定是
從我們辦公室裡拿來的
他問這信是否是我寫的
我看到上面有我的名字
就答道是的
這證明
你有不法活動
或許也有可能
只是政治上的錯誤
我喫了一驚
讓我再看看這封信行嗎
我要求著
他遞給我那封信
我發現
他寫於1957年
我丈夫剛病逝以後
那時
我必得去亞細亞管理一些事
因為中國銀行
一定要在他們銀行
留有印簽的
公司負責人的蓋章
才能支付現金
我對當時情況
記得十分清楚
那天清早
我就接到亞細亞公司
總經理的電話
他告訴我
已經派了一位新的總經理
來繼任我已故丈夫的職位
但目前他來不了
要到第二年三月份
才能成行上任
他說
倫敦方面要知道
你是否願意代理一下
我回答他可以的
但我首先要請示
上海市府工商連
然後他要我列舉一些
新任總經理
及其夫人來戶時
應該帶的生活用品
特別指出
是否需要帶麵粉
因為他們知道
中國是喫米飯的
因為當時我的祕書
是個英國婦女
我以為她最瞭解
什麼是最必須的
因此我就請她帶開一張
所需物品的名目
然後寫封信給她
由我簽了名
出於對自己同胞的熱心
她開了長長一列的單子
其中包括紐扣和清潔劑
但從政治角度來看
這封信對我無妨
我在這封信中
看不出有什麼政治問題
沒有政治問題
你泄露了
上海糧食供應的情況
是嗎
讓我再看看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
她是被授意要找個藉口
以證明我的入獄是事出有因
免得在釋放我時
還要註明我是無罪釋放
我知道
有些共產黨員
是不喜歡承認錯誤的
她又把那封信遞給我
再讀一下
有關糧食分配的那段
我讀著
上海市政府
每月配給市民糧食
定量20斤
可自由選購白米或麵粉
因此是綽綽有餘了
我問沈委員
這錯在哪
那是泄露了
有關糧食分配的情報
糧食分配給上海各個市民
其中也包括住在上海的歐洲人
這並不是祕密啊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怎麼能說是泄密呢
你這封信是寄往外國的
你的意思是
住在上海的歐洲人將來回國後
不會告訴他自己國家的人
有關這一情況
還有
那些回國探親的華僑呢
難道他們不會知道
自己的家屬每月分到多少糧食
難道一離開上海
他們就會把這事忘記了
那是他們的事
但這封信是你的責任
你承認這封信是你寫的嗎
事實上這封信不是我寫的
但我承擔全部責任
因為我在上面簽了字
而且
我是任公司負責人時
發的這封信
但我與你們的分歧是
說明每人每月定量為
20斤白米或麵粉之事
不能算泄露情報
泄露糧食分配的情報是違法的
但基於你對管理條例尚不瞭解
因此只作為一般政治錯誤
沒這道理
這事我沒做錯
不管是政治上或其他方面
假如你們有管理條例的話
請你們攤出來讓我看
我火了
但他只是不踩我
擅自停止了審訊
等到冬天來臨時
犯人們恢復了一天三餐飯
中午我能喫到魚和肉
但我的健康仍每況愈下
已致營養的增加
對此也無濟於事
我又是一次大出血
帶血止住後
那個女軍人穿上便服
陪我去第一醫學院
附屬中山醫院進行檢查
可能事先已經預約好
因此我們直接到婦產科
不經排隊就進入門診室
令我喫驚不已的是
那位醫生是個剛過20歲的女孩子
手臂上套著個紅袖章
在簡短馬虎的檢查中
顯得十分笨拙粗心
然後她告訴看守
說我子宮裡生了癌
我不信
因為她一看
就不屬於醫術高超的醫生
就像我過去領教過的
看守所裡那青年醫生一樣
但顯然
那些看守和其他人都相信她
我的待遇改善了
有些看守
甚至用一種憐憫的目光來看我
直到我出去後才瞭解到
我在去中山醫院檢查之後
負責我案子的幹部
就著急為我找住房
最後
他們決定分配我一套富有浴室的
帶有兩個房間的房子
因為發現我沒有孩子
在病危時
認為我需要一個住夜的護理
所以給了我兩個房間
1973年3月27日午飯後
當我在室內奪步時
一個看守打開小窗說
把東西整理好
所有的東西
是的
所有的東西
別忘了什麼
不久
牢門開了
兩個青年女勞改犯走進來
他們把我的東西都帶走了
一個看守在走廊上對我說
出來
我私下打亮了一下這間囚室
這曾是我整整度過六年半的家
在我的臉盆和毛巾拿走之後
這裡看起來又有點異樣了
我的目光落在貼在牀邊牆上的手指
我私存著
要不要把這些手指撕掉
這樣能使我不在這裡留下
有關我自己本人的一切痕跡
但最後我還是決定讓它留著
留給下一個將佔用它的不幸的女人
當我站在囚室裡
最後一次向私下戀戀不捨地環顧著時
我只覺得那冰冷的金屬手銬
又扣在手腕上
我清晰地又重複感覺到
在我以堅強的意志不屈抗爭時
落在我肉體和精神上的種種痛苦與磨難
以及無所不在的上帝
在極左路線橫行霸道之時
所賜給我的寶貴
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
跟我出來
還待在裡面做什麼
難道你還沒有帶夠
看守在外面催叫著
