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九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九集 一般晚上九點以後 上海的大街小巷已是行人寥寥無幾了 但那晚 馬路上人羣卻是摩肩接踵 在九月涼風兮兮的秋夜 成千上萬的人流湧到街頭 觀看著紅衛兵英勇地革命行動 馬路兩側搭起了臨時講臺 一個緊挨著一個 那些紅衛兵在臺上熱烈地鼓動羣眾 投入文化大革命 處處都能看到小型批判會 批鬥著臨時在馬路上抓到的男女們 他們有的忘了隨身攜帶毛澤東語錄本 有的僅僅是因為 衣著不符合紅衛兵的要求 有些私人住宅和公寓大樓外的花園裡 正冒著鼓鼓濃煙 空氣中瀰漫著焚燒的氣息 這是紅衛兵們繼續在亂燒書籍 滿載著超價物資的大卡車 各自停靠在路側 準備著把他們載走 由於馬路上太擁擠了 公共車輛和自行車 只得在密集的人叢中緩緩爬行著 正在向縱深方向發展的文化大革命 已打亂了市民們的正常生活 大街各角置放著的擴音器裡 正在播放著心邊的革命歌曲 如《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 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 造反有理 大海航行靠舵手 萬物生長靠太陽等等 假如你只聽到那些進行曲的旋律 而不曾聽到這種充滿火藥味的歌詞 只見到馬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 而不是那些受害者和紅衛兵 那你肯定會以為 這是人們趁著金秋之夜 在趕廟會及熱鬧 誰開心呢 真想不到 這竟是一場血淋淋的政治鬥爭 是一場在老百姓之間挑起的 相互間的猜忌和階級仇恨 兩個來月的打擊和折磨 已令我心力交瘁了 我不知 現在他們將把我帶去何處 我從來沒有反對過人民政府 他們如此對待我 令我非常氣憤 他們對我的指控是絕對荒唐的 可能他們的目的 只是因為我過得太舒服了 所以藉此機會來懲罰我一下 我是這場階級鬥爭中的一個受害者 正像威尼所說的 亞細亞上海辦事處已停辦 因此那些極左分子就認為 必須把我的生活水準 拉至與一般老百姓一樣的標準 路上的行人 看到我坐著的這輛公安局的車 並不覺得欣喜 在我們的車擠得無法行駛時 好奇的行人就湧上來圍觀我這個階級敵人 有派手稱快地 祝賀無產階級又挖出一個敵人 也有人只是頗感神祕地凝視著我 還有的顯得沮喪憂慮 急匆匆地抽身而走了 或許他們覺得這是一種不祥之兆 在極左路線控制下的中國 進監獄與民主國家相比 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這裡 一個人可以長期被假定為罪犯 直到他有能力證實自己是無罪的 有時對一個受迫害者量刑 並不是以他本人的行為來判斷 而是按照他祖上曾經持有多少土地財產來決定 在中國 出身於非無產階級的人 會永世被蒙上一層陰影 在這樣的背景下 一個清白無辜的人被送進監獄 是常有的事 不僅是道德敗壞或觸犯刑法的人才會進監獄 事實上 人們對那些被指控為犯罪的人 確實是半信半疑的 自從六月初 我也被置身於這場文化大革命之後 我已決定不做任何假交代 因此 我也不排除自己進監獄的可能性 我知道有許多人 包括那些經過考驗的共產黨員 在強大的壓力之下 也會在形式上做一些假交代 以避免與黨衝突對抗 或者希望能以此減輕一些對自己的處分 也有些人在重壓下 思路混亂了 失去了自制力 以致做了假交代 每一次政治運動過後 有些人給平反了 但也有些人卻沒有得到平反 在勞改農場接受改造的犯人中 有些無辜者被判了重刑 只是因為他們做了些假的交代 這些勞改農場 都分佈在中國荒涼偏僻的省份 如蘇北和青海等 我認為自己沒有罪 如果隨便做虛偽交代而認罪 那才蠢呢 不論我會受到怎樣的折磨 我要以合理巧妙的方法來對抗迫害 我默默分析了自己的處境 認定對我的第一步迫害將是隔離 至於在以後會怎樣 這就得靠自己設法 使那些加害於我的人 妄圖栽到我身上的罪名 都不得成立 只要他們不殺死我 我絕不放棄對他們的抗爭 所以我仍坐在吉普車裡 情緒並不是那麼恐懼或失望 而是充滿了信心和決心 當汽車拐入熱鬧的商業區時 那裡人羣更為擁擠了 車幾乎無法行駛 只能走一段停一陣 那個戴深色眼鏡的 令司機拉開警號 他的聲響像是淒厲的哀嚎 有節奏地從高到低 再從低到高不斷地轉換著 那聲響掩蓋了擴音器裡的革命歌曲 及路上的喧鬧 行人紛紛為我們的車讓路 就這樣 司機加快了車速 一路往前開去 不久 在一道雙層黑漆鐵門外停下 門口站著兩個崗哨 槍上的刺刀在路燈下閃著寒光 大門的一側 是一個白底黑字的木牌 寫著第一看守所 大門開啟後 吉普車直駛進去 裡面一片黑漆漆的 藉著車燈的掃射 我看清 沿著向右拐進去的車道兩側 是兩排柳樹 車道的一邊 是個籃球場 另一邊地上的木桿邊 則躺滿了活人般大小的假人體 看上去 像是橫臥著的一片屍體 直到好幾個月後 我被送去監獄醫院治病時 纔有機會 在白天看清楚這些假人體 原來他們是看守監獄的解放軍 做射擊靶子用的 我知道 第一看守所 是上海第一流的看守所 專供關押政治犯有 常有天主教神父 國民黨高級將領 著名的企業家 作家 及藝術家 被關押在這裡 可笑的是 這所監獄 並不是在解放後造的 而是1949年前 國民黨政府囚禁共產黨員 及其同情支持者的場所 監禁政治犯的看守所 對任何執政政府來說 都是個要害之地 我的桀驁不馴的脾氣 竟使我對進看守所後 將碰到的際遇感到興奮 一下子 我竟忘了自己身處的險境 吉普車繼續沿著車道 往前駛去 又通過一道鐵門 開過駐監獄軍隊的營房 在一個院子的主樓前剎住 車內兩個男子下車進去了 一個女看守 頭上戴著一頂 鑲有紅色國徽的制服帽 將我帶進一間空房 另有一個穿制服的女人 已等在那裡 她把門關上 打開我的手銬說 把衣服脫掉 我把衣服脫掉 放在桌上 那是室內 唯一的一樣陳設 兩個女人 全面徹底地搜查了我的衣服 在我的褲袋裡 他們搜到一支 裝有四百元人民幣的信封 那是我準備給花匠師傅的 你為什麼隨身帶這麼多錢 其中一個看守問我 這是我準備給花匠師傅的 我等著他來拿 但他一直沒有來 你們可不可以派人 帶我送去給他 他們把衣服都還給我 唯獨扣下了乳罩 因為左派分子認為 它是代表西方腐朽因素 待我把衣服穿好後 那女看守又壓解著我 走過一條燈光昏暗的狹窄過道 走進另一個房間 一個外表神態 頗向北方鄉下的男人 坐在一張 帳臺模樣的高臺後面 天花板上 一支光禿禿的燈泡 在我們的頭頂上 不住地搖晃著 那個女看守 指著離木臺不遠的一把椅子 令我坐下 她把裝有四百元的信封 擱在桌子上 俯身對那人 輕聲交代了幾句 那男人抬頭看看我 出乎意料之外 她倒挺和氣 她問了我的姓名 年齡 住址等之後 將他們一一登記在一本簿子上 她一筆一畫寫得很慢 很笨拙 似乎不習慣拿筆桿子 