我跟著他走到前面院子的一個房裡
1966年我進這兒
就是在那間房裡登記的
裡面沒有人
我就在椅子上坐下
那個醫生跟著我走進房間
站在寫字臺邊
很隨便地伴椅著書桌說
我要告訴你一下應該喫的藥品
這樣離開這裡後
你就可以跟醫生說了
他告訴了我幾種藥名
很感謝你
好
你即將釋放了
高興嗎
那是一段好長好長的時光
把一個無辜的人
關進六年半
真是個好長的時光
他像被火燙了一下似的
哆嗦了一下
然後又做出
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的樣子
接著說
在你離開以前
我要向你提出一些警告
這對你自己有好處
你在這裡這些年來
表現得一直不怎麼樣
事實上
這些年來
在我們看守所裡
沒有一個犯人
像你那樣頑固和好動
離開這裡以後
你必須控制自己
不要惹怒了羣眾
現在的上海
與文革前已經大不相同了
你對無產階級
要表示尊敬
否則
要喫苦頭的
你有病
你總不想又回來吧
我什麼也沒說
他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顯然
他是奉命來與我談話的
但我不知道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
事實上
我也沒留神聽他所講的
我滿腦子都是
女兒怎麼了
還活著嗎
兩個看守
徹底檢查了我那包衣服
他們結束後
我被帶到一個審訊室
在那裡
已經不必再向毛澤東畫像鞠躬
和讀語錄了
審問員只是指了一下那張犯人座
我坐了下來
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
坐在審問員邊上
那人說
你今天可以出去了
我們認為
可以放你出去
現在
把政府對你的案子所做的結論
讀給你聽一下
聽了以後
如果有意見的話
可以提出來
說著
他從一個公文夾中
取出兩張文件
然後對我說
站起來
聽著
我站了起來
他宣讀了我的名字後
然後就是有關我的個人情況
如年齡
出生地
又接下去讀
上述人
於1966年9月27日
被帶往第一看守所
其原因為
一
於1957年10月
去信英國
洩露了上海糧食分配情況
二
為叛徒劉少奇翻案
反對中央委員會的決議
情節嚴重
需要判刑
但基於他政治上落後
愚昧無知
因此
我們決定還是給予他機會
來認識錯誤
在第一看守所
經過六年半教育後
我們覺得
他在思想上
還是有一定的進步
也有悔改的表現
因此決定
對他從寬處理
不再追究
准予釋放
讀完後
他抬頭看看我
我氣得臉色發青
氣都喘不過來
我蔑視他們
這些恬不知恥之徒
不過我心裡也明白
真正的罪犯
並不是這個人
而是邪惡的極左分子
我對自己說
不論將付出什麼代價
我都要與他們抗爭到底
我狠狠地
盯了那個人一眼
就坐了下來
你還有什麼要說嗎
要向政府感恩
現在你自由了
應該覺得高興
我竭力控制著內心的憤怒
以致全身抑制不住地直哆嗦
我說
我不能接受你們的結論
我不走了
直到你們給我
一個滿意的結論
一個正確的結論
必定首先聲明
我是無罪的
也沒有政治錯誤
要對我的錯誤逮捕
表示道歉平反
另外
還要在上海北京
主要報刊上
登報聲明
表示道歉
因為在金戶糧食
我都有親友
至於你剛才讀的那個結論
是一場騙局
遠在劉少奇被打倒以前
我就被抓到第一看守所了
你們怎麼可能
在這個時候就預知
我要為劉少奇辯護呢
至於那洩露
上海糧食分配的情況
只是你們勉強找到的藉口
以顧全一下你們的門面
事實上
你們自己也很清楚
我從來沒有
洩露過任何機密
他們互相交換了下目光
然後那個審問員說
第一看守所
又不是養老院
你不能終生留在這裡
我沒必要終生留在這裡
我只留到
待我的案子
有個適當的結論為止
假如你們明天給我
那我明天就走
我們知道你的意見了
正如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我們準許你提意見
我已經記錄下來了
我們會把你的意見
送給上級領導的
你現在就走吧
另一個人說道
不行
如果我現在走了
你們就會把它全部忘記掉
這個錯誤的結論
會進入我個人檔案之中
我要留在這裡
那個審問員站起身說
我還從來沒有見到一個犯人
拒絕離開看守所
你大約是瘋了
不管怎麼說
反正政府要你離開
你就得離開
你的家屬
今天一早就在等你了
你還要拖多久才離開
他的意思
是不是我的女兒
在外邊等我
我多想見到她
呼的
兩個女看守所走進來
兩人各抓著我一邊肩膀
就把我拖拽出
看守所的二道門
遠遠的
在一輛藍色出租車邊
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她比曼萍要矮一點
我的心抖得一沉
她是我的教女
姓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