她無疑不過只有十字的水平 這並不奇怪 因為極左分子分配工作和用人 只要求政治上可靠 根本不考慮其受教育的程度 那人登記完畢後對我說 你到這裡後 就不能用你自己的名字 只能用編號 對看守 也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 這時 一個年輕人手持照相機和閃光燈進來了 他對我說 站起來 然後 就從各個角度給我照了好幾張相 完事後 就只高氣揚地走了 我重新坐下來 希望他們快些把手續辦好 因為我實在太累了 木臺後面那人 顯出一副令人厭煩的腔調 慢吞吞地對我說 你的號碼是1806 從現在起 你就是1806 記住了 我又點點頭 這時 那女看守 直指牆上貼著的一張報告對我說 放聲讀一遍 那是張監獄守則 第一 是所有犯人必得學習毛主席著作 改造思想 第二 是必須全面徹底交代罪行 同時還要揭發他人的罪行 第三 是同事犯人 如果有違反監獄規則的 要立即向看守彙報 其他的 都是有關進餐 洗衣 及其他一些日常生活守則 讀完之後 那女看守說 記住這些守則 並要嚴格遵守 那個男人 又把我的大拇指 往紅色印泥裡按了一下 就在登記簿上打了個手印 打好後 我向那人要了張紙 擦拭一下拇指 那女看守有些不耐煩了 在門口大聲叫著 不過 那男人心腸倒還不錯 從抽屜裡 拿出一張廢紙遞給我 我匆匆地擦擦手 就跟著那女看守離開了 他們把我 送入第一看守所 顯得十分輕率 毫不介意似的 那坐在帳臺前的男人和女看守 都把這事作為例行公事來辦 在他們看來 我進看守所是小事一樁 很是正常的 但對我來說 跨入監獄的大門 則是我生命另一章的開始 在這個階段 我為了爭取生存 為了進行正義的抗爭 則令我的精神更堅強 政治更去成熟 我可以有一段 比較充裕的時間 來靜靜回顧我的以往 及1949年後所發生的一切 這也令我對我本人 及我所置身的環境 有了更深刻的領悟 雖然在1966年9月27日夜晚 我被逮捕進看守所裡 未來已是不堪設想 但我卻一點也不感到害怕 我相信公正的上帝 我堅信 祂能帶我脫離地獄的 我跟著女看守出去了 室外黑沉沉的 地面凹凸不平 空氣倒十分潔淨 沿著主樓經過一扇 油漆剝落了的紅色大門 藉著慘淡的燈光 我們走進一個小院落 裡面是一所兩層樓的房子 那就是女牢 在入口處一個小房間裡 一個女看守正在打著哈欠 那把我帶進去的女看守 什麼也沒說 就把我交給她了 跟我來 她睡眼惺忪地 將我帶進一條 兩側都是牢房的夾弄裡 牢門上 垂著碩大沉重的鐵索 這夾弄給我的第一印象 令我終生也忘不了 在以後的歲月裡 我經常會夢見 在那慘然的燈光下 長長兩列 垂著大鐵索的監房 我永遠也忘不了 在這裡面所嘗到的苦難和孤寂 當我們走到永道盡頭時 那個看守 打開了靠左邊一間空著的囚房 進來 她說 你隨身沒帶其他東西了 我搖搖頭 我們明天會通知你家屬 把需要的衣服送進來的 現在你睡覺吧 我問她可否上廁所 她手指囚房左腳 一支水泥馬桶說 我借你幾張手指 她把門栓用力推上 上了鐵索就走了 空寂沉悶的腳步聲 在永道裡消失了 我引頸四顧 感到十分駭人 天花板上爬滿了蜘蛛網 原先英式白色的牆壁 因年久失修 已經泛黃了 還布滿了黑色的裂縫 一支光禿禿的小燈泡上 也蒙著一層塵埃 滿目瘡痍的水泥地上 四處都能見到斑斑污漬 室內充滿著一股觸鼻的黴氣 我急著想打開那扇僅有的小窗 窗栓也是一片鏽跡 由於我個子太矮 必須踮起腳才能攀到 我捏著窗鉤子 猛力推開窗戶 塵埃和脫落下的油漆 就像雨點似的掉下來 室內僅有的傢俱 是用三塊粗糙的夾木板 搭成的三張牀鋪 一張緊貼牆面 還有兩塊疊在一起 我有生以來從未接觸過 也沒想像過 世上竟會有這麼一個 簡陋又骯髒的地方 那個看守又迴轉來了 從球門的小方窗口 遞給我幾張粗裂的手指 說 給你手指 你自己買到後 必須如數還給國家 現在你可以睡了 睡覺時 必須面朝球門 這是規矩 我實在不敢去碰那張 蒙滿灰塵的窗 但我雙腿 實在痠疼得很 只得把牀板移開牆面一點 用手指擦拭一下鋪板 但那塵垢 積成那麼厚厚的一層 根本只能扶掉一些浮塵 我硬著頭皮躺下 閉上眼睛 但那天花板上的電燈 就垂在我頭頂上 燈光雖然是昏然慘淡的 卻也刺得我眼睛很不舒服 我想把它關掉 但環顧四周 卻找不到開關 請你過來一下 我用手敲門 叫著看守 安靜點 那看守急急地過來 推開門上的小窗 我找不到電燈開關 我告訴他 這裡晚上不許等 以後你有事找看守 就要說報告 不要敲門 現在別廢話了 你能給我一把掃帚 讓我打掃一下這裡嗎 太髒了 我向他要求著 別神經了 現在已經是半夜兩點了 快睡覺 他把小門啪一下關上 但並沒有走開 他在窺視孔裡 看我是否順從 我重新在牀上躺下 把臉轉向牆壁 這樣可以不至於 讓燈光刺著我的雙眼 我合上眼睛 那骯髒豔人的牆壁 便不在我視野之內了 但我仍呼吸著周圍那股 觸鼻的黴氣 遠處 時影時線地傳來馬路上 斷斷續續地轟鬧聲 雖說此刻 他們已經構不成 對我的威脅了 但我卻放心不下女兒 希望我進了拘留所後 能減少一些對她的壓力 不會再強迫她來揭發我 假如真能這樣 她還能成為 革命羣眾之一員的話 那我就放心了 慕得 一羣飢餓的蚊子向我襲來 我舉臂揮趕他們 但他們趕也趕不走 把我盯得好苦好苦 我渾身都給咬起了小疙瘩 真是令人難以忍受 天亮以前 燈熄了 黑暗中 那種骯髒的醜陋 反倒消隱了 我幻想著 自己真是躺在 另外一個環境中 瞬間 我覺得自我得到一種解脫 這令我感到十分安慰 好像給鬆開了一道繩索 但這只是一種 稍縱即逝的享受 很快 天邊透出一片灰白 而後就轉成一抹亮光 接著 日光開始射入球室 那番醜陋 又被射入我眼簾之中 但不管怎麼說 在我被關押在這裡的幾年裡 從熄燈到黎明前 這段短促的光陰 永遠是我那 已失卻的自尊 蘇醒的一刻 也是僅有的 擺脫監視 而獲得瞬間可貴自由的一刻 湧道裡的腳步聲 由遠而近 起來了起來了 還是那個看守 在各個球房門口嚇叫著 接著 整幢樓都開始有人在走動了 我樓上也有人在敘敘低語 四處走動 門上的小窗又被打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 將一把水壺嘴對著小窗眼叫著 水來了 我告訴她 我沒裝水的臉盆 她就把水壺拿開了 然後 她將蒼白的小臉 貼著小窗口打亮著我 當我倆目光相觸時 她對我微微一笑 幾天之後 我看見她上衣縫著塊小白布 白布上註明她是在這裡 勞動改造的犯人 打納以後 我們再相遇時 大家便相視一笑 已是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慨 我們都是政治犯 這種默默的交流 及她蒼白的臉上 那一抹隱隱的微笑 給我在看守所中的生涯 帶來莫大的安慰 後來 我就再沒有見到她 可能她已經醒滿釋放了 這讓我一直鬱鬱不樂 若有所失 好幾天都打不起精神 那門上的小窗洞又開啟了 一隻長方形的鋁製飯盒擱在那 一個女人不耐煩地催著 過來過來 我將飯盒收下 她觀照著 以後喫飯的時候 就候在門口 她又遞給我一副毛竹筷 那筷子濕漉漉的 細細的 姑娘 食用時間已十分悠久了 那只有個凹坑的飯盒內 裝著四分之三的 半冷不熱的泡飯 上面擱著幾根菸菜 我用手指將飯盒四周擦拭了一下 勉強喝了一口 那泡飯裡 有一股沖鼻的焦糊氣 菸菜發苦 伙食比我預料的要壞多了 但我還是盡力將大半送入肚裡 當那女人又把小窗洗開時 我把飯盒和筷子都遞還給她 不久 另一個女看守過來責問道 你為什麼不把泡飯裡的米粒也喫下去 我已經喫了一些了 請問 我能見一下這裡的負責人嗎 急什麼 你才剛來 那些審判員準備好後 自然會找你的 目前 你只需要考慮自己的罪行 在他們來找你時 你必須徹徹底底交代清楚 以表示你真心願意接受改造 爭取寬大處理 假如你能揭發他人 還可以將功贖罪 我並沒有犯罪啊 我強調自己的無罪 你們這批傢伙 出來之時 總是這麼說 這是最傻的態度 你想想看 上海有那麼多人 為何別人不進來 獨獨你卻進來了 那你肯定是有罪了 看來與他也沒什麼可辯的 聽他那口氣 我似將在這裡待一陣 那麼髒的囚室 實在是無法置身的 要是我必得在這裡 做長期待下去的準備 那就得設法先打掃一下 此外 我總覺得 體力勞動可以緩衝一下 刺激過度的神經 我正在為思念女兒 而萬箭鑽心 所以 我就向看守 要求借把掃帚 打掃一下囚室 你們只能在週日 才能借掃帚 但因為你剛來 我可以借給你 沒幾分鐘 他拿來一把 已經使用了多年的破掃帚 從窗洞裡塞進來 我將牀鋪代替扶梯 在囚室裡拉來拖去的 就著他 把天花板上的珠網 都扶掉 膽得塵埃似飛 這時 門上的小窗又打開了 遞進來一張小紙片 一個男看守站在外面 你昨夜帶來的錢 給你存在銀行裡了 這是收據 你可以用這筆錢 買些日常生活品 比如手指 肥皂 毛巾等等 這正是我十分需要的 我能買一些嗎 我問道 可以 那個男看守說道 我要買支臉盆 兩支糖漬茶缸 還有針線 肥皂 毛巾牙刷 對了 我還要一支牙膏 呃 還有一些手指 我能買些冷霜嗎 不行 你只能買生活必需品 很快 他就買來了上面印有 兩朵大玫瑰的面盆 六條彩色毛巾 一疊手指 六塊洗衣皁 兩支有蓋子的糖漬茶缸 一把牙刷 一支牙膏 和兩卷粗線團 他還告誡我 犯人是不準在囚室裡藏針的 但可以在週日時向看守借用 那看守打開牢門 將臉盆等一一交給我 門還未關上 另一個女看守 送來了抄家時留剩的衣物和備入 還有四本毛選和紅色語錄本 我在收條上簽了字 那兩個看守便把門鎖上走了 我把東西一一仔細翻查了一下 希望能發現我女兒留給我的紙條 但我很失望 什麼也沒有找到 我呆呆地在牀沿下坐下 一股雞側的傷感淹沒了我 我默默為她做了祈禱 過了一陣後 我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了 我決定繼續打掃這間髒球室 因此我想向看守要些水 報告 我走到門口大聲一叫 另一個女看守過來打開那扇小窗 立聲說 不許高聲喧嘩 你要什麼 我一聽那聲氣就知道 無論向她要求什麼都會碰釘子 為了能順利達到目的 我迅速地背了一節語錄 以講衛生為光榮 不講衛生為可恥 她一聲不吭地走了 還是那個正在改造的 臉色蒼白的女孩 給我送來了許多清水 足夠灌滿我那新買的面盆 和家裡送來的那支臉盆 我首先將牀板徹底清洗了一下 隨後站在疊起的被褥上 將布滿塵埃的窗玻璃擦乾淨 這樣陽光就能透過玻璃照射入室了 在我把那水泥便桶也洗淨之後 還有多餘的水給自己擦拭了一下身子 並且把襯衣都洗滌乾淨了 當熱開水送來後 我已經坐在整理乾淨的木板牀上 開始舒舒服服地享用它了 對我來說 白開水的滋味從未這般可口過 中午喫的是米飯和一些白水煮青菜 我將一些飯粒當漿糊之用 用手指貼在鹽牀的牆面上 這樣我睡覺時 被褥便不會被牆上的塵土碰髒了 可以在感覺上好受一點 一會兒看守過來了 令我在囚室裡坐操 我說 我把掃帚還給你吧 他打開小窗接過掃帚 便看到我糊在牆上的手指 隨便變更囚房的環境是違反紀律的 他說 我沒搭理他 只是在心裡盤算著 假如他一定要我把手指撕去 我該怎麼應付他 但他接過掃帚 把小窗關上走了 一會兒 樓上又傳來 他逐個哀嗣 催著每間囚室 坐操了坐操了 樓上發出多人來回走動的聲響 過後 練操結束了 那看守令大家坐下 只聽得普通坐下的聲響 我有此斷定 樓上的集體牢房裡 根本沒有牀鋪 犯人們都席地而坐 席地而躺 我與隔壁囚房的牆壁很厚 因此 什麼聲響都聽不見 但樓上犯人的說話聲 倒可以聽得相當清晰 因此 每逢四周沒有看守時 我就拼命使勁聽著樓上發出的聲響 和他們的竊竊私語 如是多多少少 可以減輕一些 我的寂寞感和孤獨感 正常生活中 令人感覺愉快的 例如色調造型的對照 各種聲響的協調等等 在監獄裡 是絕對不存在的 整日向目光所觸到的 就是四面醜陋不堪的圖弊 和令人沮喪的揮制服 除了看守那冷酷漠然的言語 來打破那死沉沉的寂靜外 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聲響了 在囚室裡 我常發現 自己可以對著窗 長時期地喫坐著發愣 有時 我可以望著鐵窗欄裡注入的一束陽光 一連坐上幾個小時 那抹陽光和浮入的新鮮空氣 維持著我的生命力 那扇鐵窗 也是我僅能藉以 與外部世界保持聯繫的唯一途徑 常常我的身體坐在囚室內 但我的思緒 已通過那扇小窗 飛向自由天地之中了 那段鐵窗生涯 留給我最深刻的回憶 是我是如何觀看著鐵窗欄杆 投在水泥地上的影子 影子緩緩地移動著 那緩緩移動著的影子 讓我感受到 時光正一分一秒地消逝 就這樣 今天盼明天 今年盼來年 有時則是這餐盼下餐 也有這次提審盼下次提審 盼來盼去 就盼著有一天 我們國家能生出新的力量 來抵制造反派的勢力 白天過去了 又亮起了燈 晚上 我又喫了些米飯和青菜 值班的看守換了一個 他給我送來一張報紙 他將臉貼在小洞上 大聲責問著 你在囚室裡做了些什麼 我按毛主席對衛生的 有關指示辦事 把房間清理了一下 我回答道 要是你真能按偉大領袖 毛主席指示辦事的話 你就不會被關進來了 他大聲對我吼著 毛主席有沒有叫你犯罪 我從未犯過罪 是他們弄錯了 經過實事求是調查後 問題會弄清楚的 我看你的口才倒蠻好 你想把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帶進牢房裡來嗎 我警告你 你少想想怎麼過得舒服點 多考慮考慮你自己的罪行 把問題看得嚴重些 當你被提審時 必須做全面徹底的交代 以爭取寬大處理 說著 不帶我回答 就把窗趴一下關上了 這一套坦白從寬的套話 我已聽得生厭了 我想對一個真正的罪犯 是質疑坦白從寬教育 是完全正確的 但我沒有犯罪 對一個根本沒有罪行的人 卻反而要他認罪 那實在令人惱怒 我拿起報紙 就著昏暗的燈光閱讀起來 跟中國一切報紙一樣 上海的解放日報 也是由政府出資經辦和控制的 該報的編輯人員 也是由黨的宣傳部派任的 在中國 報紙包括監獄 是用作教育人民的工具的 長期以來 中國老百姓已經學會了 讀報的唯一方法就是 細細領會他自理行間的言外之意 他們除了注意公開的新聞外 也注意被封查的新聞 事實上 在中國 真正的新聞並不來自報紙 而來自民間傳播的政治雜談 老百姓常以含蓄的言語或各種手勢 來進行不指名道姓的交談 稱之為小道新聞 意思 這新聞不是公開來自政府方面的 在共產黨解放中國之前 他們的地下黨組織 也曾利用這種小道消息 有力地破壞了中國人民 對國民黨政府的信任 現在 他們自己也嘗到這個滋味了 老百姓不相信官方的新聞報導 認為從那裡 得不到真實的新聞 自然 他們就會相信 來自民間的各種政治雜談了 在看守所裡 《解放日報》 是我瞭解 監外世界的唯一渠道 我閱讀得很仔細 有時為了跟上文化大革命的進展 及對當時 發生的一系列政治變化的評價 我將每條新聞都細細讀上兩遍 從各條新聞的披露內容 到重要社論的標題 乃至編者案所說的話語 還有當時所登選的毛澤東語錄 我都能揣摩出 什麼是極左分子所力圖要貫徹的 或什麼又是尚不能實行的 但歸根結底 我對黨內鬥爭的內幕的全面瞭解 還是在我從監獄釋放之後 出獄之後 我收集到一大批 未經審查就出版了的 紅衛兵的宣傳品 另外 我還從一些 當年參加過革命行動的青年之中 瞭解到一些內幕 到了星期天 我向看守借了針線 將兩塊新買來的毛巾縫起來 給水泥馬桶做了個墊子 又將手指墊起來縫好 給我儲存了水的臉盆 做好一支蓋子 再用手帕剪裁了一塊遮眼罩 以便晚上入睡時 不再受電燈光的幹擾 在我向他們借用剪子時 那看守就一直守在小窗口監視著我 待我用完後 他就立即收回去了 我做了幾件 實打實地改善自己生活境況的具體事宜 這可令我自己過得舒坦點 我認為 縫紉特別可以放鬆情緒 一年又過這幾天 每天我都要求見見審問員 但總是毫無結果 在一個明媚勤好的早晨 犯人們都獲準去室外活動 看守們依次對每個牢房叫喚著 放風了放風了 我渴望著陽光和新鮮的空氣 聽到這一聲 便把手中的毛選一擱 跳起來衝到門邊站好 但等了好久才輪到我 原來在第一看守所有這個規定 各個囚室裡的犯人 是不能互相見面的 因此 我只有在隔壁牢房的犯人 走過去拐彎了 直至見不到他們身影時 才被準許走出牢房出去放風 一路上 擁到兩側佈滿看守 監視並壓抑著他們進入操場 我放風的場地不小 只是滿眼荒蕪 看來無人整理 圍牆上的石灰都已剝脫了 裸露出裡面的磚石 地上滿是穢泥沙粒 牆宇長著一簇雜草 細細一看 竟發現一株纖細的靜感頂端 綻開著一朵粉紅色的小花 花蕾四周 鑲著五片比花籽大不了多少的花瓣 這棵小草 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 傲然矗立在污泥與沙粒之間 似乎有心要給這死氣沉沉的監獄 標上一個生命的象徵 我凝視著這朵極絢麗的小花 只覺得內心一陣怡然安慰 沿著四堵牆走 不準東張西望 不準擅自停下 一個看守 站在操場的看臺上高聲嚇叫著 看臺上住有兩個崗亭 一個是敞開的 另一個圍著玻璃 那天風和日麗 因此看守們都站在那敞開的崗亭裡 監視著犯人 我開始在這片雜草地裡兜著圈子 漸漸只覺得心曠神怡 胸襟開朗 秋的氣息清涼高爽 陽光浮在臉堂上 暖融融的 監獄裡的日子 真可謂度日如年 但唯有在室外放風那段時光 不屬此列 因此 即使寒冬臘月 自感飢寒交迫 但仍覺得 室外活動的片刻是最最寶貴的 回囚室時 地壓我的看守 一下摸不準我牢門的鑰匙 在他試著將一把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時 我趁機又要求見沈問員 我在這裡已待了好長時間了 我能見見沈問員嗎 我問他 好長時間了 他直起身子轉過身來 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知道 你來了還不到一個月 一個月算什麼長 這裡有許多人 都關了好幾年還沒解決呢 你怎麼這樣缺乏耐心 你老吵著要見沈問員 你見了他 又準備對他說些什麼呢 你準備好怎樣徹底 全面交代自己的罪行了嗎 我要求沈問員進行全面調查 澄清事實 這下他真的有點覺得莫名其妙了 什麼事實 把我關到這裡的誤會 你進來 是因為你對人民政府犯下了罪行 根本不存在誤會不誤會的事 別胡說八道了 我出生出世從未犯過什麼罪 我堅定地說 你沒有犯過罪 怎麼會把你關進來的 你進來就說明你是有罪的 他這種邏輯推理 讓我毛骨悚然 他這一論點 是從黨和政府 絕對正確的定理中推論出來的 但我不能與他辯論 因為我不願得罪黨和政府 因此我只能說 老實說 我從未犯過罪 肯定是你們弄錯了 可能你做過什麼事 卻忘記了 一般犯人 是需要經過沈文元的幫助和啟發 才會交代問題的 我想 假如我犯了罪 一定是忘記不了的 我跟他說 我回憶著過去聽說過的許多訴訟案例 當犯人在做交代時 沈文元提供他許多需要服罪的材料 最後 法庭把這些罪行一一記錄下來 再栽在那犯人身上 把矛頭對準那犯人 可能當時你沒意識到自己在犯罪 也可能 你現在頭腦還沒有清醒過來 那看守說著 口氣倒挺誠懇的 有沒有可能 我自己認為是清白無辜 而在別人眼中 卻是反黨反政府的罪行呢 雖說我向來做事小心謹慎 一貫循規蹈矩 緊跟政府 認真學習各項有關政治經濟的重要政策 但我卻從未讀過人民政府的刑法 我決定要即刻補上這一課 因此我就對那看守說 如此說來 我倒想借幾本有關法律的書籍 來對照一下 我是否真的在無意中觸犯了法律 你可不可以借幾本法律書給我 什麼法律書 你那套倒真像那些運動中揭發出來的 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所作所為 哼 你想把法律 規章等條條框框都搬出來 我們是無產階級 我們不講這一套 他很冒火 好像我說他有法律書是對他的污衊 如果沒有法律 那根據什麼來定罪呢 如何決定一個人是有罪還是無罪呢 我們根據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 他的指示 就是我們的判罪標準 假若他劃定某一類人是有罪的 而你是屬於這類人的話 你就有罪了 這比根據法律來辦事要簡單多了 在他看來 以毛澤東的指示來輕易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是最正確 最合乎邏輯的 而毛主席指示又是實實在在變動的 根據不同時期的需要和特點 毛澤東有權對自己的指示進行修改 有些指示的內容又是含糊不清 這使基層幹部無法結合實際情況去貫徹執行 把毛澤東的指示作為絕對正確的真理 也是對他個人崇拜的一個部分 要是那個看守人員本人也深受迫害 我可不知道他對這一切又會怎樣想了 他又將我鎖進囚室了 我坐下來開始認真地學習毛澤東著作 我要從他的著作裡 尋找出迫害我的理論根據 同時 我也想利用他的理論 來反駁指控我的人 我認定 我必得學會毛澤東的語言來說話 並要求自己在受審時 能滔滔不絕 忍孰地隱聚毛澤東的話語 由 Amara.org 社羣提供的字幕